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簾輕揚,我在晨風中睜開眼,稍作動彈,腰腿處驟然襲來的痠疼讓我禁不出輕呼出聲。昨晚的一幕幕清晰的湧入腦海,雙頰隨之持續升溫,幸而凌亂的大牀上只剩我一人。
我費力的挪到牀沿,伸長胳膊去撈衣物,只覺骨架就快散掉,原來,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價的,縱慾也一樣……
指尖剛碰觸到柔軟的衣料,門“吱呀”被推開,一個甜脆的嗓音傳來:“姑娘可是醒了?奴婢們這就來伺候姑娘梳洗。”
“不用,”我趕緊縮回錦被中,“把東西都放下,我自己來。”
兩名侍女從屏風兩側走到牀前,笑吟吟的行禮。其中一人麻利的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另一人張羅着幾名侍童搬進一隻浴桶。兩人一式的打扮,一式的模樣,正是那日在後花園中見着的雙生兒。
“請姑娘先行淨身。主上說姑娘不識水性,不放心姑娘一人下浴池……”
“姐,你記錯了。主上的原話是,等我回來再陪她沐浴。”手捧衣物的女孩抬起頭,桃腮微鼓,一臉天真,“奴婢還聽見主上自言自語說,有我在身邊,她沉下水去也不是什麼壞事。”
我頓時傻眼,正往浴桶中撒花瓣的姐姐忙打岔:“安安,你還沒收拾好嗎?”
“哦,馬上就好,姑孃的香囊和玉佩就放在這兒了……”妹妹歡快的應着,片刻後,又納悶道:“咦,這玉佩……和殿下從不離身的那塊好像啊……”
我沒來得及出聲,做姐姐的一聲怒喝打斷了她的話:“你哪兒來這麼多話!”
妹妹愣住,眼眶立刻就紅了。
我見狀不忍,便衝她笑了笑:“我沐浴也不用人幫忙,你們都下去吧。”
姐姐只得回身又施一禮:“姑娘見諒,這丫頭心直口快,在炎曦殿時就屢教不改,冰煜殿下性情隨和,不以爲忤反覺有趣,便一再縱容了去。以後奴婢一定多加提醒。”
想起冰煜就再也開心不起來,總該給他一個解釋,可我已經編造不出能令他信服的理由。他兒時常在我懷中嬉鬧玩耍,如今對我衍生出的種種特殊感覺,不過是源於自小時對我的依戀。我看得清楚,他卻不能。
見我沉默不語,姐姐拉着妹妹輕聲告退:“廚房已備好午膳,姑娘梳洗完畢便可傳喚。頌神大典還未結束,主上吩咐過讓姑娘好生休息。”
“那我再睡一會,”我點點頭,“不要讓人進來打擾我。”
見縫插針的閃回靈界的結果,就是被兩位長老抓去靈瑞殿勤政。
會見了新任的十部首領後,終於得以穩坐紫宸宮,軟玉溫香滿懷。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說的大概就是我和卿婉寶貝。呃,相見不如思唸的,是指螭梵。
“剛剛喫飽的孩子不能抱那麼緊……也不能半躺,哎,你當她是不倒翁麼……”
螭梵的奶爸級別又昇華了好幾個層次,在被他聒噪得耳膜嗡鳴後,我小心翼翼的讓婉兒端坐在膝頭,輕手輕腳的撫上她的背,戰戰兢兢的請示:“這樣……可以了嗎?”
“勉強過得去,”威名赫赫的大將軍皺皺眉頭,不忘補充一句:“別讓她摔着!”
安靜了沒多久,我正在逗弄懷中的小人,螭梵忽然問道:“梨落,你有沒有重大事件要向我彙報一下?”
“沒……沒有。”我晃晃腿,婉兒毫不吝嗇的送給我一個大大的笑容,低下頭,繼續玩她的布娃娃。
晃了沒兩下,我力不從心的停下來,暗吐一口氣,努力忽視正前方兩道探究的目光,若無其事的笑道:“小丫頭最近好像變重了不少啊!”
螭梵丟給我一個不屑的眼神:“你才抱多大一會就累了?想想我……哎,這孩子就像是我生的一樣!”
“你生得出這麼漂亮的?”
“所以,你打算再要幾個?”
“你,你又皮癢了?”
螭梵懶洋洋的喝了口涼茶:“我說梨落,你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回來就挺好的,還知道酬酬知己。好不容易有了點進展反倒藏着掖着,跟誰玩深沉呢?”
“你都知道些什麼?”我做賊心虛,“你不會又用風露靈境……”
“那要看你都做了些什麼?”螭梵隨手遞過一面鏡子,指指我的頸側,“這還用得着風露靈鏡麼?”
我莫名其妙的朝鏡子裏瞥了一眼,差點沒背過氣去,聲音止不住的發顫:“你怎麼不早提醒我?剛纔在靈瑞殿……所有人都看見了?”
雪白頸項上紫紅色的吻痕極爲醒目,半遮半掩着欲語還羞的曖昧。
婉兒好奇的伸手去抓鏡子,螭梵打了個響指,鏡子頃刻消失,他笑眯眯的往婉兒手裏塞了顆糖果,不緊不慢的說:“不會,我的眼睛比較尖,而且,比較有經驗。”
我面無表情:“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難道你聽不出來?”
驚覺此人天生一副討打相,我徹底無語,彈指飛出一個小火球。螭梵毫無戒備的伸手欲擋,自然而然的,袖口被燒了一個洞,青煙嫋嫋。
他愕然盯着還在冒煙的破洞,面容漸漸扭曲,我笑得前俯後仰,幾乎把婉兒搖了下去,她扔掉布娃娃,不滿的哼哼唧唧。
“你學了神族的法術是用來對付自己人的麼……”螭梵長嘆一聲,將婉兒抱進懷中輕輕拍哄,頭也不抬的說,“還好意思笑。”
我摸摸鼻子:“開個玩笑你都這麼認真,莫非真是年紀大了的緣故?”
螭梵斜睨我:“我看冰焰的靈力至少還留有半數在你體內,他主修炎系法術,其他三系兼而有之,你有沒有想過要修習哪一項?”
見我老實搖頭,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風火爲攻,水土爲守,靈界在法術攻擊方面還是弱了點,我建議你還是抓緊時間修習炎系法術吧。”
“我,我遲早要把他的靈力還回去,只是在等一個契機……”
“不管你有怎樣的打算,與修習都沒有衝突。”螭梵端出一副老太爺的架子,慢條斯理的分析:“你只是暫時利用那部分靈力的炎系屬性,並不損耗分毫。如果我們能掌控炎系法術,將來的勝算要大得多。”
“你怎麼老想着打仗?我不認爲霓裳會願意抵消自己百年的靈力來違約。至少在目前,你不要有這麼大壓力。”
“抱歉,我看問題的角度和你不同,在我眼裏,只有戰略,無所謂戰爭會在哪個時段爆發!”螭梵冷靜的說:“更何況,我以前並不知道,你想要的,霓裳一樣想要。”
螭梵將哄好的孩子重新放回我懷裏,在我接過的瞬間,他的臉色微微一變。
我順着他的目光看到指尖的幾個水泡,不以爲意的抖抖手:“昨天我倒茶時不小心燙着了,過後就忘了,也沒去管它。”
螭梵彎下腰,一言不發的將手掌覆了上來,紫金色光暈柔柔散開,水泡隨之漸沒。
“寶貝,你看小梵的治癒系法術也很厲害呢,呵呵……”
很不習慣螭梵凝重的神色,我摸摸婉兒的小腦袋,指引她去抓螭梵的頭髮。
螭梵起身將布娃娃遞給婉兒,也不多話,繼續未盡的話題。
“如果換作我,只要能得到自己的心上人,區區百年的靈力算什麼,就是千年,我也拼了。”
我忍俊不禁的調侃:“你的心上人太多,得來全不費工夫。我都沒看出來你有這麼鐵血柔情。”
“你當然看不出來,因爲我只是嘴上說說。”螭梵一笑,隨即正色道:“但霓裳可不是嬌滴滴的小姑娘,被搶了愛人哭哭鼻子就算了。不管你以什麼身份出現在他們中間,她一旦發現,唯一的目標就是除掉你。所以,我們必須做好隨時開戰的準備。”
“我也不會讓冰焰輕易……總之,我能保證神靈兩界的百年平安。至於霓裳,她並沒有宣戰權。”
“她沒有,我有。”螭梵神色淡然,說出的話卻重如千鈞:“如果她再讓你受半點傷,我勢必踏平神族!”
“小梵……”心中最軟的地方被觸動,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他卻誇張的打了個哆嗦,跳開。
“你別忙着感動。我不是爲你,而是……那話怎麼說來着,對了,打狗也要看主人。你被她欺負了,我多沒面子,整個靈界都沒面子……啊,你怎麼又打我!”
鳥兒撲打着翅膀掠過純藍的天空,陽光慵懶地穿過碧瑤樹,搖曳的枝葉如銀緞般燦然,風中飄浮着花蕾的甜香。
樹下玩耍的三人都已滿頭大汗,卻仍然興致勃勃。
“寶貝,你看我捏的這個泥人像不像小梵?”
“哈……嗯……”
“婉兒,你看清楚點,我的身材有這麼瘦小麼?”
“切,難不成你還一直以爲自己高大魁梧?”
“咯咯……”
“婉兒……啊,你怎麼捨得把‘我’給踩扁了!”
……
“梨落,你完蛋了!”
冷不防螭梵冒出這樣一句話,我費了好大勁才忍住笑:“又怎麼了?”
螭梵十分嚴肅的指指偏西的日頭:“你出來多久了?”
我站起身,撣撣身上的泥土,順便在螭梵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我是該回去了。”說着,掏出腰間的龍紋玉佩遞給他,“此物一定與燭龍之翼有莫大關係,沒準它就是。你若研究不出來,替我去找軒轅真人。”
按照我的推算,冰焰不僅不會迴流景宮喫午飯,就連晚飯也未必能回來。想想啊,四系該有多少貴族想將女兒嫁給他們年輕英俊的王啊,後位空懸,選妃迫近,儘管大家都心知肚明霓裳是入主流景宮的不二人選,但誰能擔保他們的王不會有側妃呢?頌神大典是多難得的能接近冰焰的機會,如果不使出全身解數讓自家女兒亮亮相,怕是要抱憾終身的。
對於那些不難想象的場景,我並沒有多少寬容與淡定,只是憤怒傷心自怨自憐過後,除了無奈還是無奈,唯有付諸一笑。
涼爽的風撩得長髮翩躚,如同剪不斷的心結。世上沒有完美的詮釋,沒有可能的如果,也沒有,永恆的初見。
腳下是流景宮最高的露臺,俯瞰仙都,陽光下的護城河波光粼粼,飛檐畫閣半掩在雲霧中。極目遠眺,蒼原的輪廓若隱若現。
看得見的,看不見的,不在眼前,便在心底。
浣玉林在那大片的濃墨淡彩中只是一處小小的角落,卻承載了我的整個世界。有時候會忍不住的想,我寧願你不愛我,也不要你忘了我,忘了彼此生命中最爲珍藏的那段時光。
“我想你了。”我出神的望着遠方,獨自呢喃,“你什麼時候纔會回來……”
“我回來很久了,”一雙手臂圈上我的腰,耳畔邊吐氣如蘭:“你躲在這裏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