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傳 懷香之卷(中) 第一百四十二章 入夜
皇宮西南角一方不大的宮殿裏,燈火璀璨的仿若白晝。
君恩宮——這是曾經的後宮內務總執黃公公的宮室,因爲他盡心服侍先帝三十餘年,而且先帝唯一的嫡皇子,也就是當今榮旭帝,直到登基之前也都是他一手帶大的,兩任皇帝都對他感情頗深,所以在他年老之後,榮旭帝賜下皇宮裏的一處環境不錯的園子,廣召能工巧匠,特意修建了這座宮殿,供他安享晚年。
黃公公是宮裏出了名的長壽者,不但長壽,而且非常健康,現在除了因爲太過年邁,生活起居需要宮女內監伺候着之外,言行思維都一如往常,與人說話吐詞清晰,整天一副笑臉盈人,悠閒自在,享着清福的樣子。
榮旭帝現在的貼身內監戴公公,就是這位黃公公的義子。
這些年剛進宮的宮女內監們,已經都不知道還有黃公公這麼一號人,加之君恩宮地處皇宮偏靜之地,很少有人打擾,這裏儼然成了避於世外的桃源勝地。
一到入夜,君恩宮的宮女內監,習慣都圍在黃公公身邊玩些絲竹鬥棋之類的玩意,入夜之後除了門口職守的侍衛之外,其他人都必須要來陪黃公公彈樂下棋,這是君恩宮的規矩。
所以,君恩宮夜夜笙歌,歡聲笑語,一派兒孫繞膝,盡享天倫的幸福景象,這也曾被傳爲黃公公能保持長壽的祕訣之一……
當然,這些盡享歡歌地宮女內監。 誰也不會想到,這其樂融融的天倫之景後面,會隱藏着些什麼。
君恩宮清越殿的西殿,是這宮殿裏一處不起眼的小偏殿,層疊的雪松可以說是完完全全圍繞住了這座偏殿,至少人一眼看過去,蒼翠的松針幾乎湮滅了這殿宇的存在。
不說別人。 就連君恩宮裏地宮女內監,也很少注意到這偏殿的存在。 偶爾透過鬆針地縫隙在裏面看到夜晚的燈火,他們還以爲它是不遠處隔着一片松林的,別的宮裏的偏殿,根本沒有人理會。
而且,就算想理會,他們也完全沒有辦法,因爲君恩宮裏根本就沒有通往那宮殿的路。 又沒有人能穿過密密的松林過去看,因此他們認爲這殿是屬於別地宮室,也是很正常的判斷。
這個偏殿內裏的小房間,燃着兩盞不算大的燈臺,房內沒有暖爐,處處都是銀質利劍、銀質酒杯,和其他的銀質裝飾品,月光順着窗臺蜿蜒而下。 投在這些銀器上反射出的光線,如月色映雪般清冷。
地上跪着三個人,皆是素帶藍袍,臉上都戴着一張銀色的面具,膝蓋被鐫石的地面刺地僵冷,但都咬着烏紫的嘴脣沒有做聲。 他們伏默在地上,連眼睛的餘光都不敢朝着前面瞟一下。
“一無所獲?”一個紫衣少年穩穩地端着美酒坐在上首,從面具的後面發出的聲音,也和冰冷的月色一樣地讓人膽寒。
聲音非常的美,語氣並沒有因爲三人未完成任務而有什麼失望之類的表現,反而帶着一種感興趣的玩味。
“是的,發生了一些意外,我們在碧竹軒門口,被一個高手攔截,無法進入定遠公主的房間。 ”跪在最中間的那個銀麪人。 音調有些顫抖。 手緊緊握成拳頭,看上去非常的憤怒而自責。
“風炎。 沒關係,”上首的紫衣少年,信手拿起放在旁邊的一個銀質面具,輕快地轉動着,輕聲道,“你說清楚些,今天發生了些什麼有意思地事。 ”
那個被喚作風炎地男子更加低下頭:“屬下失職!幾乎什麼都沒做到,剛看到皇子殿下的禮隊到沈府門口地時候,所有沈府的人都必須到門口迎駕,屬下立刻突入碧竹軒,準備按照主上您的計劃,查探定遠公主的閨房,可是沒想,卻有一人,並沒有出去,屬下迫不得已,與其交手。 ”
紫衣少年臉上露出淡笑:“嗯,衝動了。 ”
“是的,真慚愧,屬下兵刃步步殺招,對方卻只是一根長簫應戰,就算是這樣,屬下也只是堪堪能與其交手而已。 ”風炎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那人蒙着白紗,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不過屬下已經將他擊傷,劍上淬了毒,需要幾味特殊的藥材方能解毒,只要等尋藥的人出現,必定可以確定其身份。 ”
自視甚高,武藝精湛的風炎,居然在主上面前承認技不如人,讓一左一右的兩個人都是一臉驚訝之色。
不過,上首的紫衣少年似乎並沒有追究結果的意思,反而是對風炎在技不如人的條件下,臨時應變處理方式非常滿意,笑道:“風炎你做的很好,這樣我們就不怕找不出那個人是誰來。 ”
紫衣少年站起來,一一扶起一直跪地的三個銀麪人,他讓風炎坐下之後,取下剛纔站在最右邊那個人臉上的面具,直直地看着他。
“主上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那個人見紫衣少年盯着他看,乖覺地一欠身。
“我知道,冰樂,”紫衣少年點點頭,“你一直戴着面具,替我去跟各方勢力打交道,你做事我是最放心的。 ”
“謝主上。 ”
不用紫衣少年多說,冰影已經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去跟御醫、皇都知名的醫館、藥房交涉了,既然風炎已經留下了線索,那麼後面要人出面的工作,就是他來負責。
接着風炎又講了凝煙暈倒,沈府午宴等一些細節,紫衣少年心裏已經有些一番計較。 要知道以沈師琮護國忠君的性格,如果府內真有連風炎都無法爲敵的高手,肯定會送到皇宮裏來保護榮旭帝的。
可是沈師琮沒有這麼做,那麼,就有兩個可能,第一種是沈師琮不知道此人的技藝,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第二種則是這個人不是沈師琮的手下,和沈師琮沒有部屬關係,因此沈師琮無權讓他進宮保護皇帝。
反正,無論哪種可能,冰影都應該能夠在七天之內讓他得到答案。
紫衣少年會心地笑了笑,朝冰影道:“如果有時間,皇後那邊你去安撫一下吧,畢竟大病一場,也不容易,我知道上次絨雪的事情你很生氣,但是大局爲重,我想你應該明白。 ”
冰影輕輕嗯了一聲:“主上,皇後是唯一能對皇貴妃產生壓制的人,屬下知道這個道理,不會意氣用事。 ”
相比風炎,冰影讓人覺得放心很多,很多時候只消一句話,他就能瞭解紫衣少年的意思。
紫衣少年揮了揮衣袖,回到書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清茶,透過朦朧的茶霧,少年看了看端坐在下面的三個人。 風炎和冰影分別坐在他下面右手邊的兩個位置上,中間有一張棗紅的桌子,而坐在他下面左手邊的,則是一個嬌小的身影,正在動手取下自己那個明顯有點大了的銀色面具。
“風炎這段時間先按兵不動,冰影弄清楚沈府裏那個與風炎交手的人是誰之後,就專心陪着皇後吧,”紫衣少年略微總結了一下,朝着左下方看了過去,聲音柔和了下來,“這些時日最重要的並不是殺人見血的活兒,反而是你的任務一下子重了……紫若~”
悠悠盪盪的女子的輕笑散漫在空氣中:“是的,紫若都記下了,風炎此次未能突入定遠公主的閨房之中探查清楚,確實可惜了些,紫若入住懷香之後,這些都不會是問題了。 ”
“哦?已經有消息了嗎?”紫衣少年微笑地問。
“是的,主上,紫若幸不辱命。 昨天在午宴上探過十四殿下的口風,紫若應該已經被選爲了這次的秀女,有機會進入懷香書院。 ”
紫衣少年緩緩點頭,神色卻又有些默然的樣子:“如果絨雪沒有出那麼大的問題,我死都不會同意你去秦曦身邊。 ”
進入懷香書院並不是難事,但是能讓秦曦和沈凝煙相信、深入他們的集團核心,並願意委以重任,恐怕就不是什麼容易的事了。
“雖然紫若沒有絨雪那般的國色天香,也沒有絨雪那樣的炫目舞步,”言紫若站了起來,笑着說道,“但是紫若比絨雪更瞭解主上想要的。 必會將一切弄得明明白白,然後儘快稟報主上。 ”
“呵呵,不急,你先在秦曦身邊立穩根基,才能考慮其他。 ”紫衣少年搖搖頭,笑道,“之前,我看的有點簡單了,看來這次秦曦對那個定遠公主的喜愛,遠非我等能想象,我想,你要獲得他的寵愛,恐怕需要花費一些工夫了。 ”
“是,主上,紫若明白。 ”言紫若恭敬地點頭,目光始終停留在地面上,不敢直視坐在上面的那個紫衣少年。
“記住了,千萬千萬不要着急,時間有的是。 父皇的身體……還好得很呢。 ”
想到控制在手中的榮旭帝,紫衣少年臉上稍稍放鬆了一些,仰頭笑了起來。 他翹起腿斜倚在上首的座椅上,風炎三人都看到,他的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正在把玩一枚毛筆的筆頭一般大小,卻在月下寒光閃耀,冷然生輝的東西。
這是沈帥回京的那天,夢茹的馬車忽然路上遇刺客偷襲,凝煙情急之下開槍所留下來的那枚彈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