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我去換星璇?”冰焰小心的碰碰我的臉,“那你爲什麼不先答應了再說,省得喫這麼大的虧。”
“我哪有想的時間,她那句話都把我嚇得不輕,只憑直覺要打消她的念頭。”
“原來嚇你一嚇的就能聽到真話,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他皺皺眉,隨即正色道,“我倒覺得在看到我的人頭前,她不會輕易殺星璇。此人無所不用其極,必定是弄月有哪些方面是她掌控不了,她才勉強留了星璇一命。到如今她只是想利用你一舉數得。”
“這麼說,我們直接動身去天山好了。”
他點點頭:“去了以後再見機行事。等等……”他有些無可奈何的拉住我。“你打算讓我們的寶寶在你肚子裏睡到什麼時候?”
冰焰輕釦雙手指端,捧起一團白光,在我腰間散開。暖意滲入肌膚,眉心處湧起一股熱流,我馬上感覺到了久違的胎動。小傢伙一定是睡醒了,精神飽滿的大伸懶腰。我飛快捉住冰焰的手緊貼在小腹上。他顯然也觸摸到了微妙的動靜,臉上的表情瞬息多變,由驚疑到激動再到興奮,最後定格爲傻笑。
我在這個時候卻想起一個問題,再次烏雲罩頂。
“我要恢復所有靈力就一定得用承淵嗎?”
“嗯。”他兀自神遊中,根本沒留意我的表情。
“那……燭龍之翼……”我的心緩緩下沉,如果幸福真的這麼短暫,不如不要。
他卻還在笑:“你擔心我?”
“我是擔心我的寶寶攤上一個健忘的爹!”
“我最喜歡你這種能被人一眼看穿的口是心非,”他避開我揮過來的拳頭,“放心,我會控制好分寸。向承淵索要的越多,交換的代價纔會越大,而我僅僅只是用它打通三界之門,爲你重鑄仙根,何況你如今本就有仙胎護體。我帶你回去,替你爲靈界物色新的主神。從此以後,你就乖乖的呆在我身邊相夫教子。無聊的話,就多生幾個寶寶來玩玩,我不介意的。嗯?你盯着我看做什麼?是不是這主意聽起來還不錯……”
“你再說!”我撲上去去捏他的嘴,卻被他抱個正着。他低頭咬咬我的耳垂,那裏立刻開始發燒,沒等我掙脫開來,柔柔的話語已在心底泛開漣漪。
“落兒,寶寶給你的辛苦,我會傾我所有來補償。”
山下硝煙已盡。
長廊外暮靄沉沉,血染碧水。
樓宇間依舊星彩花燈,浮翠流丹。
那些鼎沸的人聲和歡笑,那種人世的喧譁和清亮,曾經讓我覺得那麼溫暖,而現在,相識的人一個個離去,明天將告別的又會是誰。無法預知,亦無法挽回。
冰焰腳步減緩
我越過他的肩膀,看見不遠處有人對我們微笑。
藍衣染盡海天色,在霧氣中翩翩湧動。
我咧咧嘴,一串淚珠卻滾了下來:“冷大哥,救救星璇。”
“我正爲此事而來,”冷清揚看向冰焰:“你爲什麼不讓我和鳳兒同去天山?”
“你若能解折鳩毒,我便不攔你。”冰焰語氣淡然,眸光卻分外柔軟,“你帶紅鳳離開玄明宮吧,不要再回來。這一路上,你已幫了我太多。情重不言謝。”
冷清揚仍然試圖說服他:“你可以不把天山放在眼裏。但我要提醒你,用炎帝之術召回梨落後,除去還要給她的,你的靈力已經不足以在人界施展任何一項禁術。天地萬物相生相剋,燭龍之翼再是無敵,也總有弱點。櫻雪隱遁天山二十年,若非有了勝算,怎敢輕易劍指玄明宮?”
“我若沒有十成把握,又怎敢帶她涉險?”冰焰側臉對我笑笑,“她必定也不希望再看見無謂的犧牲。”
“折鳩毒真的無人可解嗎?軒轅真人也沒有辦法嗎?”我不死心的問。
冷清揚的臉色陰沉:“那不是□□,而是苗疆之地與巫蠱齊名的血咒,臭名遠揚。除非下咒之人情願,不然必須奪命歃血方能得解。”
我不再多問,甚至不敢去看冷清揚的眼睛,很怕他應證了我心底的隱憂,只好勉強笑道:“那你真的不用去了,趕緊找個逍遙的地方操辦婚事去吧,別等星璇回來叫聲大嫂又捱打。”
相視而笑,很快又各自別開視線。
“那……你拿着它。”冷清揚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隻羊脂玉瓶,“弄月還給了紅鳳。我想,他的本意是交給你。東皇續命露雖然不能解毒,但……興許會讓星璇好受點。”
寒煙青幽。
山高水長,相聚茫茫。
卻仍要笑着道別,笑着說,後會有期。
終於明白第一次來天山時爲什麼會覺得眼熟,天池四周的樓臺水榭根本就是玄明宮的翻版。熟門熟路的進去,竟然暢行無阻。
凌絕門素紗繚繞,全然不似往昔的香閨暖閣,連侍女都沒見着一個。
“好像沒人啊!”我小聲的說,話音在空蕩蕩的大廳裏迴響,更顯寂寥。
“你想找什麼人?”身後有人懶懶的反問。
我循聲而望,重重幔帳後,寬大的窗臺上,坐着一名女子。
視線所到之處,一色的白,連帶着窗格裏的天空,天空下的雪山。
“是幻琦嗎?”看不清女子的臉,我有些猶豫,她卻沒再應聲。靜止的畫面裏,只有青絲卷着白紗飛揚。
冰焰皺皺眉,正要上前,女子跳下窗臺,走了出來。
“我已等候兩位多時了。”近前的聲音聽得真切,不是幻琦又是誰?只是,晴天白日的,她戴着頂鬥笠是幹嘛?
“你爲什麼這副打扮?”冰焰問出了我的疑惑。
淡如輕煙的紗簾後,一張瓜子臉若隱若現。
垂簾飄動,她一無所動。
秋水點漆,盈盈楚楚,只看着說話的人。
我忽然發覺自己的存在有點多餘。
正想挪開一些,幻琦說話了,沒有回答冰焰的問題,卻給了我們最想要的答案:“你們從東門出去,會見到一個閣樓,穿過閣樓前後的院子,借道北水一裏,上岸後西行半裏,再取南向而行。一直走下去,便會見到星璇。”
她一口氣說完,聲音有些喘。肩膀顫動着輕咳數下,只聽見她粗重的呼吸,似乎費了好大的勁才壓下一陣咳喘。
“你生病了嗎?”
我見狀想幫她順順氣,手伸至半空,她卻躲開,冷聲道:“你再不走可就未必能見到活的星璇了。”
冰焰斟酌片刻,未置一詞的帶我走向東門。
纔出門不久,他就停下腳步,看看前方的閣樓,說道:“不用走了,照她指的路,不出半個時辰,我們還是會出現在凌絕門,不同的是從北院進門。”
心念一動,一種不好的預感充斥了所有的感官,我轉身衝回凌絕門。剛進門,幾道光影撲面而來。我還沒看清是什麼東西,就被緊隨而至的冰焰撲倒,幾隻明晃晃的利刃從我們頭頂飛過。下一刻,他抱起我閃躲到門後。
從門縫裏看去,密密麻麻的刀劍匕首以大廳的頂梁爲軸,四下橫飛。正下方長寬不過數來步的紅毯上,暗器未及,幻琦一動不動的趴在那裏。
冰焰拔出七星劍,單手摟着我,輕盈躍起。
“當……”
紛亂的金屬衝擊聲重疊在一起,尖銳刺耳,撞得耳膜幾乎破裂。七星劍旋轉出優美的軌跡,無數寒光像水花一般濺開。衣衫在空中劃下一道淺淺的影子,眨眼工夫,我們落在幻琦身邊。
冰焰取下她的鬥笠。那麼一瞬間,我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昔日凝脂般的肌膚上,佈滿點點紅瘡,有的已經潰爛流膿,整張臉看上去慘不忍睹。
冰焰晃晃她,輕聲道:“聽得見我說話嗎?”
昏迷的人緩緩睜眼,只在光華流轉間,還能窺出曾有的驚世容顏。
幻琦目光散亂的看向冰焰,片刻後的第一反應便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臉。
歇斯底裏的尖叫蓋過嘈雜的金屬墜地聲,她一掌推開冰焰,再次跌倒在地:“誰讓你們現在就來的,都給我滾出去,滾出去……”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解藥在哪裏?”冰焰最先冷靜下來。
我握緊拳,依然止不住聲音中的顫慄。
“她不是中了毒,而是情蠱。”
疾風漸弱,頂梁的暗槽內不再有兵刃噴出。慢慢的,大廳裏再次恢復了空曠,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泣。
“幻琦……”我的手停在半空,卻不知該落在哪兒。
在她體內蠕動的蠱蟲,既爲情生,若不斷情,從何而解?
“緣深緣淺是強求不來的,都忘掉吧,一心一意治好身上的傷。”明知道殘忍,卻還要繼續說下去,“等到以後……就不用再過這樣的生活,你也有自己的幸福……真的,這世上沒有誰離了誰就活不下去……”話至此處,再也難耐心頭的酸楚,眼淚斷了線似的掉下 。
幻琦慢慢轉頭看向我,纔想說什麼,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劇咳取代。
冰焰忙扶起她,她半倚在他懷中,捂着嘴,肩膀猛烈的抖動。好一陣才緩過氣來,無力的垂下手,倦極欲睡的樣子。冰焰的眉頭鎖得更緊,我順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見到幻琦手心裏大團粘稠的鮮紅。
我不知所措,冰焰果決的抱起她:“我們現在就去找櫻雪。”
“不,”幻琦艱難的抬手指向一處,“帶我去主座,快……”
冰焰飛身躍過大廳正前方的臺階,將她放在那把鑲金繡玉的椅子上。纔剛挨地,她便伸手握住椅背上的最大的一顆夜明珠,轉動。
片刻,座椅後的幔簾緩緩拉開,金碧色的牆體兩分退去。陰寒之氣襲來,等到白霧散盡,我纔看清鬥室中擺着一張牀,牀上靜臥一人。
幻琦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量,手一鬆,軟軟的歪倒在搭着狐裘的扶手上,如同被人遺棄的破敗不堪的布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