清晨,林大錘剛起牀,左光輝就敲開了宿舍的門.“林書記,街上都鬧騰開了,都說王老虎回來了,鬧得人心惶惶,常局長正在出事現場,你快去看看吧!”左光輝一進門就連珠炮似的說完了來意。
“快走,前進,咱一塊兒看看去!”林大錘邊披衣邊招呼身邊的郝前進。
他們四人走出招待所,沒多遠,就看到縣政府廣場的告示欄前圍着不少人,有的在點點戳戳,有的在小聲議論,離告示牌五米左右都已用繩索圍了起來,常永瑞正站在邊上等着。人們見縣長領着剛上任的縣委書記過來,便自動避開,空出了一條道。林大錘走近了纔看清告示欄內貼着張用大白紙寫的告示。粘告示的糨子還沒幹,看來是剛粘上不久的。上面寫着:
“龍脈縣的父老鄉親:
龍脈業已被’**’佔領。’**’與我不共戴天。今有一事奉勸各位:’**’是兔子尾巴長不了的,不久國軍就要打回來了。’**’缺喫少穿,所以要共產,共產必先共糧,誰要是把糧食給了’**’,我們哥仨心裏有數,別怪我們到時候不講鄉親情面。只要大家把糧食妥善保管,一旦我等回來,定以高價,優先收購。何去何從?望好自爲之!
特此告知”
落款是一隻虎形章,日期是1948年8月29日,書寫者是用毛筆抄寫的。
看完告示,林大錘回頭對常永瑞說:“再派人在全城查看一遍,估計還不止這一張,把它全揭下來。”他看到馬奇山、周泰安、閻永清等縣裏其他領導都來了,就說:“事情來得很突然,我們先到會議室,開個臨時碰頭會吧,把情況分析一下。”
縣政府會議室裏,常永瑞正在介紹情況:
“今晨四點多,有人到警局值班室報案。說大街上貼着告示,王老虎又回來了。那人說完就走了,也沒留名。當時天黑,報案人又是站在窗外,所以也沒看清臉。接到報案,值班警察立刻就向我彙報了,我到現場一看,糨糊還是溼的呢,估計是後半夜貼的。有幾位目擊證人,現在正在局裏作筆錄。我立即把這事報告了左縣長,後面的事情林書記都知道了,情況就是這樣。”
“我初來乍到,龍脈的情況還不熟悉,不過,我們剛到龍脈的第二天就發生這樣的案子,說明這裏的敵人很猖狂,目的也很清楚,他們也是衝着糧食來的,而且搶在我們前面下手了。下面,大家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談談,幫助我們分析案情嘛,不必拘束。”林大錘一臉的嚴峻。
“這虎形章好多年都不見了,龍脈的人一想起這枚虎形章心裏就直突突。”閻永清先開了腔,見林書記認真地聽着,就接着往下講:“當年自打王老虎在龍脈縣開了’王記糧店’,就逐漸壟斷了龍脈的糧食市場。秋季收糧的時候,他就用這枚虎形章貼告示,壓價收購。你要不賣給他,別的糧商誰也不敢出比他高的價。那糧價就見天往下降,那些種糧戶等着錢還債啊,只得忍痛賣糧。開了春,好多人家斷了糧,那王老虎又用虎形章貼告示,高價賣糧。沒錢他也借糧給你,不過,那就是把繩釦勒脖子上了,利息高不算,大鬥進,小鬥出,不死也得扒層皮,所以龍脈人寧可餓死,也不願進他的閻王殿。不但種糧喫糧的要受他盤剝,就是那些糧商糧販也一樣懼他,你要做糧食買賣就必須從他那兒進貨,你買糧啥價,賣糧啥價,都由他說了算,他限定什麼價,就是什麼價。逢年過節你還得去孝敬他,要不你就別喫這口飯了,爲什麼他這麼橫呢?就憑他養着一幫’糧丁’。那些人如狼似虎,個個有槍,誰要不聽他的,砸了你的店不說,連命都保不住,那年月哪有說理的地方?自從王老虎走了,龍脈的糧市纔開始逐步興旺起來。所以這枚虎形章又在龍脈出現,等於是扔了顆炸彈,龍脈人能不怕嗎?”
見大家都不吱聲,左光輝說道:“敵人的這一招顯然是衝着林書記來的,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林書記昨天剛到,今早就出現。敵人這麼做就是想在龍脈製造恐怖氣氛,攪亂人心,破壞***的糧食徵收工作,搞垮人民對新政權的支持和信任,好讓***在龍脈縣站不住腳,這件事它的危害極大,絕不僅僅是一張紙幾個字的問題,因此,我們決不可掉以輕心!”
左光輝還想再分析一下產生的背景和深層原因,以及從中應該引出的幾點教訓,這時門口響起了一聲清脆的“報告”,他只好停了下來。
報務員把一份剛剛收到的電報交給林大錘,林大錘看了一遍電報,說道:“我屁股還沒坐穩,這兒就出事,上面的任務也來了。”
武大爲問:“什麼任務?”
“洪師長已經正式上任三江行署專員,讓我們在半個月內爲攻打瀋陽的十萬軍隊準備好50萬斤的口糧。”
“多少啊?”武大爲急切地問道。
“每人按20斤準備,總共需要200萬斤。我們縣的任務是50萬斤。”
“50萬斤?”左光輝聽得張大了嘴,在座的其他人也都一臉茫然地望着林大錘。
林大錘在屋裏來來回回踱起步來,一個工作構想的框架在他腦中逐步清晰起來。他突然轉過身,用堅定的語氣說道:“我們的工作重點就是完成上級下達的50萬斤糧食的徵購任務,而且必須在15天之內完成,這是雷打不動的。我們不能讓王老虎的一張告示牽着鼻子走,把自己弄得暈頭轉向的。但是決不可掉以輕心,麻痹大意,就像剛纔左縣長所講的。擺在我們面前的任務有三項,我們一項一項研究。第一項就是墾荒大隊必須馬上下去,不能呆在城裏墾荒。武大隊長,今年開荒十萬畝,明年就要辦成個像樣的機械化大農場,爲今後大規模開發樹立榜樣,怎麼樣?”
武大爲爲難地搔搔頭皮,不置可否地自語道:“十萬畝,十萬畝?”他腦子中根本就搜索不到十萬畝到底有多大規模的信息。
林大錘又把目光轉向左光輝:“左縣長,關於爲墾荒大隊做的準備工作落實得怎麼樣了?”
“林書記,武大隊長,辦農場的地點我們已經選好了,就是小日本’開拓團’當初選的地方,開荒點那邊馬架子也搭好了,足夠三百人居住呢。小日本’開拓團’扔下的兩臺小火犁--就是拖拉機,也已經修好開上去了。一臺是德國的哈拉馬庫,一臺是美國的特比爾,還都能用;另外,還準備了一部分人拉犁和鎬頭,肯定不夠,反正能弄來的已經都弄來了。”
“好啊!武大隊長,你看左縣長配合洪專員給你把夾板都做好了,就等着你往脖子上拉套呢。”林大錘風趣地對武大爲說。
“那好啊,我和戰士們拼了!”武大爲信心十足地說。
“那第一項工作就這麼定了,明天一早就下去,今天準備準備,看看鍋碗瓢盆,柴米油鹽都缺些什麼,你寫個清單讓左縣長儘量幫着解決,明天一起帶下去。”說完他望着左光輝,“左縣長,有困難嗎?”聽到左光輝表示沒問題,他又繼續往下講:
“第二項工作就是今天剛發生的這起事件。它是一個信號,它告訴我們,敵人並沒有睡大覺,他們絕不會甘心自己的失敗,還要做垂死掙扎。我們要搞糧食,他們就會用各種招數來破壞我們的行動,今天他們貼告示,企圖阻止那些不明真相的羣衆響應政府的徵糧號召,這就更增加了我們工作的難度。羣衆對我們不瞭解,有顧慮,這不能怪羣衆。看來光靠宣傳教育也不一定能取得好的效果,因此要做到穩定人心,讓羣衆理解支持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肅清匪源。今天發生的這事僅僅是個開頭,這不像攻打長春,敵人就在你的對面。這兒解放了,我們在明處,而敵人在暗處盯着我們,因此,我們每個人都要繃緊對敵鬥爭這根弦,千萬不可麻痹大意,以爲天下太平了,須知敵人有可能就在我們的身邊。這事請常局長負責調查,要摸清王老虎這一夥敵人的確切人數,他們的窩紮在哪裏,他們的聯繫人是誰,以及他們的活動規律等。要注意依靠羣衆,收集線索,必要時,我們這支二百多人的隊伍也可以立即投入戰鬥,如果有困難,還可以請求上級支援。總之,我們必須統一認識:敵人很猖狂,同時,他們也很虛弱。王老虎不過是一小股趁長春解放之際逃竄出來的殘匪而已,我們不能被他們嚇到,消滅這股殘匪只是時間早晚的事,如果王老虎一張紙就把我們給嚇趴下了,還算什麼***,還怎麼去解放人民羣衆?在這件事上,一定要有清醒的認識。大家還有什麼不同意見嗎?”
會場陷入了沉默,龍脈人被王老虎害苦了,他們畢竟不是林大錘,一下子就能清醒,就能統一的。
林大錘見無人發言就說:“沒有不同意見,那麼,大家就必須統一剛纔的認識,統一口徑,還要注意觀察羣衆的反映。要讓羣衆打消顧慮,支持我們的工作,關鍵是抓緊破案剿匪。常局長,有什麼情況,有什麼困難,希望及時與我溝通。下面我們研究最主要的一項工作:半個月之內,給瀋陽戰場籌到50萬斤糧食,怎麼樣?”
左光輝站了起來,“林書記,你趕快回個話吧!我不是說熊話,這個任務死活完不成,咱龍脈縣產糧有名是不假,前一陣子你們打長春的時候,縣政府爲保你們圍城部隊,那點兒糧食早都送前線去了。現在又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再徵集就困難了。糧販子用高價收糧,而我們靠平價收購,有的甚至打欠條,怎麼去收?”
“我知道,咱龍脈是響噹噹的支前模範縣。”林大錘充滿信心地說,“你左縣長的功勞我們都記在心裏的,但是,我們當兵的可有一條規矩,上級的命令一旦下達,就只能服從,沒有打退堂鼓的。”
馬奇山也在一邊叫苦不迭:“林書記,50萬斤確實完不成啊,跟你說實話吧,連完成5萬斤都非常困難呢。”
“困難肯定是有的,有困難就一定有解決困難的方法,是吧!你們先把困難說一說,看看怎麼去解決?”
“困難就是各村除了口糧、種子糧,確實沒有什麼糧了。即使有糧,也被王老虎這張告示給鎮住了,要想讓羣衆自願交糧,除非先把龍脈三虎給鎮壓了,老百姓纔敢相信***。另外,龍脈縣的糧食主要還是集中在糧商糧販手裏,他們的糧不僅是供給龍脈縣,還要輻射到周圍的縣、市,甚至全省。他們最膽小,最怕王老虎了。要想讓他們交糧,除非讓他們親眼看見槍子把王老虎給崩了。”
馬奇山的分析確實在理,可是依然是個難題,王老虎在哪兒呢?與其說是解決辦法,實際上等於在給林大錘施壓:你要我徵糧,對不起,除非你先把王老虎鎮壓了,否則
“那麼這裏就沒有愛國商販了嗎?”林大錘問。
“有啊,郝記糧店的郝掌櫃就是,每回徵糧都是他帶的頭。”閻永清說。
“那這回還讓他們帶個頭怎麼樣?我們要宣傳這樣的典型。”林大錘彷彿看到了一線希望,“有人帶個好頭,後面的困難可能會小一點嘛!”
“讓他帶頭沒問題,就怕”左光輝把話說到一半嚥了回去,接着說,“那好吧,明天我去找他談談。”
林大錘突然想起:“對了,這裏都是我們自己人了,我們出發的時候,首長交代說,根據我軍的情報部門提供的祕密情報,在我們縣境內,有一個當年日本鬼子修建的”地塞糧庫“,裏面囤積了大量糧食”
左光輝聽到這兒,哈哈大笑起來:“什麼祕密情報,咱龍脈縣先不說,就是附近縣上稍上了點年歲的,誰不知道這地塞糧庫的故事,可是大家只看到裝滿糧食的大汽車龍脈山進進出出,它究竟在哪兒?誰也不知道。那些當年被抓去修地塞糧庫的人,沒一個活着回來的。再說日本鬼子投降時已經把地庫炸了,即使裏面有糧食,這已經過了三、四年時間了,爛也爛成泥巴了。”
馬奇山站了起來,針對左光輝的質疑反駁道:“我覺得林書記說的情報很重要,小日本下這麼大工夫修築了這地下糧庫,要是三、五年就爛了,那日本鬼子還貯什麼糧,他就不叫日本鬼子,該叫日本傻子了。”
左光輝不滿地瞥了一眼馬奇山,心裏說:你這不是節外生枝嗎?放着正事兒不幹,跟那林書記扯那沒用的。馬奇山故意避開了他的目光。閻永清見大夥兒不言語,就說起了關於地塞糧庫的事兒:“要說這個地塞糧庫,儘管傳說不一,但是,有兩點是可以肯定的,一是小日本確實在我縣境內曾經修築了個地塞糧庫;二是鬼子投降時裏面確實存有大量糧食。至於那糧食爛沒爛成泥,這好辦,有一個人最瞭解那裏的情況,可以破解這個難題。”
“你說誰?”左光輝追問道。
“小清河村的莊大客氣,他是從鬼子抓的勞工隊裏死裏逃生的唯一的人。”閻永清肯定地說。
“這名字有意思,莊大客氣?”林大錘像發現了寶藏一樣,表現出對此人的興趣。
“是這麼回事,這人一說話就點頭哈腰,虛頭巴腦的,見了誰都問’你喫了嗎’,所以大傢伙就送他個外號叫’莊大客氣’。他是小清河村的村長,當年讓日本鬼子抓去在地塞裏幹過,聽說能用鼻子聞出糧食味的本事。”周泰安搶着接了話。
“真有這事?他多大年紀了,身體怎麼樣?家裏還有什麼人不?”林大錘越發感興趣了。
“大概五十來歲吧,老伴走了,身邊有個姑娘叫青草,像寶貝似的待她。”周泰安還是搶着說。
“我想見見他,行嗎?”林大錘問左光輝。
“這個好辦,明天我派人把他找來就是。”左光輝顯得很有把握。
“他未必肯來吧,莊大客氣跟我親口說過,誰要是找他幫着搞糧食,就是叫爹也不幹。”馬奇山糾正道。
“那我叫他爺爺呢?”林大錘開玩笑地一說,把大家都逗笑了。他又問馬奇山:“你和他很熟?”
馬奇山笑着說:“我是糧食局長嘛!各村的村長還有不熟的?前些日子,徵收支前糧有困難,我就讓他挨家挨戶去查,也查那些糧商糧販的家。他說什麼也不去,讓我好下不來臺。”
林大錘更加覺得這人神奇了,就問:“他爲什麼不肯去?”
左光輝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太幼稚,“林書記,那還用問爲什麼?他被日本鬼子抓去幫着搞糧食,又被國民黨抓去搞糧食,他的鼻子上哪家一聞,哪家就得遭殃,他的鼻子得罪人哪!”
“噢,我明白了,那我就親自上門去請,心誠則靈嘛,你找時間陪我去一趟好嗎?”他對左光輝說。
“那好說。”
“那第三項任務就這麼分一下工:向各村徵糧,向糧商糧販徵糧,由左縣長、馬局長具體負責。有不同意見嗎?”
左光輝剛要開口,馬奇山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搶先說道:“林書記,我們一定想辦法克服困難,努力做好徵糧工作。”左光輝白了一眼馬奇山正想說,卻不料林大錘表揚道:“你們這態度很好,雖然我們分了工,但還是一盤棋嘛!有困難大家及時通氣,一起想辦法解決。關於尋找地下糧庫,由我、郝前進和閻副縣長負責,武大隊長負責墾荒。我們團下來的人員明天就上荒原,讓同志們一邊墾荒一邊隨時做好戰鬥準備。大家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該考慮的工作都考慮到了,還有什麼好補充的呢?左光輝倒是想說,但一看沒人會支持自己,也就算了。林大錘見大家不吱聲,就宣佈散會。
剛走出會議室,王豆豆已經在門口等着了,見了團長就哭開了,林大錘這纔想起,隊伍出發前曾叫王豆豆去自己家,告訴娘和小鳳自己到龍脈縣工作了,有事可以來龍脈找他。現在看到王豆豆見了自己就哭,知道事情不妙。問了好半天,才從他斷斷續續的講述中弄明白事情的大概:
那天後半夜自己和王豆豆剛離開,王老虎、王二虎就帶着一幫殘匪化裝成解放軍到村裏來找喫的。沒想到林大娘認出了王老虎,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王老虎要帶走林大娘和艾小鳳,四個鐵匠師傅拼死相救,打鬥中,三個鐵匠師傅死於王老虎和王二虎的槍下,大娘和小鳳也都被打暈,敵人怕槍聲引來解放軍就倉皇逃竄了。艾小鳳爲了給大娘治病,欠了一大筆債,家裏又斷了糧,艾小鳳爲了救大娘把自己給賣了。最終大孃的病也沒治好,加上又是氣又是餓,還是死了。買艾小鳳的東家幫着她把大娘給葬了,小鳳隨後就跟着那個東家走了。至於那東家是哪兒的姓啥叫啥,小鳳沒說,村裏人也都不知道。
王豆豆能帶回的除了這消息,還有就是那半截帶血的鐵錘,這消息對林大錘簡直是晴天霹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這已經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林大錘彷彿一下子掉進了冰窟,欲哭無淚,他好悔啊,腸子都快悔青了。幾天前,娘還好好的,她還親自給自己操辦了婚事;艾小風也好好的,那晚艾小鳳千嬌百媚地躺在自己懷裏,這一切真真切切的就在眼前。現在娘已含恨離世,艾小鳳也遠走他鄉。現在他唯一的親人,爲他含辛茹苦一輩子的娘沒了他自責,一個連孃的安全都保護不了的兒子,還有什麼臉面當什麼英雄團的團長呢?狗屁!他狠狠地罵着自己。他想,娘臨終的時候,一定是眼巴巴地盼着自己,現在說啥都晚了
他又抱怨起了小鳳,家裏出了那麼大的事,你爲什麼就不來找我呢?小鳳彷彿就站在眼前,正無奈地望着林大錘,那眼神充滿了委屈,似乎在說:“我怎麼就不想找你呢,上哪兒找呀?問你也不肯告訴我,我有什麼辦法呢”是呀,全怪自己,鬧情緒,一心想着打瀋陽。那晚光顧摟着小鳳親熱,連這麼要緊的事都沒說,怎麼能怨小鳳呢,自己一走了之,小鳳她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呀,她是爲了救娘才迫不得已作出這選擇的,這麼孝順的媳婦,真是打着燈籠也難找啊,自己怎麼有臉面去抱怨她呢?艾小風在賣自己的時候,一定是眼巴巴地盼着自己
林大錘越想越恨!這一切全都是王老虎這王八羔子造的孽,他想去找王老虎報仇,可王老虎在哪兒呢?有本事你倒站出來照量照量!什麼老虎?全都是他孃的縮頭烏龜林大錘拿起那半截鐵錘,細細端詳起來,五年了,幾乎沒碰過它。那錘頭因長年累月地捶打,四邊都已陷了下去,錘面卻打磨得鋥亮。林大錘認得它,那是他爹留給他的,那把兒是棗木的,那把上流淌過爹和自己多少血汗。那木把光光溜溜的,握着可舒坦了。鐵錘握在手裏就覺得生活踏實,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可現在這僅剩的半截錘把上被血染得暗暗的,沒有一點兒光澤了。此刻王老虎要是站在他跟前,林大錘非一錘能把他錘扁了。他非常想發泄,就像以前在戰場上,端上衝鋒槍大聲吼着,衝出戰壕朝那些狗日的嗒嗒嗒嗒掃射,看着敵人一排一排地在自己面前倒下。可眼下他朝誰去發泄呢再不,要有個鐵匠爐也行,望着那燒紅的鐵,一錘兩錘使勁往下砸,直到砸得筋疲力盡爲止。
他想回趟家,到孃的墳上去燒一炷香,磕幾個頭,大哭一場;他想去尋遍天涯把艾小鳳找回來,永遠也不離開她此刻,選擇哭,只能被王老虎看笑話;選擇找艾小鳳,她又在哪兒呢?王老虎巴不得你痛不欲生纔好呢!林大錘啊林大錘,怎麼?黨交代的工作不幹了?林大錘立刻清醒過來,他提醒自己,千萬不能莽撞,那樣只能是親者痛,仇者快。他把所有的悔和恨深深地掩埋在心中,他告誡自己:你是龍脈縣的縣委書記。龍脈的人民在看着你,黨也在看着你。只有把黨交代的工作幹好了,纔是娘和小鳳所期盼的;只有把王老虎這夥匪徒徹底消滅了,纔是真正替娘,替小鳳,替龍脈***了大仇。
王豆豆見自己向團長彙報了家中的情況,林團長半晌也沒說話,王豆豆知道團長心裏痛苦,便直截了當地說:“團長!快去把嫂子找回來吧,丟了這麼好的老婆多可惜啊!”
“你當我不想找?你都不知道在哪兒,叫我上哪兒去找?再說我們下來這二百三十四人,我是總帶隊,爲了一個老婆,就扔下大家不管啦?扔下龍脈的事情不管了?亂彈琴!”林大錘儘管剋制着自己,依然火氣很大。
“那你也不能不要嫂子啊,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再怎麼總得心裏落個底呀。”王豆豆還是堅持着。
“你不要再說了,誰說我不要你嫂子了?”林大錘發現自己在衝着小土豆發火。緩了一下,用略微平靜的語氣說:“你嫂子是個精靈人,她一個人能抗住,只要她活着,我總能找着她。只是現在還不行,我確實走不開呀。”他又把昨天夜裏王老虎在龍脈縣政府門口貼告示的事跟小土豆說了一遍,末了才說:“這樣吧,等明天武團長他們去開荒點了,你再悄悄回去一趟,細細地打聽,等有着落了,咱倆再一起去接你嫂子。另外,關於我家裏的事就你知我知,不興對別人說,好吧?”這下纔給了小土豆一個比較滿意的交代。
自打劉美玉逃婚,劉老二兩口子就跟沒了魂似的,畢竟從小養到大,能不心疼嗎?這邊馬奇山、周泰安不緊不慢地催着要人,那邊託人去四下打聽,沒半點兒消息。昨天傍晚,馬奇山從小清河村一回來就跑來告訴說,劉美玉回來了,還當了兵,參加了墾荒隊,明天就要到大荒甸子去開荒種地了,現在就住在縣政府招待所。說完,人就走了。方麗霞沒顧得上喫晚飯,就心急慌忙地跑去找,墾荒隊總共就兩名女的,問誰誰都說在那個房間,可是方麗霞手都敲痛了,門就是不開。那麼劉美玉到底在不在屋裏呢?在。那爲啥不開門呢?她知道二嬸找她除了逼她嫁給左光輝,不會有別的事。她不想讓自己再捲進那樁讓她噁心的婚事裏去。只要明天一到墾荒點就好了,就沒這煩心的事兒了。
方麗霞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裏,見劉老二隻顧悶着頭抽菸,一把奪過菸袋鍋說:“別抽了,想想怎麼把女兒找回來吧!培養個大學生多不容易啊,哪能讓她去開荒種地呢?真不知這孩子喝了什麼迷魂湯了,怎麼會越學越不知好賴呢?放着好路她不走,真是越活越迴旋了。”方麗霞實在弄不明白。
頓了一會兒,劉老二接茬說:“你都找不回來,叫我有啥辦法?要不是昨天馬局長來給個信兒,咱還不知道女兒去開荒種地,幹這丟人現眼的活呢?放着這陽光大道她不走,偏要她要實在不願嫁給左縣長,我豁出老臉了,依了她還不成。只要她跟我回家,咱倆養着她。”
劉老二正說着,沒想到左光輝披着大衣走了進來。說曹操,曹操就到,窘得劉老二紅着臉,堆着笑迎了上去:“左縣長,快,快請,屋裏坐。”
原來左光輝剛纔聽馬奇山說方麗霞去找劉美玉了,就想過來打探消息,不行的話再拿話敲打她。見劉老二客氣地招呼自己,就走到炕沿前坐下,不陰不陽地說:“劉美玉回來了?聽說你們找她去了?”他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
“左縣長,你說,我這個不爭氣的”方麗霞知道來者不好對付,這還是劉美玉出走以後,左縣長第一次登門,所以說話格外陪着小心。
“行了,你先別說這個,今兒個咱們好好說道說道,”左光輝見方麗霞欲言又止,料想不妙,就不客氣地打斷了方麗霞的話,“讓你家劉美玉跟我成親,是你們上趕着的吧?”
“是,是,真對不起。”劉老二夫婦異口同聲地說。
“不是個對得起、對不起的事兒,你們說,我左光輝好歹也是一縣之長吧,我圖你們啥了?叫你們這麼一耍戲,我這臉兒往哪兒擱呀!啊?好像我姓左的在逼婚似的!真有鬧的。”
“不,不,不是這麼回事,都是我倆不好。”劉老二唯唯諾諾地應付着。
“左縣長,你放心,我就是豁出這條老命,也得把她這不識好歹的勁兒給別過來。”方麗霞自知理虧,除了許諾,她沒有別的辦法。
“這話是你說的,我可不逼你,這事你們自己掂量着辦吧。”左光輝說完,一抖大衣,揚長而去。
“左縣長,你走好!”後面傳來劉老二和方麗霞的送別聲。
左光輝頭也不抬,威風凜凜地走了。他不是那種喫不着葡萄就說葡萄酸的人,他是想喫葡萄就非得把葡萄放進嘴裏的人。
得知林書記要拜訪莊大客氣,馬奇山一開完會就馬不停蹄地來到小清河村。莊大客氣正好也在村公所。
“馬局長,你喫了嗎?”見馬奇山走了進來,莊大客氣還是那句開場白。
“莊村長,你也別跟我客氣,我是剛開完會,來落實徵糧工作的。”
“馬局長,可不能再徵了,咱小清河村家家戶戶確實沒有餘糧了。”
“不能吧,鄉親們的手裏怎麼也得留點兒過河糧吧?”
“馬局長,這年頭,鄉親們都餓怕了,就是有點兒,也不會全抖擻出來。再說,你知道,咱小清河村,支前糧可沒少送啊,你可不能再打咱們村的主意了!”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這回可不是我要打主意。這不,新來的縣委書記剛剛到任,就接到要爲瀋陽戰場徵購50萬斤糧食的任務”
“什麼?50萬斤?我的馬局長,你就是把我全村男女老少今年喫的包括去年喫的全從肚子裏摳出來,也湊不足50萬斤呀!”
“又不是讓你一個村交50萬斤,是咱們全縣一共要交50萬斤。要是實在沒有那也沒轍,只要有就得交。過幾天,新來的縣委書記還要來拜訪你呢,好好準備吧!你可是縣裏的大人物嘍!”
“他找我幹啥?”
“找你出山呀。”
“什麼出山?”
“你要不出山,怎麼知道家家戶戶把糧食藏哪兒了?你要不出山,他怎麼找得到’地塞糧庫’呢?”
“馬局長,這事我可不能再幹了,求你給新來的書記捎個信兒,那得罪人的事兒,我死活是不能幹了!”
“我可不能給你捎這個信兒。你自個兒想招兒吧!好了,我還要到別的村去落實。”馬奇山說完就轉身離去。
莊大客氣追了上去:“馬局長,你們可不能逼我呀!”
馬奇山心裏暗喜,這一番話,不顯山不露水地把莊大客氣給嚇住了,看來效果還不錯。他心裏說,莊大客氣,不是我要逼你,是林大錘在逼我,該點你的話我都點到了,下面該怎麼辦,你可比我明白
馬奇山走後,莊大客氣像掉進了大冰窟,從頭到腳都涼透了。因爲他有那點兒本事,日本鬼子不放過他,國民黨不放過他,現在解放了,縣委書記還是不放過他。他知道自己惹不起,那隻有一條路了--躲。這也正是馬奇山所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