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章 抉擇
回去太極宮的路上,點翠一直在埋頭飲泣,也不知是爲着自己的莽撞,還是爲着沈青薔的冷麪絕情。 而玲瓏走在她身旁,冷着臉,看也不看一眼。
——在這種時候,一切的埋怨一切的責罵又有什麼用?
猶記得靖裕十一年,五個的小宮女依偎在御苑的樹影下面,偷眼看那滿天星斗燦爛、一地火樹銀花——十六歲的鄭盞兒、十五歲的玲瓏、十四歲的杏兒、還有十三歲的點翠和染藍……後來,鄭盞兒一步登天,又命喪黃泉;兩年之後,杏兒離奇而死;緊接着,染藍不明不白爲“悼淑皇後”生殉……剩下這僅有的兩個人,好不容易相依爲命熬過這四年的牢籠生涯,熬過四個赤日炎炎的盛夏和四個滴水成冰的冬天,寂寞的時候只有彼此——到如今卻忽然見她站在路的那一邊,隔着天塹鴻溝,與你遙遙相對……爲此,你還能說些什麼呢?
再長的路也有盡頭,正彷彿再久遠的同行也有分別的時候。 鸞駕終於回到了太極宮,卻見御前大總管王善善早已在階前久候了。
“娘娘,您可算回來了。 老奴聽說路上出了點兒‘事故’呢,可怕老奴嚇得不輕啊!”王總管依然是那樣一驚一乍的。
玲瓏道:“回公公的話,娘娘累極了……這轎子直接抬進去,可好?”
王善善的眼睛不住打量着轎簾,似乎想看透這重重地障礙似的。 點頭道:“自然。 自然。 ”身子確立在轎前,絲毫不願移步。
轎內的沈青薔道:“罷了,扶我出來吧……哪能一下子就成了廢人了?”聲音倒比在錦粹宮之時,精神了許多。
玲瓏還未答應,王善善已親自掀開簾子,引貴妃娘娘下轎。 沈青薔臉上八風不動,一派泰然自若。 只是面色白得嚇人。 在轎內畢竟暗些,猛一見外間的光亮。 身子倒是一晃,側過頭去——除此之外,再也瞧不出什麼旁的異狀了。
王善善的眼睛在空蕩蕩的轎裏一掃,滿面堆笑,扶着沈青薔亦步亦趨踏上御階。 口中道:“娘娘好好歇歇,老奴早已吩咐後面準備些補氣養血地喫食了,頃刻便能送上來……”
沈青薔一笑。 無論王總管怎樣的舌燦蓮花,一概不動聲色。 直至踩上了最高地一道御階,卻忽然駐足,似無心、似有意,嘴角扯出一抹笑意來:“王總管,請你幫本宮一個忙,可好?”
王善善驟然笑了,眼睛眯起。 嘴角上鉤,宛若一隻狡猾的狐:“娘娘,您這是折殺老奴啊!您有什麼吩咐叫老奴辦,老奴不敢不從的。 ”
沈青薔深吸一口氣,額上隱隱滲出幾粒細微的汗珠:“那好,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那邊的兩個宮女都已跟了本宮多年。 年紀老大,又還算盡心盡力……規矩,本宮也不願意聽了,總之,該放的還是要放的,另補……另補新人給我就是……”
此言一出,階下跟着玲瓏、點翠二人立時變色。 點翠已搶先道:“娘娘!娘娘您真地記恨點翠了麼?”玲瓏卻低眉順目,一副再謹慎不過的樣子,緩緩說道:“我不願去。 ”
沈青薔凝然望着玲瓏,絲毫玲瓏不動聲色。 終於。 青薔道:“好吧。 那便去一個也好,心忒大。 本宮瞧着……可不喜歡……”
說完,徑自轉身,王總管畢恭畢敬扶着她,施施然入殿中去了。
點翠彷彿五雷轟頂,整個人呆若木雞。 出去?離開這個皇宮?回家鄉去?從沒想過,就是在夜裏,也從不敢做這樣的夢的……難道……難道這一輩子,還能活着出去不成?
她終於雙膝一軟,攤倒在地,眼睛愣愣望着身前的白玉階,一句話都說不出,一個指頭都動不了,只是想哭,彷彿身體深處裏堆積了多少年的****,頃刻之間奔湧而出……
——玲瓏自她身邊經過,依然是一個眼神也沒有投過去。
***
“……她……還好麼?”青薔躺在榻上,輕聲問。
玲瓏道:“還好,只是哭——她一直想回去的,似乎家鄉那裏……有個相好的表哥。 ”
青薔嘆息一聲,將頭微側過來:“你呢?玲瓏,你爲什麼不肯走?”
玲瓏道:“娘娘,我不肯走,不過是因爲我還有着必須要做地事情——何況……何況我家裏,也沒有一個‘表哥’在等……”
沈青薔勾了勾嘴角,笑了,微微搖了搖頭。 此時,她和玲瓏心中,同時湧出一樣的念頭:六年了,整整六年了,如今點翠已經快二十了,這癡心的丫頭,依然在等——可那男人,真能夠等她六年嗎?滿懷希望離開這裏,就能保證收穫的不是失望,真的能從此幸福團圓麼?
——自然,這個念頭,她們兩人誰都不願說出口,害怕一語成讖,害怕世事真如她們所料想的那樣沉痛和不可救藥……總有好事地,總該有好事的,不是麼?說不定點翠的表哥也和她一樣,是個癡心的男子;說不定她此番出去,不會遇到刁難更不會遇到險阻,一切順心遂意……那樣,許多許多年後,她能在天之彼方,將這皇宮裏的故事,以一種輕快的語氣講給兒女們聽——真好,那樣真好……不是麼?
也許真的會那麼幸福呢……有一個幸福,總比沒有要好。
“……金釵太顯眼了。 ”青薔眼睛閉合,似要入睡,卻忽然道。
玲瓏一呆,全沒有聽明白。
沈青薔依然閉着眼睛。 笑着,輕聲說:“你去把我的耳墜子挑上三五副出來,揀貴重地,去了鉤子,統共包在一塊黑緞子裏,替點翠綰在髮髻中間……這想是查不出的。 另包上些不打眼地,給她應付那些出去地關卡……”
玲瓏道:“主子。 您睡吧,這不勞您吩咐的。 ”
沈青薔忽然又一笑。 眼睛卻張開了:“玲瓏,真奇怪……我此時竟然一點都不焦急,更不害怕……這顆心裏……冰涼涼、敞亮亮地,倒像是懷中,在下着一場紛紛的雪……”
——也許這世上本沒有什麼放不下地事;真放下了,也不過如此而已。
***
金鳳燈燒着相思髓,生出來的火焰是溫暖地橘色。 光芒落在猩紅如血的波斯地毯上。 那地毯赫然便像是爐膛裏赤色的餘燼了。 董天悟走過去,走到沈紫薇身邊;昭媛娘娘緩緩抬起頭來,用瘋癲的眼神望着他瞧——笑容浮在臉上,明麗無疇,彷彿暗夜中綻放的大朵豔色花兒。
董天悟輕咳一聲,叫她的名字:“紫薇……”
昭媛娘娘眉眼彎彎,輕啓朱脣,用呼喚****的聲調回答:“天悟。 我在這裏……我一直在這裏,等你回來……從不曾離開。 ”
董天悟地臉上滑過一陣淒涼,胸口一緊,將那陣悲苦之意強壓下去,說道:“紫薇……走吧,我帶你離開這裏……”
沈紫薇臉上的笑容終於僵硬。 她似乎沒有聽懂,愣愣重複道:“出去?出去……哪裏?”
董天悟垂下眼簾,緩緩搖了搖頭,低聲道:“現下……也說不清楚,但你絕不能再待在皇宮裏了,父皇的樣子頗爲怪異,你若留下,必死無疑……”
沈紫薇的喉嚨裏發出一陣咕咕的笑聲,兩肩顫動,笑容越發淒厲起來:“死?死……又有什麼好怕?死就一定比活着更痛苦麼?我纔不信呢……”
董天悟不理睬她。 徑自說道:“紫薇。 我現下還能救你,若父皇的聖旨真的下來了。 便一切都晚了……”
沈紫薇的眼睛忽然一挑,剎那之間流盼神飛:“那又怎樣?不過是和白翩翩落到同一個下場罷了,我倒看他……未必還有那個膽子地……我可真沒料到,她多會做戲啊,我那個好‘妹妹’……臨陽王,你若真想救我,也不必說什麼假惺惺救我逃出去的話,不如……也和我演一場如何?演一場‘貨真價實’的白妃之死——如何?呵呵……天悟……你敢嗎?”
“怎麼……急了?你還不知道吧?是了……你自然不知道,你若知道了,又怎會對我說這樣的話?又怎還會叫他‘父皇’,哈……他怎敢告訴你呢?我那‘妹妹’,也許知道了吧,可她更不敢告訴你了……幹嘛那樣看我?我也不會說的,你們這一番‘父慈子孝’的把戲,我看得正樂呢!即使我看不到結局,我也能想象地到——只靠想的,就已足夠叫我開心快意了……”
董天悟只覺咽喉中隱隱發苦,手心濡溼。 他望着沈紫薇,忽然生出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就彷彿自己忽然同某種奧妙莫測的東西對視,那樣衍生出的巨大的迫切以及……與迫切同等的恐懼。
“……紫薇,”他終究還是開口,吐出了那個名字。
誰料一直笑着、一直慵慵懶懶地說着話的昭媛娘娘,猛然間笑容隱沒、色如厲鬼,尖聲喝道:
“住口!你憑什麼叫我?你憑什麼!你打的好算盤,怎麼?現在覺得不安了?現在想要求我了?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都是爲了誰?我一無所有滿盤皆輸,都是因爲誰?救我一命,你就沒有虧欠了?然後就能心安理得和沈青薔雙宿一起飛了,是不是?我偏不!偏不!我寧願死了,也要你一輩子記得你欠我的!你毀了我地一生,毀了我們沈家,就因爲你那令人髮指地自私,就因爲我瞎了眼睛矇昧了心——這一切的一切,我地痛苦和羞恥,難道是一條性命就能賠付的?現在倒用一種施恩的語氣來說話了?”
“好了,你走吧。 現在就走!立刻從我眼前消失!我沈紫薇是昂着頭做人的,也一定會昂着頭赴死,我和那個娼婦地小賤種不一樣!死了又如何?我在黃泉之下,倒要看看你們又能高興幾天?”
董天悟緩緩道:“沈紫薇,我是對你不起,太過自以爲是,太過自私自利。 我總是覺得自己身陷在無邊苦海。 無法解脫、痛苦萬分,卻全沒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 正是將無辜的你也拖入這苦海之內……而你的恨、你的報復,又把你的妹妹也捲了進去……紫薇,我錯了,你也錯了,因爲不只是你,不只是我,其實人人都有各自的地獄——只不過我們地眼光。 只落在自己身上罷了。 你明白麼?”
沈紫薇愣愣望着董天悟,緩緩搖着頭,眼淚忽然滑下,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口中不住低聲呢喃:“不明白……我不明白……你們都只是想着自己,誰又曾想過我的苦?你們既不愛我,我爲什麼要替你們着想?”
——任性和驕傲,愛與自私,這許是世上最難解地謎語。 你若只想着自己。 沉浸於自己的痛苦,便永遠也無法明白別人……你必然會犯錯,必然會死於執拗或者亡於悔恨;爲什麼我們想做一些事,補償自己的過錯,會是那樣難呢?
“……和我走吧,紫薇。 ”董天悟無法回答她的話,無法解釋得更加清楚明白——有些東西,你若自己想不通,那誰也不能教你——他只有續道,“不管怎樣,先離開這裏再說……帶你一個人出宮去,我還算是辦得到的。 ”
沈紫薇卻對這番話置若罔聞,兀自道:“我不信,董天悟……你若是知道了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你還能口口聲聲什麼‘人人都有各自的地獄’?我纔不信!”
“……出去?我又能出到哪裏去?你以爲沈家會接受我麼?我父親只會把我的頭砍下來。 裝在銀匣子裏送進宮……即使真地出去了?我怎麼才能活下去呢?我從小到大所學的、所會的。 無不是爲了在這深宮中生存,爲了比任何人都更高貴、更美麗、更榮耀……除此之外。 我還會什麼?我不是傻子……你什麼都不用說了……”
董天悟剛要開口,忽又見沈紫薇猛然回過頭,惡狠狠瞪着他:“我告訴你!絕不準在我面前用施恩的口氣講話,說什麼‘要照顧我’、‘有你在’,那隻會讓我想吐!我入宮的那一天,沈蓮心就告訴過我,你若想依靠男人活着,你必定會後悔——她是對的,我現在再明白不過了……”
——董天悟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問,什麼都沒有說,茫然走下流珠殿的御階。 秋風蕭瑟,捲過他的衣衫,又捲起他地滿懷鬱氣、滿懷心事,遙遙飛向天邊去了。
——而此時,殿內,拖着一條腿的蘭香,手裏端着一碗銀耳燕窩粥,怯生生地步入內堂。 她的臉上也滿是淚痕,縱橫交錯。
“小姐,好歹……喫點東西吧……”
沈紫薇轉過頭來,卻已沒了半點悽然之色,只說道:“蘭香,放下盤子,你過來……”
蘭香茫然,但她一向惟命是從。 便答應一聲,放下燕窩粥,向前兩步——下一個瞬間,忽然一陣難以言喻的妙曼香風,沈紫薇已張開雙臂環抱住她;把頭埋在她的頸後,輕聲說:“蘭香……謝謝你——沒有你,我一定活不到今天的……”
蘭香全然呆住,只覺得有什麼滾燙地東西滴落在自己的衣領上,滲入她穿着的宮衣,一暈一暈燙着她的皮膚。
她聽見沈紫薇的聲音如夢似幻,講出的話兒她卻一絲也不明白。
“……我纔不要明白什麼‘各自的地獄’,我只知道,真心對我好的我便一定要對她更好;那對我不好的,就是死了,我也只有稱心如意——沈紫薇不是神仙,也不是聖人,我既然這麼活着,便不怕這樣去死……所以,蘭香,我若死了,你也一定要好好活着;我的兒子……天順,你要幫我看着她長大,對他說,他地母親是個驕傲地女人,愛着他,對他寄望了一切……你記住了嗎?”
蘭香哭道:“小姐,您不會死的!皇上那麼寵愛您,您又怎麼會死呢?”
沈紫薇咯咯嬌笑:“傻孩子……你也真是個傻孩子……也只有你這樣地傻孩子,纔會對我好吧?”
說着,鬆開她的肩膀,臉上赫然浮現一種至高的快意,用彷彿命運般敝睨一切的聲音,吩咐道:
“蘭香,替我去追臨陽王,他不會走太遠的……告訴他,在那天晚上,我提着燈籠等他的地方,向下三尺,去挖吧:那裏埋着亙古的積怨;埋着他想要的‘祕密’;埋着這整個皇宮中,一切故事的開端、和最終的註定結局——沈紫薇可以輕易赴死,但她的死,必將喚來腥風血雨;必將破滅一切、顛覆一切。 那些令人作嘔的父父子子、恩恩愛愛,就讓她來撕破這最後的遮掩,所有的人統統坦然相對吧——我倒要看看,誰能逃得掉?誰又能躲得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