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鱼朝宁拙游近了半寸。然后,又停下。
宁拙指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尾阳鱼便立刻往后缩了少许,墨玉眼珠之中那一丝阴寒之意一闪即逝,如一口千年古井的深底,忽然掠过一道幽黑的暗光。
宁拙心中顿时了然。
阳鱼已经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纯净的阳气,也愿意靠近,却仍旧保持着距离。
它并未真正亲近于他,更谈不上认可——它对他有兴趣,不过是因他肉身洁净、元阳充沛、童子之身无染无瑕。
这种青睐,恰如一尾灵鱼在清澈的溪流中嗅到了甘甜的泉脉,只是嗅到,尚未饮用,更不曾想过沉入那眼泉水深处栖息。
纯阳子:“感受如何?”
宁拙郑重道:“晚辈见识浅薄,只能说,前辈此宝深不可测!”
纯阳子嘴角微微一动,显然对这个回答还算受用。
他垂目看着那尾在金光中悠然游弋的阳鱼,神色之间又浮起那股压不住的自豪与珍重:“它跟随我纯阳宫太久了。历代掌门坐化之前,都会以一口纯阳本命之气洗炼它。千年流转下来,它身上承载的阳道气象,已非寻常法宝所能比拟。”
“好了,我便先将阳鱼留在你处。你好生修行,要战胜向门三骁,它才是你最可依仗之物。待你吸收了纯阳祖师丹的丹药之力,阳道境界拔升,阳鱼对你会更加亲近,直至认可。”纯阳子有了去意。
宁拙将其恭送出洞府。
回到洞府,他当即开启演武阵,一个人独修。
宁拙的手掌停在半空。
阳鱼漂游在半空中,和宁拙保持着距离,最近也只是围着他的指尖缓缓游了一圈。
每当阳鱼游过之时,宁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小小身躯之中所蕴藏的浩瀚威能!
表面上它不过三寸长短,鳞片薄如蝉翼,游姿灵动如孩童嬉水,而在宁拙的神识感应之中,这尾小鱼的体内仿佛藏着一片望不见边际的金色汪洋。
每一次轻轻摆尾,那片金色海潮便会在它的鳞片深处无声翻涌,卷起万丈余波!
这不是寻常的阳气,而是被纯阳宫历代掌门反复洗炼、反复供养、反复以本命纯阳之气祭炼之后,积攒下来的千年纯阳底蕴,至真至纯,深沉如川海,浩瀚如长空。
宁拙心中甚至浮起一种直觉——倘若这尾阳鱼真正发怒,只消轻轻张口,吐出一缕细如丝线的金光,便足以将他如今苦心经营的机关人偶、玄兵甲阵、五行法术一并照穿、焚尽、融成一滩流光。
筑基中期的他,在这等灵宝面前,渺小如一片落叶,飘摇于无边金色海面上,连一道波浪都算不上一粒泡沫。
更可怕的是,阳鱼并不需要谁时时催动,它是活的。
它会亲近,会厌恶,会躲避,会试探。
它灵智懵懂如初生幼兽,却已有喜怒趋避之心。它会因纯阳子的夸赞而欢快地拍尾,会因宁拙的靠近而好奇地嗅闻,也会因陌生的触碰而警惕地退避。
这就是灵宝。
宁拙缓缓收回手,心湖之中波澜起伏。
他曾经接触过南明火炉,见识过朱雀器灵蜷缩于炉心阴影中的虚弱模样。
南明火炉是重伤残破之躯,朱雀器灵沉眠受创,并不能带给宁拙直观的灵宝神威的展现。
眼前这尾阳鱼却截然不同——它完整、鲜活、明亮,身上没有崩毀的裂痕,也没有积淀的沉疴旧伤,通体上下流转着近乎圆满的气象,如一轮真正的朝阳,刚刚升起,尚未西斜。
气象!
它让宁拙非常直接地见识到—————一尊状态完好的灵宝,究竟该是何等光华万丈的法宝之上,有灵宝。
灵宝之上,则是道器。
道器之中蕴含着完整的大道纹理,甚至能够自行释放神通法威。那件垂天一线钩便是此类。
然而道器也有自身的局限——道理太重!
它像一条被天地法理牢牢铸死的轨迹,强大、深沉、稳定,也因此僵硬。
道器要发挥威能,必须满足触发条件 -或是祭炼法门,或是气机牵引,或是命中因果,或是某种战场态势。一旦条件不足,道器再强,也只能如高悬于天际的孤峰,看得见,却搬不动。
灵宝则别有妙处——灵宝有灵性。
有灵性,便有自主之念。有自主之念,便能自行判断、自行趋避、自行调用威能。
因此哪怕主人反应迟了一瞬,灵宝也可能提前护主。哪怕主人尚未看清危险所在,灵宝也能凭借自身的本能先一步作出反应。
南明火炉曾经如此,阳鱼更是如此。
道器之中极少诞生灵性,大道纹理太重,层层压下,如万钧山岳镇住水面。灵性灵活多变,喜爱缝隙、回旋、生灭流转。
道理过重之地,灵性难以生根。即便偶尔有一丝灵光萌动,也会被道器自身那沉厚如铁的法理磨平、压散、同化。
不过,一旦道器当真拥有了灵性,那便是另一重天地了——仙器!
宁拙眸光闪烁,想到了向门三骁。
“我若开战,向门三骁极可能掌握着垂天一线钩。”"“垂天一线钩威能极强,向门三骁想要触发它,必定要满足特定条件。而他们三人同生共死,最擅长的便是以命换命,用自己的伤势作饵,诱使对手踏入他们预设的陷阱。垂天一线钩落在他们手中,确实可怕至极!'“但我若能获得阳鱼的认可,便能借它之力,进行抵抗。哪怕垂天一线钩子发动,我也能防御得住!’阳鱼的道理,虽然没有垂天一线钩蕴含得多、深邃,但它的纯阳之力的储备,乃是纯阳宫历代积累,上千年的雄厚底蕴。
反观垂天一线钩只是租借,并非被向门三骁炼化,借助不了向门三骁的法力,而在力量上储备有限得很。
宁拙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尾阳鱼身上。阳鱼仿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又在半空中轻轻摆了一下尾巴,金色的尾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而亮的光痕。
它没有靠得更近,仍旧和宁拙保持距离。
“凭他自身的童子之身和充沛的纯阳气,最多只能做到这一步,让阳鱼不讨厌我有些小兴趣,且非常短暂。”
“纯阳子说得一点都没有错。”
“关键,还是要落在纯阳祖师丹上。”
宁拙便取出了纯阳祖师丹。
它实在太平凡了——没有丹香缭绕,没有光华流转,没有云霞托举,没有灵纹缠绕。若是被丢在山道旁的碎石堆中,只怕许多筑基修士都会将它当作一枚顽石,一脚踢开。
但宁拙托在手中,倍感份量。
它真的非常沉重,着实压手。宁拙肉身底蕴雄浑,手腕被压得下垂,手指使出全力,刚拿出来,就有些撑不住了。
按照纯阳子临走前的交代,此丹吞服之法,与常规不同。
并非是肉身吞服,而是要纳入神海,由神魂观照,以神识消磨,以心意承载,以道心消化。
此中别有凶险。
肉身吞丹,尚有经脉、气海、血肉层层承接,如江河入渠,有其归处。
入神海,却是让丹药直接面对魂魄、念头、道心,如将一枚烈日投入上丹田之中。
稍有不慎,阳道真意猛然爆发,神海中那无数镜面便会被照成一片白炽,念头被焚,魂魄受创,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宁拙盘坐下来,闭上双眼。
他的神海上丹田中,万里无云,天地如镜。
上下两方巨大的镜面铺展开来,平整光滑如冰封的湖面,映照乾坤万象。无数小镜悬浮其中,数以千万计,像满天星辰,又像一座庞大机关中密不可分的细小镜片。
念头在其中生成、碰撞、湮灭,偶尔迸出一缕灵光,便如流星划过那清冷无垠的镜面,须臾消散。
宁拙法力灌输一缕,神识牵引,纯阳祖师丹便轻轻震动起来,没有飞向宁拙的口中,而是化作一道沉重至极的灰色光流,直接穿过宁拙的眉心。
宁拙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
下一刻,纯阳祖师丹便出现在了他的神海之上。
起初,它仍旧是一枚灰扑扑的石丸,悬在半空,安静沉默如一枚沉入古井的石子。周围无数镜面映照着它,却照不出任何异象。
但很快,第一道裂痕出现了。
咔。
极细的一声脆响传遍了整片神海天地。
药壳的裂痕之中透出一缕金光,一缕而已,神海上空便骤然明亮了三分。
无数镜面同时震颤起来,仿佛被晨钟从沉睡中惊醒,镜中那些念头齐齐停顿了一瞬。
咔咔咔。
灰色外壳不断崩裂,金光从裂缝之中喷薄而出,越来越盛,越来越烈,如洪流冲溃堤坝,如晨光撕破长夜。
那枚石丸表面的平凡伪装迅速剥落,像一座沉睡了千年的旧山猛然崩开,山腹之中升起了一轮真正的大日!圆满、沉重、霸道,悬于神海上空,将上下两面巨大的镜面都染成了赤金之色。
千万小镜被照得明晃晃一片,镜面边缘发出细微的脆响,仿佛承受不住如此盛大而炽烈的光辉。
那一轮太阳的中央,有无数文字流转不息——正是《纯阳丹经》的经文!
其内容,一字一句如金铸火淬。
经文之侧,音乐浮现出一道道模糊的身影:有的端坐于丹炉之前,有的立于烈日之下,有的手捧金丹,有的身披赤金道袍。
有的年少如初生朝阳,有的苍老如落日余晖。
有的神情严肃如铁壁,有的目光温和如春风。
有的身躯干瘦如柴,有的气机宏大如山岳………………
这些都是纯阳宫历代掌门留下的阳道真意,是纯阳丹经千年不绝的传承,是许多元婴修士穷尽一生对阳道、火道、丹道的领悟与积淀。
它们如刻在金石上的铭文,历经千年依旧灼灼生辉!
阳鱼在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在半空中游曳,摆尾的频率明显快了几分,金色鳞片在辉光中闪烁如碎金飞舞。
宁拙的神海一片炽热!
他的念头像被投入火炉的纸片,边缘迅速卷曲焦黄。
镜台通灵诀!
无数镜面,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千万小镜层层翻转,将那霸道的大日金光拆分、折射、缓冲,再一点点分送给宁拙,尽全力让主人能够承受。
饶是如此,宁拙仍旧感到眉心发胀欲裂,魂魄深处烫如烙铁。
无边的光、无边的热,还有蔓延!
火行心脏庙在这一刻开启!
宁拙高深的火行境界,也在此刻帮助他迅速理解纯阳之道。
宁拙在阳道之上,原无专门修行。
但他元阳充盈,如深潭蓄水,静而待发。他有纯阳之气,如初生朝霞,明而不灼他的五行境界已至常人难及的高处。
这些都让他一只脚,踏入的阳道的门槛之内。
而现在,他正式推门而入!
几乎一瞬间,他正式在阳道境界中,成为了学徒。
原因只有一个,大头少年在其他方面的积累着实浑厚,虽然没有正式的专门钻研阳道,却早已熟识。
生机。
他的炼丹经验告诉他,阳火过猛则药性焦枯,温养得当则枯药也能回出最后一缕他的炼器经验告诉他,赤阳材料若不先行收其燥性,器胚便会在淬炼之时自行裂开,金声玉碎。
他的阵道经验告诉他,阳气流转如同阵线延展,必须有阵眼承接、有阵基落地,否则只会光芒四散、声势惊人,实则虚耗如沙上筑塔。
更别说他自身的元阳童子身、纯阳之气,都让他的身躯倾近阳道,本身就有上佳体悟的基础。
宁拙想到了自己的几次双休。
双修中的气机交感,阴阳相触之时,阳气如何被牵引,如何因对方气息的涨落而起伏,如何在克制与放开之间维持那微妙的生机循环,皆化作一粒粒细碎的微光,轻轻落入神海深处。
他还想起自己运用阴阳一气壶的种种经验。阴阳二气在壶中相互流转,阴可化阳,阳可入阴,一气翻转之间,唯精唯微。
这些曾经只可意会、难以言明的感受,散落无章、繁杂多样的经验,在此刻纷纷归位,如散落的棋子落入棋盘,每一枚都恰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