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拙被困入兴云小试的消息,如一阵无形的山风,吹遍万象宗诸峰。
纯阳子从炼器堂归来,一路沉默如石。
午后的阳光落在纯阳峰上,峰顶丹气淡淡如薄纱,赤金色的霞辉从云层缝隙间缓缓渗出,照得殿前石阶明亮如洗。
纯阳子踏阶而上,赤金道袍在风中翻动如一面不落的战旗袍上那些《纯阳丹经》的经文时明时暗,像一片静静燃烧的火海,正无声地吞吐着光辉。
此时,阳鱼已经回到他的袖中,在袖口暗处轻轻游动,偶尔漏出一线金色的暖光。
纯阳宫的长老们出来迎接。
“第五战,由我出征。”纯阳子开口。
长老们惊愕,其中一人道:“掌门,此战关乎重大,您亲自下场自然能提振我方声势。只是您乃南明寨大寨主,又是纯阳峰之主,若在演武中有所损伤的话………………”
另一长老插言道:“不如让谭诛………………”
纯阳子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宁拙维持他和向门三骁的约斗,等若为南明寨带走了一波强敌。谭诛虽强,但意图不明,且若让他出手,债权计算下来,我在南明寨的位置便会岌岌可危。
战!
“扶日锁阳升云坛于我派而言,大有裨益。
“我若能主持南明寨,占领此地,对我纯阳......峰上下,都有好处。”
长老们感动不已。
纯阳子指出其中一人,让他代为传讯:“接下来,我会闭关数日,已应第五众长老神色微变,其中了解内情的长老松了一口气:“老朽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见到,掌门你如此郑重地进行战前的准备了。”
纯阳子微微一笑:“记住,我已卸去了掌门职务。”
长老们忙摆手言说,表明自身的忠心。
纯阳子摇了摇头,没有心情理会这些小节,挥手让长老们退下,随后迈步独自来到峰顶静室。
纯阳子静室四壁皆为赤金色岩石,石中天然含有阳火纹路。
中央则摆着一方蒲团。
纯阳子盘坐下来,先取明心照邪镜置于身前。
明心照邪镜镜面清亮如晨露初凝,镜缘四字“阳照无藏”在静室微光中沉静发亮纯阳子抬手一点,镜面上浮出他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神态威严如岳,眼底却藏着几缕杂火如暗流涌动。有焦躁如热风燎原,有疑虑如薄雾遮目,有对扶锁阳升云坛的渴望如烈火焚心,还有一缕极细却始终盘在心头的念头 -纯阳祖师丹,这颗丹药仍在宁拙手中!
宁拙天资太好,尤其是阳道资质之佳,好到让纯阳子回想起来胸口都会升起复杂滋味。
“少年童子之身,元阳充沛如深潭蓄水,纯阳气之盛几乎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旭日金玉。若他借纯阳祖师丹参悟太深,把其中历代掌门积攒的阳道真意掏空,又该如何?”
纯阳子眼皮微微一跳,镜中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这念头一生,便如灰尘落入丹炉,虽细却碍眼。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是我多心了。”
话音落下,明心照邪镜微微一亮。
纯阳子盯着镜中自己,缓缓道:“纯阳祖师丹是我纯阳宫历代传承之丹,真意沉厚如山,岂是数日便可汲尽的?宁拙纵有天资,也只是筑基修士。他能尝到甜头,已属机缘深厚。待我此战之后回收丹药,再和他谈纯阳道法、谈南明寨、谈日锁阳升云坛,反倒更有余地。”
他说到这里,心中那缕杂念终于淡去如烟。
纯阳子暂借纯阳祖师丹,自然是有谋算的:先让宁拙尝到甜头,将来纯阳子再去谈判,必能更有把握!
这番念头通达之后,纯阳子便将宁拙抛之脑后,去面对其他的种种杂念。
镜中,他眼底的杂火逐渐一缕缕散去,如灰烬被风拂尽。
纯阳子祭起三时日晷盘。
三时日晷盘悬在他头顶,圆盘上的朝、午、暮三个刻度依次亮起,三色阳光交织如三缕不同温度的丝线,落在纯阳子身上。
朝阳光柔如溪水,洗去疲惫。午阳光烈如炉火,炼去怯意。暮阳光沉如大地,收束浮躁。
阳鱼也开始绕着他缓缓游动,金色鳞片洒下一圈圈暖光如涟漪扩散,墨玉眼珠深处那一点阴寒凝定如井。
纯阳子闭目调息,体内杂念被一层层洗去如沙滤水,心湖如受烈日照彻,清明到近乎空旷。
他渐渐臻至某种圆满的状态——纯阳无垢身!
三时日晷盘与明心照邪镜同时照耀,使他对三时阳身法的掌控迅速稳定下来。
朝阳身、午阳身、暮阳身的虚影在他背后接连浮现,又接连散去,每一次浮现都比先前更轻灵,每一次散去消耗都比先前更低。
到了闭关第二日,纯阳子再施三时阳身法,三具阳身几乎随念而出。朝阳身掌中托着一点生机如捧初蕊,午阳身周身火意凛烈如炉中赤铁,暮阳身神情沉静如夜中古钟,掌纹中浮着收束封印之光。
纯阳子本体睁眼,目光平静,至此战备大致完成,唯有静待战时了。
重阵峰上,阵云低垂如铅幕。
峰顶大殿之内,董沉坐在主位,殷长庚站在下方。
殷长庚沉声道:“没想到,竟然是纯阳子。”
董沉没有立刻开口,大殿中阵纹流转如星河倒悬,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南明寨一方由纯阳子亲自出手,让两人都有些意外。
原本,他们准备用拓跋磐,动用特殊战法,应对谭诛。但没想到,南明寨最强的元婴修士竟然没有出场。
董沉中浮出一丝深思如潭水微澜:“纯阳子比你我想得更急。
殷长庚眉峰一动。
董沉道:“扶日锁阳升云坛对他的意义极重,重到他宁愿亲自下场,也不愿把战功交给谭诛。
"殷长庚沉默数息,旋即拱手:“那拓跋磐不宜用了。”
“换人。”董沉淡淡道。
这次不用殷长庚举荐,他直接道:“应对纯阳功法,便让梁冥出阵罢。”
殷长庚有些迟疑:“峰主,梁冥乃是扩土盟中辛苦隐藏至今的底牌,用在此.......
董沉只抬眼瞥了他一眼。
殷长庚连忙点头:“是,属下这就安排。”
另一处洞府。
谭诛披着一件暗色长袍坐在石榻之上,墙壁上的炉火幽绿如幽鬼眨眼。
“纯阳子......”他低声念了一遍。
他一直在等,等纯阳子来请他。可现在纯阳子亲自下场,彻底断了他这个念想。
他只能继续等待。
只不过,这一次等待的是王禹的新命令。
丹霞峰。
山峰上空,丹霞如潮翻涌。
炼丹炉前,炉火映着王禹的脸如镀了一层流动的赤金。
他听完执事禀告后,拂尘在臂弯上轻轻一搭,眼中露出一分意外之色:“纯阳子亲自出战?”
执事低头如折柳:“正是。南明寨第五战已确定为纯阳子,并通告了扩土盟、白云乡两方势力。
"王禹沉吟不语。
他的计划原本落在谭诛身上。
谭诛若出手,大概率会获胜,由此获得一笔巨大的债权。
纯阳子的份额被削弱,钟离昧因修炉而拥有的份额,足以让王禹安排的棋子,立即跃升为南明寨的大寨主。
到那时丹霞峰插手南明火炉,名正言顺,似顺水行舟。
可纯阳子这一举动,局面顿时变了。
王禹伸手揭开炉盖一线,炉中丹气升起如雾,先苦后甘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望着那缕丹气,像望着一条忽然转向的河流。
“看来扶日锁阳升云坛,对于纯阳子而言,意义非凡,价值巨大。”
王禹眼底有丹霞流转如星河入眼,他的丹道境界相当深厚,但阳道境界有限,因此还窥不破最深处那一线真相。
王禹轻轻叹了一声:“盯紧此战。尤其是扩土盟会出什么人。”
按照他对重阵峰那边的了解,这第五战的胜负决定最终结果,必定是重阵峰出手且拿出王牌!
宁拙盘坐在一片奇异场域中央。
纯阳祖师丹悬在他的神海之中,化作一轮大日。
金光照下,神海波涛尽染赤金,镜台通灵诀所凝炼而出的无数镜面被照得熠熠生辉。
头悬梁、锥刺股、文武风、洛书书页。
大师级的阳道境界不断攀升,丹道境界也随着上涨,幅度甚大。
孙灵瞳、青炽也身处一场兴云小试之中。
犀牛般的云兽已冲到近前,双臂合拢,像一扇铁门压下。
风声沉闷,云路两侧的雾气被挤成白浪。
孙灵瞳脚尖一滑,整个人像被风吹走的纸片,贴着云兽胯下钻了过去。他顺手一拍青炽后腰,把她推向另一侧:“左三步,低头!”
青炽身子比脑子快,立即照做。
轰!
云兽双足砸空,云路被打得塌下一角。赤铁火星四溅,贴着青炽脸颊飞过,烫得她耳尖微红。
青炽回头,眼神变得凶狠。
她这次没有乱冲,短刃在指间一转,鬼气贴地铺开。青黑色影子沿着云路缝隙游走,缠住云兽脚踝。
云兽抬腿一顿,胸口土黄色神纹亮起,震得鬼气噼啪散裂。
孙灵瞳却趁这一顿,已翻上云兽背后。
他身形小,动作快,袖中飞出三枚细针,叮叮叮扎入云兽背部某些关键点。细针扎体,顿时发出刺耳轻响,像有小刀刮在铁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