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左光輝的大喜日子.一大清早他就起牀了,對着鏡子把自己收拾個溜光水滑。藏青呢子長袍,外套一件黑緞子提花馬褂,頭上一頂黑禮帽,腳着一雙黑皮鞋,擦得鋥光瓦亮。這身打扮,與他的年齡和身份很吻合,既莊重,又不落俗套,既不土,也不洋。胸前的那朵大紅花,格外搶眼。他對着鏡子審視了半天,終於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又用右手反扣摸了一下屁股上的匣子槍,這身打扮再配上這支槍,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又透出勃發的英氣。在縣一級的領導中,那支槍可是獨一無二的。是區裏領導爲了表彰他的功績,親自發給他的。
縣太爺要娶媳婦了,這可是龍脈縣裏最大的新聞。大街小巷都在傳:新娘子叫劉美玉,是個大學生,長得如花似玉。啥叫才貌雙全?這樣的姑娘,才叫才貌雙全。家境也很不錯,是縣裏大糧商劉老二的養女。這樁婚事,哪個男人不豔羨。縣太爺辦婚事,他底下這幫人還不是爭着給他幫忙,三天前就安排妥當了。公安局長常永瑞負責落實吹鼓手、花轎、新郎騎的馬和結婚當日的治安維持;民政局長周泰安負責接待來賓,以及陪伴新郎去劉老二家迎娶新娘;糧食局長馬奇山最忙了,他既是介紹人,又是司儀,還要負責落實宴請賓客的“獨一樓飯莊”,光菜單就修改了三次;縣政府辦公室主任翟斌負責佈置新房,只有副縣長閻永清推託家裏有事,置身其外。其實左光輝心裏清楚他是對自己這樁婚事有意見,故意找來託詞。
左光輝收拾利索後,周泰安已經進來催了,原來已經有賓客陸續來了。左光輝走到門口一看,好生喜歡。大門前一頂紅呢花轎停在那裏,連花轎的門簾也是一色紅呢的。轎前是一班吹鼓手,也是一水的紅襖紅帽。這會兒,見着新郎官出來,便咿咿呀呀格外賣力地吹了起來。兩邊早已站滿了黑壓壓一片看熱鬧的人。解放了,龍脈縣趕上了太平盛世。縣長娶親,誰不來湊份熱鬧呢?有抽着菸袋鍋的老人,有嗑着瓜子的女人,那些帶着孩子的,乾脆就讓孩子騎在大人頭上人們在七嘴八舌地議論着,知道些掌故的老人在告訴後生:這獨幢婚房可有些來歷,在前清時,這裏曾住過舉人,後來幾易其主,破落了。但那飛檐畫棟,那新刷的黑漆大門上的黃銅門環,雖然僅剩一個,卻依然能顯示房屋舊主人昔日的風光。最引人注目的還是翟斌貼在大門前的大紅婚聯:
上聯是“年青媳婦中年郎”,下聯是“幸福全靠***”。橫批是“雙喜臨門”。
字是用金粉書寫的,配上翟斌那一手灑脫的隸書,在這小縣城裏也算是藝術珍品了。左光輝看得心裏樂滋滋的。“年青媳婦中年郎”,這是說自己中年有福,33歲天賜佳緣;“幸福全靠***”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要不是解放了,我左光輝能當上這縣長嗎?不當這縣長,能有這段佳緣嗎?不靠***靠什麼?“幸福全靠***”,***愛看,人民更愛看。這兩年自己又當縣長又娶新娘,豈不是“雙喜臨門”嘛!真是我們老左家祖墳上冒青煙了。翟斌這小子有才氣,今後有機會多提攜他就是了。左光輝心裏這麼想着。
左光輝只顧着欣賞,周泰安領着縣裏的各界名流雅士朝他走來,在一番恭維、賀喜之後,大家不約而同地隨着左光輝把目光移到了那幅對聯上,一個捋着山羊鬍子的名流對着周泰安耳語了幾句,周泰安微微點頭稱是。隨後,他就找到了左縣長:
“左縣長,這婚聯好像有點兒小問題。”周泰安巴結地說,“什麼問題?”左光輝不解。
周泰安一字一板地念:“幸福全靠***--”
“這沒錯啊,沒有***,哪有我左光輝的今天?”他故意提高了嗓門。
周泰安有些委屈,“我不是說這個,是說’全靠’。要是’全靠’的話,還能說明咱左縣長你有點兒能耐不?”
“這倒沒錯,那年解放軍搗毀日本開拓團時,咱左縣長還打死過兩個小鬼子呢。我知道這事兒。”一老者附和道。
周泰安臉上現出得意的神色,於是進一步說:“咱左縣長要是沒有點兒能耐,這龍脈城裏的一枝花--劉美玉小姐能跟咱左縣長?哈哈哈哈--”說完,周泰安帶頭笑了起來,周圍的人也都附和着笑了起來。
也有人在一邊小聲嘀咕的,那是夾在看熱鬧人羣裏的幾個糧商。陳玉興冷笑着對站在邊上的孫文懷說:“得了便宜還賣乖,要不是劉老二那土老鱉又扣門,又貪財,怎麼會捨得把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閨女,輕易地就嫁給這麼個半大小老頭呢?”
“我看吶,他還不是爲了背靠大樹好乘涼!”孫文懷應道。
馬立文也幸災樂禍地跟着幫腔:“他呀,不光是乘涼來着,那不還省下一大筆嫁妝的開銷嗎?”馬立文咬着孫文懷的耳朵:“這事兒,肯定是劉老二的老婆方麗霞的主意,真看着不是她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了,也不顧美玉願不願意,這當嬸子的心可真狠!”“我最看不慣的就是周泰安這些tian屁眼的,啥能耐也沒有,除了會tian人屁眼,還會個啥?”陳玉興說完這邊幾個也跟着哈哈笑起來了。
“哈哈哈哈!”
左光輝只當沒聽見,心想:這大喜的日子,不跟你們計較,癩蛤蟆喫不着天鵝肉,--眼什麼氣?以後收拾你們幾個的日子長着呢,走着瞧。對着那副婚聯,他一思忖了一會兒,對周泰安說:“周局長,那你說該怎麼改?”
沒想到左光輝會反過來將自己一軍,周泰安有些不好意思,急急巴巴地說:“我沒想好--沒想好--”恰好剛纔對着周泰安耳語的那位名流還在身旁捋着鬍鬚,於是周泰安就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他,那人略一思忖,脫口而出:“幸福多虧***。”
“好!”左光輝帶頭鼓起了掌。他知道,這樣改既突出了***,又不貶低自己,於是對翟斌說:“這麼改好,就這麼改。”那些名流雅士中也有人品出這樣改的妙處,也就附和着鼓起掌來。至於陳玉興那幾位所討厭的那些tian屁眼兒的,也不管明白不明白,一起都大聲叫着好,使勁鼓着掌。
馬奇山看這邊準備得差不多了,和周泰安一商量,就對左光輝說:“時辰不早了,那邊該等急了吧,咱出發吧。”這時,早有人把一匹大青馬牽到了左光輝的跟前。那馬刷洗得乾乾淨淨,馬的腦門子上也戴了朵紅花,馬鞍上披了塊紅布,顯得格外喜慶。左光輝翻身上鞍,回頭瞅了周泰安一眼,周泰安心領神會,一聲“起轎--”!隨後,這支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吹吹打打地向劉老二家進發了。
那劉老二家是縣裏數一數二的大糧商,他的“劉老二糧鋪”就開在城裏最熱鬧的街面上,以搞批發爲主,兼搞零售。不顯山,不露水,攢下了不小的家當。他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不好顯擺,穿戴土得掉渣。他討厭那些有點兒錢,就四處顯擺的人。在同行跟前,他最忌諱說他的買賣,誰要說他家買賣做得大,他就跟人急。縣裏的頭頭腦腦來找他,他就裝出一副窮酸相,人家還沒開口呢,他先用話把人堵死,別的說啥都行,要錢要糧的事兒沒得商量。他這人最大的嗜好就是:在不做生意時,一個人在他的糧庫裏轉悠。這兒瞧瞧,那兒摸摸,彷彿那些都是他的兒孫,他則是大家族裏的老太爺在享受那種子孫繞膝的榮耀。那一堆堆的小米、麥子、稻米、高粱,在他的眼裏更像是一座座金山、銀山。尤其是在這兵荒馬亂的日子裏,只有每天看着這一堆堆的糧食,他這一宿才能睡個安穩覺。這已經養成了習慣。於是同行裏的人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土老鱉”。真是天作地合,土老鱉娶了個遠近聞名的“母夜叉”--方麗霞。這夫妻倆一搭一檔,一唱一和,一個來陰的,一個來陽的。只能佔便宜,喫虧的事,他倆半點都不幹。
也許是報應,這摳門的劉家兩口子,都快四十了,連個孩子都沒懷上,也不知喫了多少藥,使了多少招,半點效果也沒有。最後,兩口子死心了。自己生不出來,就去要一個。沒有孩子怎麼養老啊?身邊沒個小的轉悠,也不是個事兒,再說了這麼大一份家業,也得有人繼承不是。還是方麗霞有主意,那年年關前,兩口子特地去了一趟長春劉老大家。
原來劉家就這麼兩個兒子,爹媽死後兄弟倆從不走動。前些日子,劉老大上班的工廠倒閉了,失業在家,偏偏這時家裏又添了個兒子,一家人正爲生計犯愁呢,劉老婆讓丈夫去找他叔幫忙,可當哥的知道弟弟的爲人,所以就沒敢開這個口,沒想到弟弟兩口子倒自己來了。先是方麗霞主動提出幫哥嫂在長春開個糧店,好讓他們維持生計。要糧就派人來龍脈拉,讓哥嫂賺個差價。這一招果然把哥哥嫂嫂哄得感恩戴德,感覺弟弟兩口子一下子變了,自己簡直是遇上了活菩薩了。其實劉老二心裏明鏡似的,說好聽的是在幫哥嫂開店,其實在這樁買賣中,自己並不喫虧,只當是在長春又開了個分店而已,哥嫂只是幫着經營罷了。方麗霞就趁着劉老大夫婦感激之際,順水推舟提出了想過繼劉美玉做女兒的事。當然沒說的,又是自家兄弟,這事就這麼成了。他倆來前根本不知道哥哥家新添了個兒子,所以也就沒敢提過繼兒子的事。離開了長春,劉老二兩口子的後悔勁兒再提也沒用了,過繼個女兒就當兒子養吧。
自打把劉美玉接到了龍脈,雖說和長春比只是個小縣城,可好苗插哪兒都一樣能好好生長。這美玉生性聰明好學,爲人也乖巧。從小到大,無論是學校的老師同學,還是街坊鄰居,只要提起劉美玉,人見人誇。那叫額頭上架扁擔--頭挑。自從家裏有了美玉,老兩口成天樂得合不攏嘴,對小美玉更是寵愛有加。中學畢了業,在女兒的一再要求下,劉老二忍痛掏錢又供她上了大學。沒想到大學快畢業了,反倒讓老兩口犯起愁來。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一轉眼美玉已經二十四了,該找婆家了。可這屁點兒大的龍脈縣城,誰又能配得上他們家的美玉呢?在嫁閨女這件事兒上,劉老二夫婦有三條原則:一是,男方要有錢有勢,這兩項中起碼也得佔一項,嫁過去了,不能跟着喫苦受累啊;二是,這人的社會關係要簡單,那樣的話,招個女婿等於又有了半個兒子,自己有了靠山,生意上有點啥事能給撐着罩着,那樣的話,做起買賣都順當啊;三是,自己這些年養育女兒,又供她上了大學,花了那麼多錢,也不能白給人家做嫁衣裳,那份彩禮至少得像樣,投資怎麼也得有回報啊;這老兩口把整個龍脈縣裏沒成家的男人,扒拉來,扒拉去,一個也挑不上。只有左縣長,除了年齡比劉美玉大了九歲,別的方面還算符合自己的條件。最關鍵的是他是個外鄉人,在龍脈沒有半個親戚,思前想後就決定選他了。再說了,這姑娘大了,總拖着也不是個事兒。於是找能和左縣長說上話的去給自己提親,在他倆認識的人裏邊,只有糧食局長馬奇山。於是兩人厚着臉皮,去找馬奇山,正巧周泰安也在。沒想到剛說明來意,平時並沒有多少往來的馬局長、周局長竟然都痛痛塊塊地應承下來,兩人答應給說合。不久就傳來消息說這事兒成了。
原來左光輝早就對劉美玉垂涎三尺了。那年,左光輝還只是縣裏宣傳部的一名幹事,因爲常給省裏的幾家報社寫一些稿子,報道發生在龍脈大大小小的事情,也算是龍脈的筆桿子。那時劉美玉還在上大學。說來也巧,那天左光輝又去省裏送稿,在離報社不遠的地方,他看見一名女子正站在高處演講,周圍圍着不少人仰着脖子在聽,還不時爆發出高亢的口號聲。左光輝的眼前忽然一亮,他被演講者那氣質所折服,便擠到了前面。只見那女子高挑的個兒,着一身士林蘭學生衫裙、圍着條白色長圍巾、白襪、淺口黑布鞋,胸前掛着一枚“奉天大學”的校徽,特別顯眼。她站在高處,風兒飄揚起她的秀髮,也撩起她的長裙,露出一段白皙的腿來。他被深深的吸引住了,耳邊只有那女子的清脆激昂的聲音,眼裏只有那女子英姿颯爽的身影。左光輝使勁鼓着掌,大聲叫着好,全然沒顧及到周圍的人。那女子當時演講的內容大概是在揭露國民黨政府投靠美國主子、挑起內戰、賣國求榮的罪行,號召人民行動起來,反內戰、反**、反飢餓、反迫害她的演講慷慨激昂,每每講到激動處,胸脯上下起伏,這讓左光輝看着聽着不覺有些心旌盪漾,迷亂中彷彿聽到有人在喊“劉美玉,快跑!警察來了!”那個被叫做劉美玉的人立刻從高處下來,不知爲什麼,臨跑前,她見左光輝那呆呆的樣子,還朝他笑了笑。接下去,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迅速動盪起來,原先的人羣和那個叫劉美玉的人都不見了,一羣警察吹着刺耳的哨子,趕了過來
從那以後,劉美玉的名字和形象便牢牢地烙印在左光輝的腦海中,並不因歲月的沖刷而變得暗淡忽然有一天,這名字和形象又出現在他眼前。那是在去年夏天的某一天,左光輝已是縣長大人了,這天他去車站接一位省城的朋友。汽車剛到,耳邊忽然響起一聲“美玉”!然後從車上翩然下來一位女子,那正是左光輝朝思暮想的人。喊她的人左光輝認得是本城的糧商劉老二身邊的老女人。“二叔、二嬸!”劉美玉的應答告訴了左光輝她與這家人的關係。那天他有些失態,以至他的朋友來到他的跟前,他還在盯着劉美玉看。直到那位朋友主動握住他的手,這才使左光輝想起自己來車站是幹什麼的。於是很不好意思地和他的朋友一起離開了車站。
自己那次車站邂逅,左光輝便漸漸地萌生了要娶劉美玉的念頭。他覺得自己和劉美玉有緣,是上蒼刻意安排他們相識,又讓他們重逢。自己剛剛當上縣長,心儀已久的美人竟然就在自己的縣內,這不是俗話所說的“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嗎?上蒼的安排豈可違背?這百裏挑一的窈窕淑女,君子理當好逑,爲什麼要憋在心頭呢?以前他覺得兩人年齡上相差太大,況且劉美玉又是個才盛貌美的大學生,自己不過是異想天開罷了;可自打當上了縣長,自己漸漸覺得在愛情的天平上,自己這頭的砝碼加重了。只是囿於縣長的身份和麪子,他暫時把這份念想憋在心頭,尚未對外人表露。最主要的是他也確有難言之隱啊。有幾次實在沒憋住,纔對馬奇山、周泰安這樣的心腹隱約透露過自己的仰慕之意,他認爲馬奇山爲人聰明,周泰安能來事,這兩人跟自己又跟得最緊。哪想到,這事兒就這麼湊巧,劉老二夫婦自己找上門來,那當然是一拍即成了。真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以後左光輝當然是明裏暗裏給過劉老二不少幫助。
再說這劉美玉走出縣城上了大學,那簡直是“晴空一鶴排雲上”,在大學裏,她見識了不少新鮮事物,也接受了許多新思想。從此,她的眼界更開闊了,思想更解放了,想問題辦事跟龍脈的一般女性大不一樣了。她有了自己的人生理想,追求個性解放,渴望做新時代新女性的典範。她特別仰慕那些出生入死的英雄,夢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像男人一樣,騎馬挎槍去創建自己的功業。四年的大學生活一晃而過,雖說在學生會工作時,她也參加過遊行,上街演講,還參加過土改工作隊,可是,這一切和真刀真槍的革命戰士比起來,還不夠刺激;至於愛情嗎,劉美玉有自己的想法,什麼門第啊、彩禮啊,這最讓她噁心,她決不做那種“嫁漢嫁漢,穿衣喫飯”的女人。她要追求一種有傳奇色彩的愛情:我劉美玉,要嫁就嫁戰鬥英雄,兩人要有共同的理想和追求。唱完了《畢業歌》,她和同校好友金曉燕約定了去投軍,一腔熱血正待揮灑。可是,哪曾料想一到家,劉老二夫婦就跟她攤牌,要把她嫁給縣裏的左縣長,而且連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對這樁包辦婚姻,她又是哭,又是鬧,可是什麼用也沒有。她二嬸以爲大姑娘出嫁總是要鬧一鬧的,鬧過了一陣子就好,哪曉得閨女的心思呢?在方麗霞看來兒女的婚事父母做主是天經地義的。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哪兒能由兒女自作主張呢?現在兩邊都已經說好了,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劉美玉鬧得狠了,方麗霞只好把她關在屋裏,爲了穩住養父母,另謀他策,劉美玉只好先假意應允了這門婚事。
大喜的日子到了,大門口一清早就掛起了“今日停業”的牌子,平日裏掛幌子的地方,今天掛起了大紅燈籠,大門上貼上了大紅喜字,園裏園外結綵張燈,一派喜慶景象。劉美玉的親生父母特地從長春趕了過來。屋裏,劉老二正忙着收拾嫁妝:一隻是美玉讀書時用過的皮箱,裏面裝的是女兒平日的穿戴,現在原封不動;另一隻箱子是方麗霞出嫁時孃家的陪嫁,裏面裝的全是書。箱子塞得滿滿的,死沉死沉。箱子的外皮雖有些舊,但找了個漆匠重新刷了一下,看着跟新的一樣。美玉的屋裏,炕上放着左光輝送來的新娘嫁衣--紅緞繡花夾襖褲。方麗霞一邊抹着眼淚,一邊給劉美玉梳頭打扮。眼看收拾完了,方麗霞催着劉美玉快換嫁衣,只要把紅蓋頭往她頭上一蒙,這邊的事就算完了,只要等着迎新花轎就行了。其實,這時心裏最着急的人,就屬劉美玉。當看見同學金曉燕拎着包袱貼牆一露頭,便藉口肚子餓,催方麗霞快給自己做飯。等把方麗霞支走後,劉美玉迅速關上門,推開窗,從櫃子裏拿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小包袱,上炕跳窗,兩人就一溜煙跑了,跳上了金曉燕租來的車,車立刻就風馳電掣般地駛出了龍脈。
過了一會兒,方麗霞端了碗熱氣騰騰的荷包蛋來到門前,見門關着,心裏感到奇怪,叫了兩聲“美玉開門”,不見有應聲,便放下了碗,推開門,見窗戶大開,炕上還有腳印,知道不好,於是她氣急敗壞地大叫:“掌櫃的,掌櫃的,不好了--!美玉--她跑了!”
劉老二剛收拾完那一對箱子,正坐在椅子上準備抽袋煙,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喊叫,急忙趕來,“什麼,美玉跑她跑了?!”
方麗霞一拍大腿號啕大哭起來:“哎喲,這不是造孽嗎”
劉老二愣了一會,猛地回過神來:“嚎什麼嚎,還不快追!”
方麗霞止住了哭聲,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兩人分頭追了出去。
那麼,美玉的親生父母不是也來了嗎?因爲一家三口在劉老二家住着不方便,昨晚住旅店去了,到現在還沒過來呢。
其實,馬奇山一清早是先到的劉老二家,看到一家人都已經起牀,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着,心裏這才踏實下來了,於是便趕往左光輝家。今天他可是個重要的角色:既是媒人,又是司儀。他此刻就等着把新娘子塞進轎子,大事就算告成。此刻這支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正浩浩蕩蕩地向劉老二家進發,馬奇山走在頭裏,左光輝喜氣洋洋地緊隨其後。隊伍到了龍鬚橋上,過了這座橋,就快要到了。正在這時,只見前方有一個老女人正跌跌撞撞地往這邊趕,走進了纔看清來人原來就是方麗霞。她邊跑邊哭哭啼啼地喊着:
“馬--馬局長啊!你--可得給俺--當個證人啊,早上你來時還好好的,一轉眼工夫人沒了,她跑了呀!是自己跑的呀--!”方麗霞氣急慌忙地哭喊着、述說着。
這莫名其妙的突變,弄得馬奇山哭笑不得,他質問道:“怎麼會跑的?你們怎麼連個人都看不住呢?你家掌櫃的人呢?”
“他也在找呢。有人說剛纔看見我家後院不遠的地方停着一輛車,出事以後,那車就沒了,那小兔崽子八成是坐車跑了。”
騎在馬上的左光輝見面前的方麗霞那哭哭啼啼的樣子,就預感不好,他手一擺,喝道:“停!”頓時吹打聲停了下來,這支迎親隊伍也停了下來,就像一條順流而下的船一下子擱淺了。這船上的人立刻熱鬧起來。左光輝從馬上跳了下來,急步走到馬奇山跟前,“怎麼回事?”
“是新娘跑了,左縣長,彆着急,正在想法找呢。說什麼也得讓劉老二把女兒嫁給你!”馬奇山一邊告訴實情,一邊安慰着。
左光輝大怒,把臉一沉,衝着正望着自己的方麗霞吼道:“嘿,耍我呢!人都跑了,還說這些有個屁用,我姓左的--也是堂堂一縣之長,咋就讓你們給我攤上這**的事兒?”其實這話也是說給馬奇山、周泰安和所有人聽的。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於是馬奇山把周泰安拉到一旁,說明情況。看來今天這婚是肯定結不成了。於是兩人便開始不停地向來賓打着招呼:“各位各位,實在抱歉,事情有了些小麻煩,大家先請回吧。等這小麻煩過去了,左縣長再去登門請大家。實在不好意思啊”
“怪事!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古今中外,頭一回聽說,花轎來了,新娘沒了。”
“好好的姑孃家,念什麼大學,男男女女在一起,還能學出個什麼好來?這老土鱉就是好瞎折騰。”
請來的賓客議論着漸漸離去,街上一下子冷清了起來。左光輝癱坐在地上。周泰安衝着剩下的一些還想看熱鬧的人吼道:“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
“橫什麼橫,到手的老婆還讓人跑了,衝着我們發什麼火!有本事”也有人不買他的賬,但還是嘀咕着走開了。
馬奇山、周泰安陪着左光輝回到充滿喜氣的家。左光輝一把扯下胸前的大紅花,狠狠地朝地上摔去,然後一頭栽倒在擺滿了嶄新被褥的炕上。他實在想不明白既然是天賜良緣,老天爺爲什麼要這麼捉弄他?劉老二家是自己求人上門提的親,保媒的又是兩個大局長,縣政府這麼些人爲自己這事兒忙活了好幾天,整個龍脈縣城的大街小巷,無論男女老幼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天這事太讓他丟面子了,他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竟然會弄成這樣?
馬奇山在一旁安慰道:“別急,消消氣,這劉老二兩口子真是喫了豹子膽了,敢耍起咱們來了,看我以後怎麼收拾他。”
“那劉美玉不就是個洋學生麼,劉老二家不就是個開糧店麼,趁幾個臭錢供她上了幾天學,不就多認識幾個字嗎,有啥了不起的。你現在是大縣長,縣城裏的大姑娘還不是任你挑,你挑中誰家,那就是誰家的福分!”周泰安也在一旁幫腔,看左縣長不吱聲,又繼續說:“左縣長,天涯何處無芳草,咱不在劉美玉這一棵樹上吊死,人家茗草可是早就託我保媒,主動說非你不嫁呢。”
左光輝聽了就心煩:“我的周大局長,你說的是那個說大鼓書的?別逗了!你除了春草就是茗草,別一天到晚這個草,那個草的,讓人聽了還以爲我左縣長是個拈花惹草的主。你還有沒有點兒層次了?知道啥叫’門當戶對’不?”
周泰安被澆了一頭冷水,不服地辯解到:“你不是一直對茗草印象還不錯嗎?”
“那是啥時候的事,”左光輝覺得這樣說不好,馬上改口說,“啊,我是說過印象不錯,可印象不錯的人就非得娶人家啊?我對你說過我看上了茗草?你這麼一整,把我左光輝的臉往哪兒擱啊?塞褲檔子裏啊?”左光輝把一肚子的怨氣全泄到周泰安的身上。
馬奇山忽然想起什麼,把左光輝拽到一邊,神祕地說:“左縣長,是不是你關裏還有一房太太的事,劉美玉也聽說了?”
左光輝不耐煩地,“你怎麼也這樣說,那叫什麼太太,一雙小腳,笨拙得要命,那純粹是父母包辦的,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現如今政府不是提倡解除包辦婚姻麼?”左光輝就不願聽別人提他這事兒,好像阿q忌諱別人說他頭上的疤一樣。
“左縣長,閻副縣長就是在這事上對你有看法,他走的時候還--”周泰安被左光輝嗆了一下,還不知趣,仍要插嘴道,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等周泰安把話講完,就被左光輝奪下了話頭:“得,得,我的事兒礙上他啥了?真是’鹹喫蘿蔔淡操心’!”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到:“那頭的媳婦我指定是不能要了,一夫一妻這點政策我還能不懂!”不過,左光輝還是有點納悶:老家的那點事兒劉老二根本就不可能知道,難道?
正想着,翟斌急急匆匆地拿着文件跑了進來:“左縣長,急電。”
左光輝半轉過身子,並不伸手,問道:“什麼內容?”
“電報裏說地區要給咱派一個縣委書記,叫林大錘,還是攻打長春的英雄團的團長呢!我在報上讀到過關於他的文章,他的事蹟可感人了!電文中還說有一支墾荒大隊要來我們這兒開發大荒甸子,讓我們要儘快做好準備。”
左光輝不等對方說完,一下子站了起來,一把拿過電報,認真地讀了起來。
左光輝的老家在青島嶗山十裏坡村,那裏原本是個富庶之地,因連年戰爭使好多男兒上了前線,缺了男人,這裏的土地也就沒了侍弄它的主人,於是又撂荒又長草的,再加上連年受災,好些家都斷了炊煙,只好拖兒帶女的去逃荒一個村子只剩不幾家了。
雞鳴聲中,從一間破房中蹣跚走出一位老女人,滿頭白髮。她就是左光輝的老母親,自從兒子離家去闖關東,這頭髮白就得愈加快了。她在院裏拾了些柴禾抱進了屋,擱好了柴禾,又拎起糧袋,自言自語地說:“唉!只剩這麼點兒糧了,頂多再能混個十來天,一家三口,這日子可怎麼過呢?也不知道輝子在那邊怎麼樣了?”
程桂榮正在裏屋給淘兒穿衣服,聽見婆婆在叨咕,朝屋外說道:“娘,淘兒他爹走前不是說過,等落下腳就來接俺們嗎?”
左母嘆道:“說這話可是有年頭了,誰知道他啥時來啊,就郵來過一回錢,這麼長時間,連個信兒也沒有,這日子眼看就熬不下去了!”
淘兒在一旁瞧着程桂榮:“娘,我餓。”
“篤,篤,篤--”“篤,篤,篤--”門外穿來了清晰的敲門聲。這些年,從沒有人來敲過門,一準是程桂榮心裏一喜,撇下了淘兒,邁動着一雙小腳趕快去開門,見門口站着個郵差,朝屋裏高興地喊道:“娘,一準是淘兒他爹來信了!”
郵差從褡褳裏拿出一封信:“大娘,你兒子在關東混得不錯呀,聽說在那邊當了縣太爺了,說不定這信裏有多大的喜氣呢。”
左母笑着請求到:“大兄弟,咱這屋裏的都不認字,麻煩你給咱念唸吧。”
郵差苦笑着說:“大娘,真不好意思,趕早起來走山路,肚子裏還沒喫東西呢,能給我先找口喫的不?”
程桂榮進屋拿出一張餅,扯下一小半給了淘兒,剩下的給了郵差,郵差接過了餅,打開了信,纔看了一會兒就怔住了。
左母喫緊地問:“差官,怎麼了?”
郵差:“大娘,這信,這信,您還是找別人--念去吧。”一轉身把信遞到了大娘跟前。
程桂榮急切地問道:“差官大人,怎麼了?是淘兒他爹出什麼事了嗎?啊?啊--”
郵差勸慰道:“大娘,您可千萬別上火。”又瞧了瞧程桂榮,“你兒子信上說不要--不要這個媳婦了,說這是包辦婚姻,他要解除。”語調裏夾着不平。
左母氣急:“什麼!他說什麼?”
程桂榮眼前一花,暈了過去。淘兒撲倒在程桂榮身上,哇哇大哭:“娘!娘!你怎麼了?”左母一時也顧不上郵差,扶起程桂榮,喊着:“媳婦!媳婦--”
程桂榮慢慢睜開了雙眼。
左母望着滿臉淚水的兒媳婦,“起來,這個沒良心的,現在說是包辦,早幹什麼去了?省喫儉用供他上了學,現在做了官,他說不要就不要了?這事由不得他,有我呢!媳婦,娘給你做主。家裏不還有點糧食嗎?咱蒸鍋窩窩頭,帶上他上次寄來的錢,咱帶上淘兒找他去!我們去找那沒良心的東西評評理!他要是敢不要你,娘就死給他看!”這晴天霹靂讓老人傷心透了。
程桂榮哭着撲到孃的懷裏,“娘--”停了半晌說,“要不,你們倆去吧,關東遠着呢,這些錢恐怕不夠。”
“這是什麼話,有我就有你,說句實在話,輝子這個混蛋東西是我生我養的,可我也沒得到他多少濟啊,倒是虧了你,下地幹活,又拖孩子又帶崽的,還要給我這老婆子弄喫的,他怎麼對得起你哦!”
程桂榮爲難地“娘,我--”
“你什麼你,我這一輩子沒有閨女,你又是媳婦又是閨女。走!就是要飯,就是走到關東,你也要陪娘找到他。”
一天後,祖孫仨人揹包挎筐地上了去東北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