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我。”我無力的低喃:“求你……我真的很累……”。
臉頰淌下的不知是淚還是汗, “吧嗒”滑過他的手背, 他渾身一顫,猛地甩開我的手。
我就勢坐到地上,將臉埋進臂彎。據說, 缺乏安全感的人最喜歡用這種姿勢,自己擁抱自己……可仔細想想, 似乎又不對,記憶中, 還有一個人也喜歡這樣枕着自己的胳膊, 笑着聽我嘰嘰喳喳的說話——風雲在握的王者,也會沒有安全感嗎?
又想到了他。
想到他時的感覺,是不是可以稱作……思念?
繁花深處, 他一襲白衣, 迴風流雪。
他對我微笑。
破曉晨曦般的笑容,好像只在幾千幾萬年前出現過……
思緒如脫繮的野馬, 無數畫面在腦海中奔騰旋轉, 怎麼也控制不住。空氣又悶又熱,知了叫得心煩,有人在模糊的說話,而我什麼都聽不清,知覺漸行漸遠, 抬頭的瞬間,午後陽光隱沒進黑暗的雲層……
傍晚的浣玉林,脈脈餘暉傾撒在林間, 地上鋪滿厚厚的花瓣,濃豔馥鬱。我獨自從一棵樹下走到另一顆樹下,心中空蕩蕩的,潛意識裏像丟了要緊的東西,可是找不到,也想不起來要找什麼。
飛泉叮咚,我循聲穿過重重花幕。天邊雲霞似火,斜陽在水面泛起的粼粼波光,投映到白衣男子身上,他回首淺笑,紫眸瀲灩。
落兒,你來了。
我呼吸驟停,而他的目光卻輕而易舉的越過我,停在我身後。
淡香襲人,手捧大束鮮花的女孩與我擦肩而過,明媚的嫩黃薄紗捲起片片飛紅。
她自然而然的將手放在他的掌心,豆蔻枝頭的甜美笑容,未經霜雪的梨花妝。
我微微一怔,抬手輕撫自己的眉心,薄涼。仍見細細的銀鏈繞過指端,似在無聲的提醒,你我之間,緣盡千年,愛已成殤。
恍惚中,泉邊的兩人已攜手遠去。晚風送來笑語如絲,纏繞着無盡的溫柔。
女孩將花束忘在水邊,我走過去輕輕拾起,清涼的花露沾上指尖,空氣裏散發着一種愉悅而甜蜜的氣息。
那應該是……幸福的味道,
我淡然一笑,慢慢坐下,安靜的等待夢境消失。
夕陽在水面漾起溫暖的橙色光暈,虛幻而綺麗,明知無法觸及,卻覺得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浮雲滄海,所有的幸福眷念,不過是源於年少時淺握雙手的回望。從那以後,再也參不透花開花謝,走不過潮起潮落,生生世世,得不到,放不掉。
一無所有的時候,連心都成了灰燼,只在此刻,纔有勇氣面對。
還好,看到的,仍是良辰美景,如花美眷。
時光永遠停在這個角落,可我卻再也回不去了。
風和日麗的天空似乎下起了雨,雨絲飄到我臉上,溼漉漉的。
閉上眼,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反反覆覆,說着同一句話。
原諒我,原諒我……落兒。
我側耳傾聽,良久,微笑。淚水滲入心房,鹹苦。
我無法回應,因爲我忘了自己是誰。
被你喚作落兒的她,已經離開。
而我,只想一個人躲在這裏,試着原諒,原諒被她帶走的永遠。
渾渾噩噩的不知過了多久,人中處忽然猶如針扎,我痛得渾身一顫,瞬間清醒過來。
睜開酸澀的眼睛,躍入視線的竟是星璇,他焦灼的看着我:“你覺得怎麼樣了?”見我一臉困惑,他無奈道:“這還沒到酷夏呢,你竟然會中暑?”
“我沒有……”我無意識的摸到嘴脣,痛得吸氣,跳下牀抓起鏡子,尖叫:“星璇,你要我怎麼見人!”
星璇如釋重負的甩甩胳膊:“幸虧我下得了手,不然就耽誤了診治。你別仇視我,我也是逼不得已,師父說了,對待昏厥不醒者就要狠掐人中。”
左看右看,留在皮膚上的紫印活像一撇小鬍子,我欲哭無淚:“我只是困了睡一會,你叫醒我不就行了?”
“算了吧,就你這弱不禁風的還嘴硬,追個人都能追趴下。我找到你的時候,瞿牧都被嚇傻了,抱着你不知道鬆手……”星璇遞來一顆薄荷丸,示意我喫下去,自言自語道:“他最近像是變了個人,哪兒不對又說不上來。一貫鎮定的人,今日怎就亂了分寸?”
我不知哪來的當機立斷,脫口而出道:“或許是連日來壓力太大,加上剛受過重傷,你不如考慮換個人吧。
“嗯,我再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星璇對我的提議表現得心不在焉,他猶豫着看了我一眼:“瞿牧下午剛打探到一個消息……”見我聚精會神的聽,他反倒含糊起來,聲音低得幾乎在嘟噥:“你這次回宮,可能,會被安排去甘露殿侍寢。”
我暗暗喫驚,卻也不便多問,只得點了點頭,表示會做準備。
“你……如果……我還可以想其他辦法……上次我沒有機會徵求你的意見,只憑着對你的瞭解,你並非真有心於……”
聽出星璇難以啓齒的顧慮,我衝他笑了笑:“你的意思我懂,沒問題的,該來的遲早要來,我不會委屈自己……嗯,總之你放心好了。”
星璇默默點頭,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我正琢磨着該告辭了,窗外忽然“砰”的一聲悶響。我訝然轉身,下一刻,不由自主的驚歎。
一朵碩大無邊的金色花朵在視線中綻開,越來越飽滿,越來越明亮,幾乎點燃大半個夜空。緊接着,又一串璀璨的明珠升至半空被引爆,琉璃碎絲般的眩目弧光割裂深遠的天幕。
驚心動魄的美,即便與己無關,也讓人暫時忘卻了煩惱。
我回頭招呼星璇來看:“又是哪家皇親國戚在操辦喜事呢?”
星璇走到我身邊,嘴角噙着笑:“原來你喜歡這個?”
人流從四面八方湧到大街上,歡呼喝彩。
煙花接二連三的華麗綻放,將夜空點燃,明亮得如同白晝。各色弧光交替着噴薄、旋轉、盛開、璀璨……空中劃過無數道流麗的痕跡,就連每一次凋謝也同樣絢爛。
凝望着滿目的火樹銀花,我輕輕的說:“喜歡。一輩子就那麼一瞬間,卻美好得沒有絲毫遺憾。很多年後,留給人們的依舊是初見的心動與震撼,多好。”
“不好。”星璇側過臉,眸中倒映着小簇花火,流光溢彩:“我覺得什麼都經歷過才稱得上完美。酒醉方曉情濃,淡極始知花豔。如果世間皆是萬紫千紅,誰還會眷念這一刻。”
“也對。”我想了想,點頭笑道:“你記住今天的話,以後無論經歷什麼,都要和現在一樣,樂觀、堅強。”瞥見星璇不解的神色,我“啪”地關上窗戶,若無其事地拍拍手:“好了,觀賞完畢,我要早點回去休息。”
星璇轉過頭,欲言又止。
我的懶腰伸到一半,見狀忙縮回手:“你還有事嗎?”
“沒。”星璇垂下眼簾,快步走向門邊:“我這就送你回去。”
我緊跟幾步,又轉回來,指指桌上的藥箱:“哎,趕緊弄點消腫祛瘀的靈丹妙藥給我塗塗,不然我回去肯定會遭盤問。”
星璇停下腳步,瞅瞅我,忍不住笑了:“好像沒有,我找小二要的都是些清熱祛暑的常見藥。”
雖然我不該有小人之心,可他未免笑得過於幸災樂禍了。我在藥箱裏翻騰了一陣,果然沒有,憤然指責道:“你是故意的吧……啊?”
星璇聞言笑得更加厲害,我威脅的揮揮拳頭,房門忽然被叩響。
“小王爺,壽宴馬上開席,您再不回府,屬下們恐怕難以交差。”
房間裏異常安靜,煙花爆破聲中夾雜着隱隱的禮樂傳來,我慢慢看向星璇:“今日……是你的生辰?”
星璇不理我,斂了笑容,正經八百地吩咐侯在門外的侍衛:“備車,我去趟將軍府就回。”
“這……”侍衛顯得很爲難,小心翼翼道:“穆將軍已經去了靜王府。禮炮一過,宮中的賀禮就該到了,小王爺不如先回府……”
“我心中有數,你沒聽懂我的話嗎?備車!”
星璇難得端起架子發次火,侍衛們不敢再出聲,匆忙散了。
我清清嗓子,小聲調侃:“那個……小壽星心情不好呀?”
“誰小?你能比我大多少?”
得,踩了雷區,引了炸藥。我索性一巴掌拍上他的腦門,趁他沒反應過來,胡亂抓起顆薄荷丸就往他嘴裏塞:“小王爺最大,別是給熱暈了,先降降火!”
星璇猝不及防的中招,含着藥丸呆了呆,小臉慢慢泛紅。
“星璇,”我認真地看着他:“生辰快樂。”
星璇“咕咚”吞下藥丸,極不配合的斜睨我:“然後呢?”
“然後……你聽見別人的賀壽總該笑笑吧,還板着臉?像誰欠你……”說到一半,我恍然大悟的摸摸荷包,想起來時路上撒了一車的零碎玩意兒,頓生後悔,忙堆起笑臉道:“賀禮回頭補給你。你先忙你的,我沿着大街晃悠回去,給你淘件寶貝。”
“不必了。”好整以暇的壽星大人開了金口:“我只在乎你是否誠心。”
“當然……”
“那好。”壽星大人對我的回答表示滿意,不慌不忙的提出要求:“我要喫你親手做的長壽麪。”
得寸進尺,絕對的得寸進尺。
“我不會做!”抗議。
“沒事,我找人教你。”微笑。
“我做出來的一定很難喫。”實話。
“不要緊,心意最重要,我勉爲其難。”保持微笑。
“我……”搜腸刮肚的找藉口。
“那我還是送你回去好了。”繼續微笑。
“廚房在哪裏?”繳械投降。
……
半個時辰後,我係着圍裙,乖乖的跟着位胖大嬸學揉麪,十指黏滿面糊糊,像極了鴨蹼。我嘆口氣,添了些乾麪粉進去,一不小心幅度過大,揚起的粉塵嗆得我只想打噴嚏。
我有些泄氣:“看來我到明天早上都學不會,就拿你做的這份送給他算了。”
胖大嬸憨厚的笑:“那可不成。長壽麪向來都是由最親的人做,一邊做一邊祈福,喫的人才能長命百歲吉祥如意哪。”
最親的人?我加重了揉麪團的力道,脣邊不知不覺的泛起笑意。
星璇,看在我這麼努力的份上,你一定要如我所願纔行。
終於只剩最後一道工序,胖大嬸替我燒水,我小心翼翼的端着滿滿一盤長壽麪放上竈臺。店小二不知什麼時候溜到門邊張望,目光鎖定我。
“請問是李公子嗎?”他走了進來,遞給我一個包袱:“有人託我轉交你。”
我疑惑的接過包袱,裏面是件銀緞披風,旁側的信箋上落着一行字:“替我問小壽星好,夜涼加衣。”
“他人呢?”
“很早就走了,說是陪小妹逛夜市,請公子不要掛心。”
我一言不發的穿好披風,轉身繼續忙活。
爐火歡快的跳躍,銀色緞面泛起柔和的光,暖暖的,直鋪心底。
萬衆矚目的壽星大人忙到深夜才隆重登場。我精心烹飪的長壽麪都結成了塊,連蔥花都變成黑乎乎的。我可憐巴巴的瞅着星璇,生怕他一時興起,又讓我去做一碗。沒想到星璇很開心的埋頭就喫,還細心的將粘在一起的麪條挑開,好脾氣的衝我笑道:“長壽麪就要一口喫到底,中間不能斷的。”
“好喫嗎?”我本來不想問這麼白癡的問題,但他實在是喫得很香,使我對自知之明一詞產生了嚴重懷疑。
“餓了,什麼都好喫。”星璇含糊不清的發音。
“你娘沒有給你做長壽麪嗎?”
“有啊,但我想着留着肚子喫你做的。可皇伯伯一直不走,我就一直沒法脫身,”星璇轉眼就將碗裏的面一掃而空,滿懷歉疚的看看我:“我不是故意讓你久等的,原以爲……不過,我也給你帶來了好東西。”
星璇神祕兮兮的笑着朝窗下指指。
我探出半個身子看了半天,面無表情的回頭:“豪華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