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夏姆
摩羅莫克鎮子外圍,青翠山野間有着整齊的農田,錯落散佈着農戶人家的房屋。
悠然田野風光中,一所農戶房屋周遭,赫然停駐着數以百計的大羣戰馬,衆多身穿紅色鎧甲的紅狼軍士或在陰涼中休息,或低聲談話,或比劃劍招。
縷縷炊煙從架設在河邊的幾口大鍋處升起,不少並未身穿鎧甲的人在照料馬匹,亨煮餐食,給休息的軍士們倒水,忙碌各種活計。
全副武裝的軍士一派閒適,而這些身上穿着紅色皮衣的人們極盡侍奉,神態恭敬,即使忙活得滿頭流汗也不敢稍事休憩,因爲他們是紅狼軍團的後勤隊員,名義稱爲“隨從”實爲“奴才”的隊伍。
隨從的來歷比較複雜,其中有志願加入軍團的草根劍士,有被徵召的普通民衆,有貴族軍士帶在身邊的僕人,甚至有戰爭俘虜。
成分繁雜,戰力弱小,在戰鬥中毫無價值可言,在整個軍團中地位十分低下的他們,承擔着軍團的後勤工作,是構成後勤部隊的主體。至於後勤部隊的高層,則由備受信賴的高級軍士組成。
此時,農民拉罕在後勤隨從行列當中,一邊抱着草料往戰馬羣走去,一邊極爲怨憤地瞪了一眼有着兩名軍士肅然站崗的房屋門口。
今天清早這支軍隊突然出現,蠻橫地將他和妻子以及兩個兒子從家裏強行驅趕出來,佔據整所房屋供隊伍的首領休息。之後,又有軍官命令他打開庫房,取出辛苦儲存的糧食充作軍需。
佔房搶糧還不夠,最令拉罕悲憤的是,這些傢伙甚至連家裏的牲畜也不放過,要全部宰殺掉供隊伍食用!
沒了糧食,也許跟別的人家借一借湊一湊,還能挺過去。可沒了家畜,那幾乎就是傾家蕩產!要不是全家大小的性命都在這裏,拉罕拿柴刀跟這羣人拼命的心都有了。
他的妻子和孩子們,此時也和他一樣,迫於軍隊的威脅,不得不遵從命令加入到後勤隨從隊伍中幹活。其中他最小的兒子,才九歲大。
拉罕痛恨至極,然而一個農民的怨恨對於紅狼軍而言什麼都不是。就在強行佔據的民房中,一個滿臉橫肉的禿頂軍官坐在舒適的椅子上,正在精心護理自己的佩劍。
他身材高大魁梧,手中的佩劍跟他身軀一樣特別壯大,劍鋒長度足足超過一米半,劍面寬度至少有十釐米,通體呈黃褐色,刃面上刻印着彷彿連綿山嶽般的奧妙圖案。
按照大陸的標準,這柄劍是不折不扣的“大劍”,俗稱“槍劍”或“斬馬劍”,長到可以當刺槍用,強到可以連敵人帶戰馬一併斬殺。
軍官仔細地用磨刀石研磨劍鋒,眼裏閃爍着一絲精光,腦裏回憶揮舞愛劍在戰場上縱橫殺戮的景象。
追隨天嵐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君王征戰沙場,是身爲貴族軍人無上的榮耀。他從一開始就牢牢堅信,君王必將擊潰宿敵辛丹,進而以不可阻擋之勢統一天下,建立起上古以來未曾有過的大陸帝國!
“我的目標,絕不僅僅止於一個小小的辛丹,而是整個大陸!我秉承着聖神賜予的光復上古繁榮的使命,爲建起統一天下的帝國而戰,最終將會尋回失落了長久時光的聖皇之冠,踏上聖帝之座,引領所有子民迴歸那存在於傳說中的上古天界!”
君王豪邁雄壯的話語猶在耳邊,只要一想起就禁不住湧動出熱血激情,恨不得馬上出陣殺敵,幹掉一切阻礙在王之大業面前的愚蠢敵人。
他渴望在最前線戰鬥,然而來自君王的命令,讓他不得不和整個軍團一起回到國內,鎮壓該死的反動派,徵收前線急需的物資以及兵員。
想到這一點,心中焦躁逐漸泛起,一聲呼喝喚來部下。
“人還沒有回來?太慢了,安格裏在搞什麼鬼!?”
“也許是遇到了什麼麻煩,夏姆大人,要不要派人進鎮裏去催促一下?”親衛軍士躬身說道。
“快去快去!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以爲不在前線就鬆懈了,等人回來我非得好好教訓一頓。”名爲夏姆·法的紅狼中隊長吼道,隨即站起身來,提起桌面上的大劍,單手就輕鬆把握着走向門外。
房屋外,見到隊伍首領出現,一個個閒散軍士紛紛挺立敬禮。
“來十個人,跟我打一場。”夏姆指了指田邊比劃着劍招的幾個軍士說道。
軍士們臉上頓時流露十分難看的顏色,要知道夏姆中隊長的修爲已達到巔峯大劍師的層次,在整個軍團的同級軍官中絕對算是頂尖的,而且還擁有一柄強悍的“名劍”!
所謂名劍,是指“百劍譜”當中榜上有名的好劍。而“百劍譜”則是由劍聖山權威制訂的記載着大陸最強的一百柄劍的譜錄。譜錄的第一名,就是傳說中的五把聖劍。
夏姆的名劍號稱“破山”,在百劍譜中排行第八十七。雖然近乎吊車尾,但放眼整個大陸無數劍兵中能排到第八十七的好劍,已經是無數劍術師夢寐以求的了。
當過這位中隊長陪練的軍士清楚地明白,這是一項風險多麼高,下場多麼悽慘的差事。所有軍士寧願去跟隨從一起幹活,也不願意當夏姆隊長揮舞破山大劍的活靶子。
可是首領的命令無法違背,怎麼辦?
另一邊突然響起慘叫聲。
一口大鍋不知爲何傾倒在地,而一個隨從大叫着在地上打滾,半身溼透,冒着騰騰熱氣,手掌手臂裸露在外的皮膚被燙得通紅起泡,十分悽慘。
而在翻倒大鍋的旁邊,農戶拉罕的小兒子,一個九歲的小男孩,臉色蒼白,身軀顫抖。
“怎麼回事?”夏姆看到這一幕,厭惡地皺起眉頭。
“我我”男孩嘴脣蠕動,竭力想要說明剛纔是那個隨從想要耍弄他,卻被他反頭一撞,才造成意外,可是在衆多眼神不善軍士的注視下,他害怕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小崽子在搗亂。”夏姆的一個親衛皺眉道,“竟然驚動了大人讓我來處理掉吧。”
說着,他上前就要拔劍。在紅狼軍眼裏,弱小賤民是沒什麼價值的,決定其生死只在一念之間。
“不用,把他帶過來。”夏姆想了想,有了一個打發時間的好主意。
片刻後,被勒令站到田邊的男孩,頭上頂着一紮麥稈,用雙手撐住。夏姆站到男孩二十米遠處,舉起手中大劍。
呼一劍劈下,虛空景象一陣不自然地扭曲,無形威能朝着男孩腦袋衝擊而去!
“波爾!”在一旁憂心無比的拉罕見到這一幕,頓時失聲驚叫。
帕嚓險險擦着一線,無形劍氣從男孩頭上刮過,將麥稈一分兩半。
“好!”軍士們紛紛喝彩,爲長官這精準的一擊而鼓掌。
拉罕嚇得腳都發軟了,而他身邊的妻子更是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泣起來。
波爾的眼神呆滯了,剛纔一瞬間,他清晰地意識到極爲恐怖的陰影與自己擦身而過。待他看着對面禿頭壯漢得意的表情回過神來,一下子就放聲大哭。
恐懼的哭聲,悲痛的父母,喝彩的笑聲,愉快的軍士形成一幅殘酷鮮明的畫面。
“再拿點東西過去。”夏姆喜歡上了這個遊戲,接着命令道。
然而隨從拿着另一紮麥稈,走到一半就停住腳步,因爲看到男孩身後的遠處,一個形跡狼狽的紅狼軍士正跌跌撞撞地朝這邊走來。
“夏姆隊長大人”
“安格裏!?”
幾個軍士首先認出來人,衝了上去,將奄奄一息的軍官帶回到首領面前。
“怎麼回事?你的人呢!?”夏姆眼睛瞪得滾圓,揪住安格裏的鎧甲質問道。
“全都死了造反”安格裏艱難哽咽地道。
“造反?區區這麼一個鄉下地方,也有人膽敢造反!?”夏姆大怒,臉龐筋肉糾結起來,兇狠得猶如暴怒的猛獸。
“大人,他的背後有字!”有軍士忽然道。
夏姆聞言,立刻將安格裏翻了個身,看到就在其背後的鎧甲上,被血淋淋地刻出幾個單字。
“畜生,滾!”
場面一瞬間陷入死寂,看到這犀利入骨文字的所有人,都彷彿被一把尖刀狠狠刺進了心底,毫無防備地被扎得劇痛。
夏姆臉龐神色一陣激烈變幻,然後張嘴大吼,一拳將安格裏砸趴到地,徹底斷送了其最後一口氣。
“拔劍,進鎮!”他一字一句地吐出來,話語森冷無比,“膽敢違抗我王旨意的賤民,一個不留!”
“我還是覺得由我一個人出去把他們幹掉,比較安全。”
鎮內某處,重陽對身邊的克洛伊說道。
“根據逼供的情況,對方共有二百一十一個軍士,其中十七個是劍師,首領更是把持名劍的巔峯大劍師”克洛伊沒有看他,只是遙望着街道方向,淡淡道。
“正是這樣,所以才應該讓我一個人對付。”重陽平靜道。
“鎮上的人除了你,沒有人可以抵抗這般強大的力量,集體作戰多少會遭受傷亡。有那麼多人能加入,我很高興,但他們現在還缺乏必要的訓練。”
“你太仁慈了,也太小看這個鎮裏的人們了,”克洛伊微微扭頭,“劍聖山的鬼剎劍宗大人。”
重陽沉默。
“我不是來自劍聖山。”片刻後他回答,沒有否定女劍師前半句話,只應對後半句。
“但你清楚必須這樣自稱爲了造反大業。”克洛伊嚴肅地道。
“是的,在聽到你向其他人這麼說明我的來歷的時候,我就知道你的做法是對的,所以不能揭穿謊言,還得扮演到底。”重陽嘆了口氣。
廣場戰鬥後,克洛伊主動跟整個鎮子的人們說,鬼剎是劍聖山爲了阻止天嵐國暴君的所作所爲而派遣的祕密使者,結果順利地得到所有人的支持擁護。畢竟,劍聖山的威望實在深入人心,民衆一旦認爲有這樣一個後臺在,心中膽氣就會無限放大。
其實只要認真琢磨下,就會發現這個說法的漏洞,可是這番話出自公認的大姐克洛伊之口,重陽又展現出了足夠強悍的實力和重視民衆性命的仁義作爲,竟是沒有引起任何懷疑。
“你不當軍人的話,可以考慮當個政客。”看着面前的女士,重陽認真地說道。
克洛伊還給他的是一記肘擊。
“閉嘴,他們來了。”
鎮子街道上,殺氣滔天的紅狼軍士挨家挨戶搜查着途徑的每一間房屋,逐漸逼近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