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帝竟是率先起身出來迎接。奈何他一派禮數做得可謂是十足十,那個他最希望領情的人卻一直瞧的是另外兩個坐着的晚輩。壓根沒瞧他一眼。
但他邁出來的步子和身形已經收不回來,臉上訕訕,帶着些尷尬,但這樣的尷尬可不適宜一直帶着,所以率先主人做派的打招呼,“南燭先生不期而至,令朕喜不自勝。先生請殿內安坐。”
南燭先生如何會不知道成德帝對自己的招攬之心,但這麼多年遠離權謀走到今天,如今人已古稀,他並沒有老來再涉足的打算。
有些事還需乾脆絕對。
“老夫也不過是恰好路過,進來說說閒事。”進皇宮可是路過就進了來這等話,也只有南燭先生說的出來了,而且也只能南燭先生能說的一派坦蕩。
南燭先生沒有挪步,顯然沒有進殿的打算。成德帝自然無法強求。南燭先生站在殿外,旁人便沒有還端然坐在殿內的可能。
青衣老者輕描淡寫得瞥了立在一邊的趙千秋一眼,“這位是禮部尚書吧?”
“臣禮部尚書趙千秋,勞南燭先生因爲上次南潯王冊封之面還記得。”
尹千城的南潯王冊封之禮,就是禮部託了南燭先生去主持的。
以南燭先生的性子,不相乾的人,其實他大多都是不記得的。縱然記得也權當不記得。但這個不相乾的禮部尚書手上操持着事關子元婚事成敗與否的一部分,他提一提卻是必須的。
南燭先生不親不疏得點了點頭,道:“這是給皇家幾個王爺擇定妻子。不知子元未來得妻子是何人?”
他開口想問,只問了盛子元。但沒有覺得突兀或不該。因爲沒有不知道南燭先生儼然將盛子元看做自己所出。
“明家嫡女。”成德帝回,“先生此次而來,莫不是爲了子元的婚事?”他在旁敲側推,推測南燭先生的到來,是不是子元事前就計劃好了的。
子元。這是成德帝第一次喚他的名字吧。先前還是按理叫的元殊王。
“老夫今日來一不是爲了敘舊,二不是來參合皇傢俬事。千城丫頭一人一家,老夫恰巧極看得她入眼,想到丫頭得婚事,我這個老頭子也該趁還有一口氣在,來操辦操辦。”
不爲盛子元,卻爲尹千城?成德帝有些被繞糊塗了:這到底是事起盛子元呢,還是出自尹千城之手?
但看在南燭先生眼裏,盛子元和尹千城早是一體,口頭上說爲了其中一個,其實實際上都是爲了撮合他二人。
南燭先生又道:“陛下關心自己子女的婚事,應該是沒有還未插手千城的私事吧。”
青衣老者絲毫沒有吝嗇用詞,一個插手,一個私事,將成德帝嗆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方纔他說及尹千城婚事的話,可是還有不少人聽得真真切切。自然不能自打臉面,於是道:“朕方纔正是爲子逸求娶南潯王。”
南燭先生十分不悅得眼風一掃,側了側身,那意思似乎是不想見到成德帝,言辭振振道:“求娶也該是事關者親自求娶,才顯得有誠意。那子逸現下人在何處?”
“這個……”
“老夫想,陛下日斷千萬國事,丫頭的終身大事還是我這個閒來無事的人看着辦就好。陛下以爲如何?”
成德帝笑得不幹不脆拖泥帶水,卻還的硬着頭皮道:“先生說得有理。”
趙千秋聞及想,這南潯王的婚事便算是省去了。如此自己也少了一份差事。
然南燭先生顯然話還未完,“至於子元的婚事,以明家現在的狀況,也不會接下這門親。”
“莫不是明家出了什麼事?”
“明家主母素來病重重病在身,如今病來如山倒,家母所出的這個獨女自當是近身不離的伺候。四大家裏禮法陳舊嚴苛以明家爲最。想來陛下縱是有心,也無緣與明家接下這段兒女親家了。明家如今大門緊閉,有拒不見客之勢。老夫路過明家府邸瞧見的。”
呃?元殊王的婚事也暫時不定。自己又少了一份差事?趙千秋美美的想。
“趙卿可是知道此事?”
被點到名的趙卿很是誠惶誠恐,自己知道是知道,但方纔南燭先生沒有之前自己沒說,如今南燭先生與成德帝之間氣氛隱隱有些不和諧。自己這會兒再順着南燭先生說了實情,成德帝面上豈不是更掛不住。爲了成德帝面上不那麼的不好看,趙卿決定還是揣着明白裝糊塗,道:“微臣不知。”
成德帝聞及,臉上未表喜怒。其實也並非是成德帝性情和悅,而是他心裏另有想法。這明家的事是南燭先生一個人說的,一個人說了不算。沒個趙卿李卿來順着南燭先生說倒正好。先堵着南燭先生,之後清楚了明家內部情況再做決定。
然成德帝一番打算想得確實合他心意,想來這個九五之尊總是順風順水合心意,總有人不希望合他心意。
“陛下,明家家主遞了一封書信。”來前來傳信的內侍,雙手舉過頭頂奉上一封書信。奇公公早早的將信接過來,等候成德帝動作。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成德帝斟酌了一番,還是親自接了過來,片刻,掃完薄紙上的內容,道:“先生好消息,所言不虛。如此可就難辦了。”成德帝後半句說的極爲低沉,似乎是極不願事情發展到這樣的狀況。
如此盛子元的兩個婚配人選都不可取,自然難辦。
齊貴妃善意思慮解決辦法,“若再回過來看原先選的有八人,除卻子崖三人的未婚妻和元殊王兩個不可取的婚配對象,還剩下三人。也可以從中再選。”
良貴妃輕笑了一聲,道,“說這樣的話,齊妃莫不是糊塗了。”
齊貴妃還猶不知自己這話糊塗在何處。
王皇後解釋道:“元殊王是四個王爺裏年紀最幼的,故而剩下這三個女子都比元殊王年歲大。這如何能從中再選。”
鳳朝皇室自來便不會允許皇室中男子迎娶年紀長於自己的女子。這是素來不成文的規定。而錯過今日的擇偶,再爲盛子元單獨尋婚配對象,也不是一時之事。
南燭先生也算是從中聽出來了,原來在這明家小姐之前還有個第一人選。奈何皇家不論這個第一人選是誰,都不會有他心裏唯一人選適合。
“子元是不是有些太過悽慘?兩個女子都與之無緣。”南燭先生用那種十分同情的眼神看向盛子元。
若不是礙於這麼多人在場,盛子元必然早就忍不出笑出了聲。南燭先生見到自己沒有被皇室如願安排下一樁親事,真心裏必然是和自己一樣愜意的,卻偏偏說話說得心口不一。
成德帝順勢問道:“不知先生有什麼好的辦法?”
半晌南燭先生才道:“丫頭十分對我的脾性,我看着子元也很好。正好兩人可以湊成一對。”
之所以南燭先生要說那句‘同情’子元的話,就是想讓成德帝主動開口問自己;之所以他沒有立即就回答,是想造成‘完全是因爲此事湊巧我如此做想’的水到渠成的發展。
成德帝面色沉鬱,半晌沒有說話。這下卻是更爲難了。若是可以,他現在還不想促成他和這個自己提防不淺的女子。
但他也不可能一直將南燭先生晾在這裏,畢竟是自己眼巴巴得問南燭先生想法。即使南燭先生說的他不願意,也需給了好的理由說辭。
南燭先生卻又是說道:“莫不是陛下覺得千城如今不過一個孤女,配不上元殊王吧?還是說陛下不想成全我這個老頭子在人世的最後一點心願?”
這招以退爲進可謂是妙極!
“先生哪裏話。實乃子元身體不直不佳。這半年還曾病重前往藏劍山莊。本來今日定下他們兄弟幾人的婚事,也是本着平等的意思。但既然天意如此,子元不宜如此早的年紀成親,便再往後挪一挪。”
“先生關心子元,朕甚是欣喜,不過朕希望能盡到父母至親該做的事。南燭先生必然是能體會到朕的一顆尋常父母之心。”
這番話可謂是滴水不漏,成德帝這鬆弛有度拿捏得好!
最後南燭先生雖是化解了尹千城被指婚的事,卻是沒能沒有後患的讓他二人定下親事,不得不說是遺憾。
今日鬧了這麼一遭,尹千城的終身大事依舊懸而未定。關於這天無果的事,尹千城在浮音茶樓還有一段小插曲。
話說浮音的易掌櫃不知怎麼知道了其中過程,於是和尹千城有了以下的對話。
“若是我沒有記錯的話,南潯王今年就十七歲了,待明年你若依舊未能將自己嫁出去,豈不是要勞動官府了?”
明年尹千城就十八歲了。
鳳朝很多地方都有一個不成文的習俗。話說若是誰家的少男少女到了十八歲還沒有成家或定下親事,就會由官府出面爲其玉成好事。
尹千城當時一聽,手上端的酒杯都緩緩放下了,不知是看向何處,愣愣道:“仔細想想,還真是這麼回事。但誠然真是這樣,似乎……不妙。”
“所以?”
“其實易掌櫃你記錯了。”南潯王定定看着易掌櫃,“小女子今年年芳二八。”
奈何遇事從容沉穩的易掌櫃差點將入口的茶全數噴了出來,用柔荑拍了拍胸前順氣,半晌道:“其實南潯王年歲如何並不重要,只需向元殊王表露一下,大可不必勞煩官府興師動衆。”
……這是想讓她成爲恨嫁的幽怨女子?
尹千城咳了一咳,面色正常,正兒八經問道:“易掌櫃,官媒光臨浮音的時候你是怎麼處理的?”
尹千城知道易掌櫃如今年芳十九卻仍舊單身一人,故有此一問。
“我就明言道,並非我存心與官府作對,而是曾指天對地發了誓言,我日後郎君必然需比我會掙銀子,品得出我小茶樓的每一道茶,樂器不說多的至少會七樣。若官府大人能爲我媒瞭如此郎君,我必然二話不說上了花轎。”
尹千城一個不小心就讓美酒嗆了胸腔,之後稀鬆平常道:“你說的也不難,我恰好辦得到。若我是男子,官府斷然早早就不必煩惱易掌櫃的終身大事了。”
“若你是男子,我一個平民也斷然不敢和堂堂元殊王搶心上人。”
“……”
易掌櫃你確定尹千城是男子也還能順理成章的是元殊王的心上人?
誠然當時元殊王不在場,若是在場,或許會痛定思痛的思考一下,自己會不會嘗試一下斷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