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後。
慕容婕語正端着一盤親手做的糕點,帶着丫鬟,打算給寧以辰送去。昨日在前廳匆匆一見,寧公子比兩年前更加英俊,舉手投足之間盡顯溫文爾雅,叫她好不歡喜。只是寧公子臉色有些蒼白,她還沒有機會單獨與他相處,他便匆匆回房了,想必昨天剛到,旅途勞頓吧。上午自己親手下廚,給他做了些精緻的點心,現在打算給他送去。
想到這裏,慕容婕語雙頰火熱,回頭悄悄問自己的貼身丫鬟:“我和他尚未成親,現在過去,是不是有些於禮不合?”她擔心唐突了寧公子,但卻抑制不住那份想見他的渴望。
“寧公子已經來提親了,兩月後就舉行婚禮,小姐是他的未婚妻,婚前見面沒有什麼,小姐不必不好意思。”丫鬟掩嘴笑道。
慕容婕語嬌羞地低下頭,嗔道:“死丫頭。”
繞過長廊,穿過庭院,就是寧公子入住的廂房。
“小姐,你看!”丫鬟手一指。
慕容婕語一抬頭,心霎時跳了起來,只見寧公子站在亭邊,藍袍方巾,玉樹臨風,一派書生斯文。旁邊黑衣錦帶、俊美無儔的男子好像望見了她,正微笑地朝她頷首。
慕容婕語正要匆匆上前,忽然眼前一閃,一個灰色身影懷揣東西低着頭從她跟前冒冒失失一閃而過。
“站住!”旁邊的丫鬟一聲厲喝。
“哪個院子的人,偷東西居然偷到主子這邊來了!”丫鬟喝道。慕容婕語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是府內下人的服飾,看來是內賊。正要呵斥,眼一瞥,只見寧公子和那位黑衣男子也過來了。
灰色身影小心翼翼地轉過身,待看清慕容婕語後,好像急了,猶豫了一下,邁腳又要往前跑。
忽然一個白色身影一下攔住她,抓住她的手腕往後一折:“好個大膽的小賊。”
海茉心裏一慌,掙扎之間,忽覺懷裏的東西往下一墜,身體一下輕了起來,她暗叫不好。東西一落地,一下子散開,衆人仔細一瞧:只見是一個黑色布包,裏面全是摔撒的糕點,碎成一片,狼狽不堪。
寧以辰一愣,鬆了手,海茉一下子倒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拾着摔碎的糕點。
“呵呵,原來是個貪嘴的小賊。”旁邊丫鬟的嗤笑聲傳來。海茉好像沒有聽見,慌里慌張地將糕點往布包裏放好。
“你個死丫頭,又偷東西了?!”於管家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只見他一路小跑,來到衆人面前,朝慕容婕語他們行禮:“大小姐,寧公子,易少俠。這個是廚房後院的燒火丫頭,腦子有點問題,平常就喜歡偷喫東西,沒想到今天偷到前院來了,你們受驚了,我這就帶下去好好處置。”
說着,一手拽住海茉的辮子往外拉,海茉不顧疼,身體往前爬,一隻手抓住滾遠的糕點,剛拾到,又被於管家使勁往後拖,拾到手的糕點又咕嚕咕嚕地滾出去了。她心一沉,轉過身,眼睛閃過一絲惱色,抓住於管家的胳膊用力一咬。
於管家疼得一下鬆開手,海茉趁機往前一探,正要夠那糕點,只見糕點滾到一隻黑靴下,原地轉了兩圈就不動了。
海茉剛想身手去拿,卻見一雙修長的手輕輕捏起那塊糕點,遞到她的面前。
海茉心一動,如蟬翼一般的羽睫微微顫抖,她連忙抬起頭,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想去抓那雙手中的糕點,可看見自己滿是泥垢的手觸碰那白皙如玉般的手掌時,竟分外刺眼,她遲疑了一下,有些退縮。
“怎麼?不要了?”清朗的聲音響起,帶着促狹的意味。
海茉胸口忽然一緊,她猛然抬眸,卻望進一雙溫潤如玉的黑眸,帶着春風化雨般的柔光,年輕而又靈動。午後的陽光從枝葉間灑落,給他的眼睫染上一層黃金般的輪廓,如此明媚,如此動人。
海茉呆呆地望着他的眼眸,在陽光的映射下,她似乎可以看見那黑眸中的倒影,她一愣,一股熟悉的感覺將她團團包圍,手緩緩地停在半空,似乎忘記了自己要做什麼。
微微眯起的眸子熠熠生輝,易風凌好笑地看着這個丫頭,彎腰將糕點放進她的手中,抓住她的肩膀輕輕一提,將她拉了起來。
原來是個燒火丫頭,怪不得弄得髒兮兮的。他溫柔一笑,伸手撩開海茉臉前的亂髮,看見她迷惘的眼神、微微顫動的羽睫,心裏一柔,輕聲說道:“姑孃家要乾乾淨淨的,小心以後嫁不出去。”說罷又一下起身,攔住正要發火的於管家,朝寧以辰使眼色。
寧以辰心神領會,連忙接道:“慕容小姐、於管家,我看她也就是貪喫,否則就不會只拿幾塊糕點了,這樣看來倒也沒什麼壞心眼,這次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算了吧。”
於管家被咬了一口,心中正惱火,又聽見兩位公子爲她求情,欲要說些什麼,卻聽見慕容婕語喝道:“於管家,寧公子的話聽明白嗎?趕快把這裏收拾一下,勿要再生是非!”
接着,慕容婕語輕輕一笑,帶着幾分羞澀,朝寧以辰柔聲道:“也怪不得這丫頭貪嘴,我們府內的點心師傅是父親從京城請來的,做的糕點自是美味極了。今日兒正巧,我也做了一份桃花糕,想請寧公子,還有這位易少俠一起嚐嚐。”
寧以辰微微一笑:“多謝小姐美意,請——”
易風凌正要跟上去,無意間回頭,看到於管家正推搡着燒火丫頭往回走,那丫頭漆黑的面龐分不出美醜,但那一雙細長的眼睛如秋水一般澄清,一直緊緊地望着他。
易風凌有些疑惑,卻也沒多想,嘴邊逸出溫柔的笑意,朝那丫頭點點頭,便回過身,大步流星地跟上去了。
喫完晚飯,易風凌回房,剛把門關上,耳邊傳來微不可聞的細細鈴聲,他酒窩一頓,眼裏閃過一絲捉弄的笑意。
反手一甩,一記掌風向右牆襲去,只聽一陣碎鈴聲響,易風凌立即轉身,右手往左側一拉,抓住一個柔軟的身子,借勁往懷中一攬,輕聲在易曲煙耳邊調笑道:“怎麼,今晚想和師兄同牀共枕?”
易曲煙只覺耳邊一陣暖流,一下羞紅了臉,連忙掙脫他的懷抱,閃到一旁:“你別胡說!”
易風凌聳聳肩,往後一仰,睡倒在牀上,歪着頭,半眯眼笑道:“那師妹夜探男人房間,莫非對師兄我有所企圖?”
燭蕊“刺啦”一聲火響,易曲煙心念一跳,只覺得此時躺在牀上的師兄,俊美的臉龐似笑非笑,一雙黑白分明的含情目帶着些許曖昧,說不出的魅惑性感。
她穩了下心神,嗔道:“哪像師兄,連個燒火丫頭也不放過!”
易風凌蹺起二郎腿,戲謔道:“這點小事你都知道,怪不得我每天總覺得有人偷窺我,連我洗澡都不放過。”
易曲煙雙頰紅了又紅,一跺腳,又是鈴聲陣陣:“誰……誰偷窺你洗澡了,還不是下午聽婕語姐姐無意間提到的。凌哥哥,你怎麼還是愛管閒事呢?”
易風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臉上寫滿不信。
“好啦好啦,是來給你說正事的。”易曲煙嘟囔着小嘴,拉住他的胳膊,忽然悄悄說道,“下午和婕語姐姐聊天的時候,你猜我遇見誰了?”
“難不成是我未來妹夫橫空出世?”易風凌故作驚訝道。
“你真討厭,還在戲弄我!”易曲煙好不容易降溫的臉蛋又是通紅一片,拾起粉拳就朝易風凌身上捶去。
“說吧說吧。”易風凌笑着躲過她的粉拳。
“是冉夫人,慕容大人的小妾。”易曲煙的眼睛一片豔羨,“真不敢相信,她已經三十了,我還以爲和我差不多大呢。”
“你這一說,我倒真想見見她了。”易風凌依舊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她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我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易曲煙忽然睜大雙眸,眼裏閃過一絲恨色,“就是那股香味,我永遠不會忘記!”
“消隱祕香?”易風凌略一沉吟。
易曲煙點頭,握緊雙拳,肩膀微顫:“凌哥哥,你說,是不是……是不是……她?”
“是個線索。”易風凌坐起,按住她發抖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一切有我。看來,得從冉夫人這邊查起了。”
月色皎潔,遮雲淡淡,慕容府內一片清冷寂靜,空氣中瀰漫着一絲幽深的異香,極清極淡,仿若古靈精怪的頑童,躲在漆黑的夜色裏,若有似無。
一個身影翻身一轉,來到前院西廂,隱匿在庭院門口,朝裏望去。
這時,明月探出頭,銀光點點灑落西廂,照亮了那人俊朗的側臉。
易風凌一身夜行衣,正密切注意着冉夫人的廂房。
和他們住的廂房不同,冉夫人的住處是一個單獨的庭院,屋子成複式結構,外屋門庭寬敞,僅用一襲珠簾遮擋,裏屋紅帳垂地,羅紗飄揚。
易風凌悄悄走進外庭,躲在珠簾的後側,撩開一襲珠簾,只見裏屋此時燈火通明,一層深似一層的羅帳裏,一位身着雪紡紗羅的麗人正對着銅鏡細細地描畫。燭光搖曳,幽香縷縷,鏡子裏映射出遠山般淡淡的翠羽娥眉、嬌媚迷離的鳳眼,以及微微上揚的朱脣。
易風凌暗道:這冉氏果真如他們所說,嬌美如二八少女。他正要進一步細看,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庭院一閃而過。他略一分神,手中的珠簾沒有拿住,一下滑落,與其他珠簾相碰,發出明脆的響聲,在這個寂靜的夜晚,分外清晰。
“易少俠好雅興,這麼晚了,還有興致夜探女子臥房。”冉夫人並沒回頭,依舊對着銅鏡細細描繪,朱脣微微揚起。
易風凌見躲不過,反而微微一笑,撩開珠簾,姿態優雅地走了進去。
“在下醉酒尋香而來,竟不知不覺走到夫人的住處,還望夫人見諒!”易風凌說着,拱手行禮。
“都說易少俠年少風流,今日一見,果真俊秀無雙,一表人才。”冉夫人這才轉過身,一派慵懶,攏了攏香肩上的紗羅。
“夫人過獎,今日得見夫人如此絕色,實乃易某三生有幸。”易風凌笑道,半眯的桃花眼熠熠生輝。
“只不過,易少俠喝酒,怎麼穿得……”冉夫人鳳眼一瞥,上下打量,故作驚訝道,“如此打扮,妾身還以爲是偷兒呢?”
易風凌神色如常,脣角一勾,揚起一抹深意的笑容:“在下剛纔和寧公子切磋武藝,爲了方便,故如此打扮。不過夫人半夜上新妝,不知是要出去,還是剛剛回來?”
冉夫人眸色閃了又閃,突然發出一陣銀鈴似的嬌笑:“當然是剛回來,這不正要卸妝,就被易少俠驚到了。”
“如此說來,是在下打擾了,夫人好好安歇,在下告辭!”說罷,易風凌便笑着離去。
“易少俠——”
他轉身,只見冉夫人倚在外庭珠簾旁,嬌笑道:“下回,可不要走錯地方了。”
易風凌回頭,微揚的脣角勾出一抹冷冷的淺笑。
他打算從後院小路繞回自己的住處,途徑廚房,卻發現剛纔從他眼前一閃而過的身影此時正靜靜地坐在院子裏的一個角落,細細一看,竟是白天那個燒火丫頭。
易風凌不禁起了好奇心,他走到那丫頭旁邊,一屁股坐到她身旁,好奇地問道:“怎麼,又出來找喫的?”
海茉緩緩轉過頭,琥珀色的雙眸淡淡地望着他,似乎並不驚訝他的到來。
易風凌被她澄澈的目光看得一怔:這雙眸子沒有哀傷,沒有驚喜,平靜得像一池沒有漣漪的湖水,清澈見底,彷彿能看透世間一切,卻烏亮得恍若初生嬰兒,帶着些許的迷茫,透過他,好像在望着一個遙遠的影子。
他故意嘆口氣,忽然湊近她的臉龐:“我肚子餓了,本指望你還能拿到些喫的,現在看來希望破滅了。唉,真的沒有嗎?”
海茉還是略帶迷茫地望着他,也不說話,表情依舊是淡淡的。
易風凌故作無奈地聳肩,收起笑容,想起白日於管家說她腦子可能有問題,有點悶悶地問道:“一直不見你說話,該不會真有什麼問題吧?”他是有些鬱悶,這丫頭一直對他不理不睬的,想到這兒,他再次在心底嘆氣。
海茉像是想到了什麼,解開衣服右側的暗釦,小心地掏出一個黑色布包,從裏面拿出幾塊糕點,遲疑了一下,遞到他跟前。
易風凌心念一動,原來她聽得懂他的話。當他看到海茉一連串的動作時,心口微微一緊,幽暗的眸子閃過奇異的色彩,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海茉見他微愣,又將糕點抬高了些,易風凌趕緊回神,俊朗一笑,不客氣地拿起她手中的糕點,大口吞下。
海茉看着他一張一合、煞是好看的脣,雙眉蹙了蹙,依舊用清澄的目光靜靜地盯着他。
易風凌看她又是這般模樣,好笑地勾起嘴角:“你不喫嗎?味道很不錯,一起喫吧。”
海茉朝他眨巴眨巴眼,根根分明的羽睫有些顫抖,嘴邊忽然咧出一抹笑容,表情一下生動了起來。她抓過糕點細細地品嚐着,眼神飄向遙遠的夜空,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她一邊喫一邊輕輕地笑着。那笑聲,沒有聲音,只有氣息的一吐一換,極清極淺的,彷彿瑟瑟秋風中蜷縮枝頭的枯葉,帶着惶惶不安的顫抖。
再次看到那微顫的眼睫,猶若蝴蝶快要折斷的翅膀,易風凌心又是一緊,一瞬間好似被螞蟻團團咬住,微微地疼。那雙眸,那笑聲……眼前這個髒兮兮的燒火丫頭帶給他的感覺,如此熟悉。
兩個人各懷心事,在月色下,靜靜地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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