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六章陰雨
由於藤蔓的阻撓,車子下滾的速度稍微慢了些。但從那麼高的地滾下來,滾到溝底時早已經破爛不堪。雨依舊下着,從破爛的窗戶裏掃進來,沾到人身上。黑暗如同噬血的野獸一般,將活人的氣息一點點吞噬殆盡。
景澤覺得自己渾身疼,腿卡在駕駛座與前門的縫裏,無論怎麼動都動不了。他從小到大都沒這麼疼過,潛意識裏自嘲的想,不會就這樣死了吧?車窗的碎玻璃渣子扎到肉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不想睜開眼睛,似乎閉着眼睛身上的疼就會好些。手上黏糊糊的一片,液體從指縫間淙淙地流着,燙的皮膚滾熱。此時天空正好一個驚雷,這讓景澤的意識稍微清晰了些。
車子滾下來的時候,小白正好趴到衛小武身上,因此衛小武受的傷不是很嚴重。只是腿被車窗卡傷了,皮肉裏還有玻璃渣子。眼前一片黑暗,他有點害怕,覺得自己離死亡從未這麼近過。蘇京還沒有接受他,他怎麼能這樣死了?於是衛小武開始喊蘇京的名字,他聲音羸弱,喊了許多聲都沒反應。接着又喊小白,也沒反應。
正在這時,感覺身旁有胳膊動了一下。衛小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忙啞着聲音喊:“景澤?……景澤?”
景澤隱隱約約地聽到有人叫他,腦袋裏時清醒時昏沉,他睜不開眼睛。衛小武接着又叫了幾聲,見沒有反應,心下更是着急。這樣下去,他們一車人都要交待在這裏了。他狠狠地咬了自己胳膊一口,意識總算清明些。他費了好大勁,纔夠到景澤的胳膊,用手心的碎玻璃渣,使勁往景澤身上扎去。
持久不去的疼痛總算讓景澤睜開了眼,車子裏面很黑,沒有一點光,由於雨聲干擾的緣故,也聽不到任何呼吸聲。景澤頓時焦急起來,他家兔子呢?他家兔子呢?!
景澤想大聲喊,可嗓子裏像堵着一塊石頭,壓的他喘不上一絲氣。他再用勁,便猛地咳嗽起來,生生地逼出一口血。景澤開始尋找曲靜深:“寶貝兒你在哪?曲靜深?!…”
他嘴邊的血沫子來不及擦,滿嘴都是腥甜的味道。衛小武聽見動靜,又開始喊他:“景澤?景澤?……”
低沉的聲音穿透黑暗傳到景澤耳裏,景澤試探性地問道:“小武?是你嗎…”
衛小武說:“嗯,你現在怎麼樣,能動嗎?我們…咳……我們現在得把他們拖出去…”
景澤問:“其他人呢?…”
衛小武說:“不知道,現在就我們倆醒着…我也撐不了多久,腿上全是玻璃渣子…”衛小武歇過來一口氣,又接着說:“你現在能動嗎…爬,往車窗外面爬…”
景澤沒找到曲靜深,頓時慌亂起來,他顫抖着聲音說:“你先出去,我找了他再一起…”
話被衛小武打斷:“要不趕緊爬出去叫救護車,你誰也救不了…”
景澤把湧出嗓子眼的血又咽回去,痛苦地說:“媽的…找不到他,我一個人出去有什麼意思…”
這句話就像砸在衛小武的心口上,蘇京呢?還活着嗎?媽的…衛小武頓時覺得自己以前的不服輸連個屁都不是!在死亡面前什麼都是脆弱渺小的。
短短的幾秒鐘,景澤腦海裏浮現很多事。從認識曲靜深到現在,還有要在一起一輩子的計劃。不能死,他倆誰都不能死!這樣想着,景澤便對衛小武說:“走,一起爬出去。”
衛小武在黑暗裏點頭,半點都不顧忌腿上快裂開的傷口。景澤剛爬了一會,便感覺到車窗被野生植物的枝條堵住了。那株不知道是什麼植物,上面全是刺,但若想出去,腿必須得跪在上面當着力點。此時此刻景澤心裏全是曲靜深的安危,顧不了了,什麼都顧不了了!景澤閉着眼,沉着最後一口氣從那植物身上輾過去,渾身都疼,疼的肝膽都糾結到一塊,可他家兔子呢?剛纔還跟他慪氣跟他說話來着…
終於爬出來了,雨點落在臉上,微涼。但陌生黑暗環境,讓人心裏更加不安起來。似乎隱隱約約能聽到上面汽車鳴笛啓動的聲音,心裏總算稍微鬆了口氣,那羣人大概是走了。
衛小武拖着傷腿走到景澤身邊,問道:“手機還能打電話嗎?你還能撐多久?”
景澤躺在地上喘粗氣,雨水把他嘴邊的血沫子衝乾淨,可卻加劇了心口的疼。景澤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裏:“沒事,去把他們拖出來吧。”
車子整體翻了個,必須得趴着從車窗裏往外救人。衛小武負責拖蘇京和方啓程,景澤則負責救曲靜深和小白。等衛小武把蘇京和方啓程都拖出來以後,卻只看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小白。
景澤再一次從車窗爬進去,但後座那裏卻沒有曲靜深的影子。車裏很黑,景澤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摸索。可是越着急,越找不到曲靜深。衛小武從另一邊的窗口探進頭來問:“找到了嗎?”
景澤急的滿頭是汗:“明明坐在我旁邊的,怎麼會沒有?啊?!”
衛小武同他一走摸索,良久才摸到一個類似於鞋子的東西,再往上摸,就摸到了腿。衛小武說:“在後車窗跟後座之間卡着,我們得輕點把他擡出來。”
景澤照着衛小武提供的方向摸過去,正好摸到了曲靜深的肩膀。他想用點勁把曲靜深從裏面扯出來,結果卻拉不絲毫。景澤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後車窗那裏變了形,曲靜深恰好被卡在裏面。車窗的玻璃碎了,不知道他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傷。景澤用手使勁掰着變形的鐵皮,有的地方已經扎進他的肉裏,感覺不到疼,但他媽的卻怎麼也弄不動!手上又不敢用勁,生怕碰弄傷了曲靜深。
景澤急的滿頭都是汗,他一聲聲地叫着曲靜深:“寶貝兒…寶貝兒,再忍忍,一會就好了,一定會沒事的…寶貝兒…”景澤喊着喊着竟然哽咽起來,這是他與曲靜深第一回經歷生離死別的事。才知道有多重要,沒了他就不行,沒了他便不知道以後還有什麼奔頭。
景澤任淚水順着臉頰堅、硬的線流下來,一滴一滴的全滴到曲靜深身上。如果曲靜深此時醒來,一定會說他傻,可是曲靜深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衛小武趁景澤失神的剎那,顫抖着手朝曲靜深鼻間探過去,他知道景澤心裏也在害怕這事。呼吸已經很弱了,幾不可聞。衛小武說:“別擔心,還活着,繼續掰卡着他肩膀的鐵皮。”
景澤如同在夢中驚醒,來不及擦乾淨臉上的淚水,便拼命的繼續掰卡着曲靜深的鐵皮。指甲斷了,手指流血了,這都沒什麼,只要他沒事。曲靜深的雙手都擋在臉上,這讓救他的難度更大。景澤低聲說:“傻啊,就算真毀容了,我也不嫌棄你。”
衛武低聲說:“我真羨慕你們,他也愛你,你也愛他。”
景澤說:“他人不愛說話,愛人也不知道怎麼表達。可越是這樣,越覺得他好,他跟別人不一樣。”
景澤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終於把鐵皮掀起來了。他還來不及欣喜,便小心翼翼地拖着曲靜深往後退。他一隻手擱在曲靜深脖子處,另一隻手擱在曲靜深後腰上,讓自己的胳膊墊在下面,一點點往外拖。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曲靜深從車裏拖出來,景澤便躺在地上哭了。雨水也衝不盡滾燙的淚水,失去的感覺真他媽糟糕透了,他寧願自己死一回,也不想他家兔子有事。
衛小武去檢查蘇京的傷勢,還好他繫了安全帶,身上都只是些皮外傷,大概是撞到了頭,纔會暈過去。衛小武也不叫他,只是抱着腿坐在一邊。
方啓程傷的比較重,腿和手臂上被劃出很長的一道傷口,不知道骨頭有沒有事。小白鼻樑被撞到,臉上全是血,大概失血過多,昏睡過去。
衛小武問景澤:“現在該怎麼辦?再不送去醫院,恐怕兇多吉少。”
景澤說:“摸摸他們身上還有手機嗎?”
衛小武搖頭:“拖的時候就翻過了,都沒有。”
景澤抬頭看看黑漆漆的天空,懷裏的人發燒了,額頭滾燙。景澤把短襯脫掉,任雨水淋在身上,然後再把曲靜深的額頭按在胸口,這樣會不會舒服些?
衛小武俯下身輕輕親了親蘇京的嘴脣,即便被雨水衝涮,也依舊是乾裂的感覺。他一向不是個會表達感情的人,那次跟蘇京告白,似乎用盡了他所有的耐心和勇氣。親了嘴脣不夠,親了臉還不夠,最後又親吻他的耳朵,趴在他耳朵旁邊,一句又一句的說:“蘇京,我喜歡你,真心的,可是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你感覺到我的真心。”
這次意外事件讓景澤的心變得沉重起來,他沒像平時嘻皮笑臉的笑話衛小武,而是問:“他能聽的到嗎?”
衛小武搖頭:“誰知道呢,也許哪天就趕我走了吧。”
景澤又問:“那你喜歡他什麼?”
衛小武說:“他對我好,就喜歡了,就想跟他在一起,也不知道爲什麼。你呢?怎麼這麼喜歡他?”
景澤說:“我也不知道,跟你一樣,喜歡就喜歡了。喜歡大老爺們不像喜歡娘們膩歪。”
衛小武點頭:“嗯,每回一想,能跟他抽一支菸,渾身就熱騰騰的。”
景澤說:“摟他腰的時候只覺得的韌,讓人十分留戀。摟女的,感覺沒力度。”景澤親親懷裏的人,玩笑似的說道:“其實一起死在這裏也不錯,總之死在愛人身邊,想想就沒什麼遺憾了。”
這話頓時讓衛小武辛酸與痛苦交加,再也不想忍了,淚水奪出眼眶。他俯身看蘇京的臉,淚水便與雨水夾雜在一起,滴到蘇京臉上。許是老天可憐他從小無依無靠,這時蘇京總算睜開了眼。他有些迷茫地看着衛小武,許久才問:“你哭了?…”聲音嘶啞,就像宿醉後醒來一般。
衛小武吸吸鼻子,說道:“是哭了,可是都被雨水衝沒了。”
蘇京摸摸臉上的溫熱,“可我感覺到了,就像下着雨的晚上,看月亮……”
蘇京又問:“是爲我哭的嗎?這麼多年,還沒人爲我哭過…我……”
衛小武趴下抱住他,他說:“蘇京,我喜歡你,別的話我也不會說,我…”蘇京主動堵住他的嘴脣,其實衛小武不知道,蘇京也哭了。
幾米之外的景澤抱着曲靜深,輕聲在他耳邊說:“寶貝兒,你一定要沒事,真的,乖,我愛你,一輩子都愛你。”是以前在溫室生活太久了麼?爲什麼今天晚上淚水這麼豐沛?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有些愛要早些說出口,否則…不是生離,便是死別。人事有時太脆弱,像蝴蝶的翅羽一般。
衛小武扶着蘇京坐到景澤身邊,他問景澤:“他沒事吧?…”
景澤說:“不知道,現在也沒法與外面聯繫。”
蘇京說:“你別緊抱着他,讓他躺平,萬一傷的很重,會擠壓到內臟的。”
景澤抱着他不放,“地上涼。”
蘇京說:“你這樣會害死他的…這不是懲能的時候。”
景澤頓時氣火攻心:“那你他媽的…你們擅自多運了多少貨?他要是有事,你們一個個都得陪葬!”
蘇京皺眉:“你把他放平,剛纔我聽小武說了些他的情況,恐怕傷到內臟了。”
景澤摸摸懷裏滾燙的身體,心裏有些害怕。他把自己的短襯鋪好,小心翼翼地把曲靜深放到地上。
蘇京問衛小武:“能爬上去嗎?”
衛小武說:“恐怕很難,還下着雨,滑。”
就在這時,車子裏突然傳來一陣手機鈴聲,顯得格外突兀。景澤立馬起身,朝發出聲音的地方跑過去,衛小武和蘇京緊跟在後。三個人分別趴在三個車窗口往裏探手。
景澤欣喜若狂地說:“找到了!”他來不及看來電顯示,便接通了電話。對方聲音也很焦急,張口便問:“方哥,你們現在怎麼樣了?要不要找幾個兄弟過去?”
景澤說:“我不是方啓程,他開的車子從綠化帶摔下來,我們現在都在下面。他受傷了,還沒醒。你能找人來救我們嗎,再叫輛救護車過來,大家都受傷了。”景澤的聲音一本正經,還略微帶些小伏低的味道,與平時判若兩人。
對方說:“我性趙,跟着方哥好幾年了,我現在馬上帶人過去,到時我再打這個號。”
景澤說:“趙哥,麻煩你了,請您快點,大家都傷的很重。”
信號斷斷續續地不是很好,景澤又回到曲靜深身邊,藉着手機的微光檢查他身上的傷勢。這才發現,曲靜深的臉臘黃臘黃的,嘴脣很乾,衣服被掛的破破爛爛的,有好幾個口子正往外流着血。景澤一時懵了,顫抖着手去探他的呼吸,似乎比剛纔更弱了些。即便是溼冷的溝底,即便還下着雨,他的冷汗還是止不住往外冒。
蘇京說:“你別動他,只希望救護車能快點來。”
景澤跪在地上,俯下身,用顫抖的嘴脣去親曲靜深。冰涼,他們前兩天恩愛的時候,曲靜深還主動吻了他。景澤又去摸曲靜深的手,依舊冰涼。景澤極小心地把他的手捧在懷裏,使勁呵氣,只希望他能暖和點。
似乎所有事都是徒勞的,曲靜深高燒不退,景澤趴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聲,十分弱,雨聲便成爲無邊的雜音。景澤頭也不抬地問:“有煙嗎?”
衛小武摸摸潮溼的口袋,還有幾根,但已經沒法吸了。四個人無語,蘇京去看了看方啓程和小白,小白的傷不重,方啓程的傷很重,跟曲靜深一個情況。但他體質比曲靜深強,還能支持些時候。
景澤不發一言地坐到曲靜深旁邊,卻不自覺地想起他們之前的事。像演電影似的,從抱着玩玩的心態,到最後一發不可收拾的愛上。從他不會說話,到現在能叫出他的名字,能說景澤,我愛你。陪他坐在農村的大堤上看夕陽,用摩托車載着他在暴雨裏飛馳。對,冬天的時候還一起踏過雪,他的手腫的像糉子,不知道今年冬天還會不會凍。
記憶喜歡在人絕望的時候跳出來,以前多麼生動,現在就多麼落魄。曲靜深說想要買房子,景澤不是買不起,他知道曲靜深不喜歡用別人的錢,所以就偷着跟方啓程他們一起運鋼材。其實也想,有個屬於自己的家。
景澤低頭看曲靜深,滾燙的眼淚滴到他臉上。景澤用胳膊胡亂地抹抹,:“寶貝兒,我捨不得你有事,寶貝兒,最愛你了…”景澤勉強擠出一個平時常有的笑容,可嘴角卻是那麼澀。於是這個笑容便變得非常難看。
大概一個多小時後,手機才又響起來。才響一聲,景澤便飛快地接起來。“趙哥,你到了?!我們就在下面,當時停貨車的附近…”
信號嘶嘶啦啦聽不真切,對方說:“我們正試着往下走,救護車馬上就到。”
手機突然斷了,景澤拔過去,卻是無法接通。他只能焦急地走來走去,直到隱隱約約看到雪白的燈光,才停下來大聲喊:“這兒,在這兒!小武,蘇京,過來一起喊!”
搜救人員終於看到他們了,雪白的燈光照的人睜不開眼。景澤一邊拿胳膊擋住眼,一邊大聲問:“有抬擔架下來嗎?需要兩副擔架,有兩個人傷的很重。”
他們很快就下來了,景澤細心照看着曲靜深,生怕他們弄傷他。方啓程和小白就交給蘇京和衛小武看顧。上去的路很滑,不敢走太快,有的時候不小心還會滑一跤。景澤的心狠狠捏着,絲毫不敢放鬆,以至於他自己摔了好幾回。
救護車已經在上面等着了,有幾個隨行的護士見到傷者,馬上跑上去檢查傷勢。景澤一遍又一遍地追問:“他沒事吧?…”沒有人理他,護士給曲靜深用上氧氣瓶,然後幫他測血壓。
景澤在一旁看着血壓計的水銀柱,血壓很低,水銀柱似乎不怎麼浮動的樣子。景澤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嚴重不嚴重?”
那些護士搖頭:“看情況,不是太樂觀。”又看了他一眼:“你也滿身是傷,最好先去包紮一下。”
景澤疲憊地蹲坐在曲靜深旁邊的地上,似乎他體力也已消耗乾淨。眼前猛然一黑,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便問護士要了兩支葡萄糖,硬着頭皮喝下去。
怎麼又會覺得他瘦?氧氣罩就能遮住他大半個臉。被雨水淋透的衣服貼在他單薄的身體上,還能看清衣服下骨骼的走向。景澤問身邊的護士:“幾點了?”
護士說:“快四點了。”
救護車開進就近的城市,霓虹燈還未熄滅,路上極安靜。最怕昨日煙花,變成寂寞霓虹。景澤低聲叫他:“寶貝兒…”真有種想泣不成聲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