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夫妻情更重要【二更】
已是陽光開始燦爛的春末了,園子水池中枯萎的荷葉悄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生機盎然的一片碧綠。被微風拂動的水面,伴隨着幾隻頑皮的青蛙在荷葉上的跳躍動作,而蕩起了盈盈水波,在陽光下泛着迷人的光。
衛聞信步走到回院落的路上,儘管因錢安娘派範柔來詢問過一次,範成子便草草結束未盡之語讓他先行回屋,然而他卻並不急着趕回去。他知道,安娘那邊沒什麼大事,只不過是派範柔來瞧瞧而已。也許,是關心對於她託他來辦的事情,範成子有什麼結論沒有。
安娘讓他辦的事情,就是看看範成子對於錢鄭兩家的婚期定在何時爲宜。之前她已經親去鄭家商討過了,就在下月十六是黃道吉日,但不知短短二十來日的時間——是否倉促了。關於這一點,範成子給出了明確的意見:倉促了,外頭會以爲大小姐容不下二小姐。
衛聞走着走着,便不自覺地在荷花池前停住了腳步。他看着那尚未露出笑臉的花苞兒,一時間思緒萬千。
不知不覺他到錢家已經三年多了,而今他舉人的身份也不至於在錢家再受什麼委屈。除了錢家幾位庶出的小姐始終容不得他之外,也並無其他麻煩降臨他身。對安孃的情意他從不否認,但他對她的行事作風越來越心存疑惑,這使得他非常矛盾。
握緊了手中紅布包裹着的物什,他眉頭微微蹙了起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幾次三番想要告訴安娘這個道理,卻始終礙於一些事情沒有說出口。幾位庶出小姐挑釁在先,安娘不過是反擊而已,這也是他無可奈何之處。
但是,聖賢之道君子之風與現實之難安娘之苦相互矛盾,使得他頗受煎熬。與此同時,他也越來越清楚權勢的重要性,就如同幾位庶出的小姐絞盡腦汁想要對付安娘卻始終無法動搖安娘一分一毫一樣。如果不是安孃的身份使她享有一些與他人不同的權勢,只怕早已被這許許多多的前後夾擊整治得心力交瘁了。
而今寧家勢大,偏生寧白軒又因婚約一事處處爲難錢家,想必這一點是安娘如今最爲頭痛的事情。他是她的相公,於情於理都該站在她這一邊,但他若如此便背棄了寧白旭的信任。要麼不顧夫妻之情,要麼不顧知己之情——是進是退,他可真是感覺爲難。
“姑爺,奴婢找您大半天兒了……”範柔氣喘吁吁的一路尋來,終於在荷花池的盡頭找着了衛聞,不由得埋怨道:“大小姐在屋裏都催三回了,姑爺您這是在發什麼呆呢?!”
衛聞自紛亂的思緒中走出來,微微整頓了一下心情,轉身朝該回的地方走去,雲淡風輕地說了句:“荷欲吐蕊,我見這景色怡人,便耽擱了會兒。”
範柔跟在後頭,聽他文縐縐的形容,又見他如成熟男子般的走路姿勢,不由得抿脣偷笑。若不是先前因二小姐闖進來之事她和子青都見着了姑爺和大小姐之間那勁兒,她們可真被姑爺平日裏正經沉穩的模樣給騙了。沒想到,姑爺笑起來那麼可愛,而且喫糕點的時候好像小孩子喔……
難怪,大小姐每隔幾日都不會忘了囑咐她,去和源記買酥糕等糕點呢!
衛聞未回頭注意範柔,自是不知範柔心中所想,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察覺到範柔沒跟進來,他便在門關上之後徑直走向託腮看着他的錢安娘,將手中紅布包裹着的物什還給了她:“管家說了:‘的確倉促了,外頭會以爲大小姐容不下二小姐。’他讓你再好好想想,或者是推遲一些日期,也好過了這浪頭。”
說完他繞到了她身後,俯身將她整個人抱住,在她耳邊說道:“安娘,我看不如算了吧。我也覺得管家說的對,就算二姐要出閣,至少不要這麼急。安娘,你總得顧忌着外邊人的看法吧?何況,你這樣不是正着了寧家的道兒麼?他們正好看我們的笑話。”
錢安娘剛開始有些不悅,後來聽見他說‘我們的’,心裏陰霾又一掃而光了。她攀住他擱在她頸項邊的胳膊,笑道:“別擔心,我會讓他們看見二姐風光出嫁,而非被我掃地出門的。剛剛二姐已經同意了,她是自願嫁過去的。”
衛聞有些不信:“她同意了?爲什麼?”
錢安娘用後腦勺蹭了蹭他的肩窩,笑出聲來:“你個小傻瓜,她今年可都已經十五了,是我們姐妹中年紀最大的。你讓她老留在錢家,是想讓她變成老姑娘麼?我們已經成親三年了,她再這麼拖下去對她自己也不利。前幾日我去鄭家看過了,那鄭長林啊,都有兩個侍寢丫鬟在身邊了。你說,二姐要是再不過去拴着丈夫的心,往後她在鄭家可還有地位?”
衛聞微微一愣,倒是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安娘這麼一說,他突然能接受了。錢菲菲本來就跟鄭家有婚約,出閣是早晚的事,而且錢菲菲作爲錢家小姐中最大的一個,也是該出閣了。如此說來,安娘並不算是挾私報復,這本該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啊……
“至於管家所擔心的事情,並不是那麼不可逆轉的。”錢安娘微微一笑,身子後靠在他身上,說道:“只要我讓二姐出嫁的夠風光,那麼她是不是被我掃地出門的,就很顯而易見了。”
衛聞展露笑顏,脣瓣貼着她的耳垂笑問道:“你捨得破財嗎?”他老早就發現,她骨子裏都透着銅臭味兒,每回一提到錢便兩眼放光。就拿之前三小姐錢紅佩被退婚一事來說吧,她不僅讓錢紅佩孝順的名聲傳遍京城,也退了這門錢紅佩不樂意的婚事,而且還……而且還吞了那筆位數不小的‘聘禮’!
當她前幾日眉開眼笑的躺在被窩裏扳手指對他數數,得意她這回落了寧家多大一筆的時候,他就發現他並不討厭她身上這種他本以爲會討厭的銅臭味兒。相反地,他覺得她很可愛,很坦率。她說——誰都會背叛你,唯有金錢不會背叛你。
雖然他並不十分贊同這句話,但他的確找不到可以反駁她的語言。後來他只好說——金錢是萬惡之源,能救人,也能害人。可惜她嘻嘻笑着問他沒錢能否活下去的時候,他又啞口無言了。
他不得不承認她所說的那句話:他的道理來源於書本,而她的道理是實踐出來的。
面對衛聞的調侃,錢安娘無奈地道:“捨不得又能如何?誰讓她是我二姐呢?”隨後她又狡黠一笑:“不過鄭家是塊肥肉,只要二姐過去後能好好謀劃,也未必不能分一杯羹。至於我嘛,自然會做二姐最堅實的後盾。”
她沒說的是,寧白軒已經盯上了鄭家的米莊,而且上門幾次提出要收購之事。這是她去鄭家商量婚期的那日,鄭家家主鄭先河告訴她的。而鄭先河那意思,便是要錢家出面支持鄭家,至少不能讓寧家把鄭家這一點基業給整沒了。
她自然是要支持鄭家的,但不能明着來,所以錢菲菲出嫁是最好的機會。破財無所謂,關鍵是不能再讓寧家這麼囂張下去。等錢菲菲出閣之後,她自然是要集中全部精力對付寧白軒那廝了。總不能——讓他太過一帆風順了吧?
聽她這麼說,衛聞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他放開她,坐在了她身邊,夾起盤中的糕點便往嘴裏送去,含糊不清地說道:“這樣就對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嘛……”
“我還沒跟你算總賬呢,你倒還教訓起我來了!”錢安娘笑罵道,隨後笑容一斂,囑咐道:“對了衛聞,等二姐出閣後,我打算儘快將錢家生意接手過來,不再依賴叔叔了。所以到時候我恐怕會很忙,你在家裏頭……要多加小心,特別是四姐,你儘量少跟她接觸。”
錢香亞不比錢菲菲,想要奪權的心不會死,這大概也跟四姨太花宜豔有關,所以她不得不防着。礙於寧白軒的關係,她又不想太早跟錢香亞攤牌,以免又橫生枝節。不過幸好衛聞三年後纔會再參加會試,而那個時候……她應該也將一切搞定了。
“我知道。”衛聞將糕點嚥了下去,因她的關心而體內暖流四竄。他頓了頓後開口說道:“安娘,上次你讓我問寧白旭的問題,我問了。”她對他是真的關心着,他決定了,他不能瞞着她。寧白軒是從多方面着手要對付錢家,她是錢家當家人,他必須得告訴她,好讓她心裏有個譜兒。
錢安娘有些驚喜,她倒沒想到這小正人君子還真的問過寧白旭,而且願意將寧白旭的答案告訴她。她趕緊附耳過去,也不說什麼,就是一臉的期待。
衛聞輕咳了聲,她這麼湊過來他還以爲她是等着他親親她呢。壓下邪惡的念頭,他一五一十的將寧白旭的話轉述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