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不能早點告訴我……
我語不成句,軒轅真人卻已瞭然:“你元神根基未穩,他怎敢貿然?哪怕你的心智稍有混亂,也可能導致前功盡棄,爲此他專程從冥界找到鎮靈珠封印了你的部分記憶,並助你積攢靈力。而今我之所以能夠據實以告,實爲你脈相平穩,仙胎已在你體內紮根,不會再有元神抽離的可能。我曾暗示過他此法可行,卻被他斷然否定,他說他欠你太多,不能再有半點委屈施加於你。說到底,無非在等你心甘情願。豈料世事弄人,你與他,竟生生決裂至此。”
我鼻腔微酸:“道長可知,他更想要的是承淵。”
“不錯,承淵。”軒轅真人略一沉吟,“人間至寶,永固河川。得到它,一統三界指日可待。然而,打通三界之門,爲你重鑄仙根,也必須藉助其神力。承淵每開啓一次,需等九百年後方可再度開啓。如何取捨,只在他一念之間。”
我心亂如麻。
只聽軒轅真人復而輕嘆:“然身陷紅塵,抽身也絕非易事。他虧欠於你,亦虧欠了旁人,這筆糊塗帳,何時才能算情?”
我漸漸冷靜下來。
誠然,千年前的冰焰與梨落或許有着一段纏綿悱惻的過往,但愛情的軌跡總是週而復始,時間會帶來新的邂逅。他對我心懷愧疚,卻難免不對別的女子動心,好比他與幻琦之間,同樣牽扯不斷。
我勉強笑了笑:“所幸我不曾揹負過往,想要的也不如他多,此番請道長來,其實只有一事相求。請道長替我保住胎兒,以待順利生產。”
“沒有他的幫助,絕無可能。”軒轅真人的答覆與螭梵並無兩樣,“你常感精疲力竭便是因爲你所獲無幾的靈力早已被胎兒汲取,再往後,它需要更多的靈力來維持成長,你又該怎麼辦?”
我的心驀然一沉。
“我唯一能幫你的,是將你的身體再次封印,讓胎兒在母體內沉睡。之後,它將何去何從,你自己選擇。”
我默默點頭。
軒轅真人走到我身後:“不用過於擔心。倘若你有恢復靈力的那一日,封印自會解除,對胎兒沒有任何影響。”
他抬手捏決,一股薄涼自我的脊樑骨升起,些許不適後,身體平靜如常。
我稍事休息,睜開眼:“我還一問,不知道長能否相告?”
軒轅真人笑而不語,拿起我放在桌上的七星劍細細擦拭。
“星璇……他是不是真的……”我眼中頓時蒙上一層水霧,“冷大哥說,他是您最疼愛的弟子……”
“璇兒五歲那年,我以七星劍相贈。緣聚緣散,皆有定數。人隨天命,劍歸原主,你何需太過傷懷?他日再當緣起時,好生珍惜便是。”
軒轅真人眼中是洞悉世事的超脫。
我惶然接過他遞來的七星劍,難道高人說話一定要這麼含蓄麼?
“我還是不明白……”
“我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姑娘能否了悟也是緣。一切盡在你手中。”
不知軒轅真人對上官凌風作何解釋,慣以嘮叨爲樂趣的他這次並沒有追問太多,除了增加進食補品的次數,竟也答應帶我去找弄月。不過,從他的臉色來看,估計憋了一肚子火要對欺負女兒的混小子發泄。
天下三大名園,我領略過臨芙苑的靈秀與洛陽念園的純美,僅剩其一,如今算是託了某人的福,幸得觀賞。
主辦婚禮的龍泊莊園依山傍水,磅礴大氣。遠觀漱玉飛泉,近前門庭若市。
以玄明宮的地位,私下結怨再多,表面的功夫還是要做得齊整,槍打出頭鳥,誰也不希望成爲靶子。再加上天山一直號稱要剷平玄明宮,凌絕門主的這麼一嫁倒是引來了不少揣測,看好戲的人也不少。
晚雨霏微。
人潮如流的門廳,迎賓的雲澈猶如門神,來客紛紛繞道。他不耐的來回踱了幾步,抬頭看見我,擠出一個還算正常的笑容。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找到了弄月。
他正和旁人聊着什麼,笑得有些漫不經心。
上官凌風忙着應付接踵而至的寒暄,我悄無聲息的行至弄月身後,伸手挽住他的臂彎,若無其事的嬌笑:“月哥哥,你可讓我好找呢!”
小範圍的談論即時消聲,數道目光齊向我們集中。弄月的笑容僵在臉上。我踮腳裝作替他整衣領,咬牙切齒的耳語:“弄月,你欠我那麼多,竟然想一走了之。不想再見我的話,總該留份休書。”
弄月尚未有所反應,一個低醇的聲音響起。
“紅鳳,你怎麼忘了禮數,女眷應當請去後堂休息。”
我腳下一個趔趄,弄月摟住我的腰。
忘了來時路上練習過很多遍的優雅姿態、從容表情,我有些慌亂的轉過頭,猝不及防的撞見一雙紫眸。
萬物衆生都變成鋪敘的背景。
我眼即我心,看到的,只是那個人。
紅衫如霞,碎髮如雲,輕紗上的華美銀絲襯着白玉般的臉龐,竟然瞬間失色。
魂牽夢縈的紫眸,潮漲汐退的思念。
“落兒。”他的低喃微不可聞。
鼻根酸澀到絞疼,牙關幾乎被咬碎,終於能夠順暢呼吸。
卻想不起該怎麼微笑。
紅鳳冷冷的聲音插進來:“請教主夫人隨在下移步。”
冰焰微微一愣,神色恢復得極爲迅速,淡淡的對紅鳳頷首:“不可怠慢了幻琦的家人。”
“不必多禮,”弄月婉拒道,“她在我身邊就行了。”
冰焰望着弄月環在我腰間的手,脣角挑起,笑得有些輕佻:“久聞教主夫妻恩愛,何須在旁人面前表演?”
我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弄月輕描淡寫的接過他的話:“此言不差,恩愛自是真情流露,何須表演?”
冰焰面無表情的看了我一眼,正欲轉身離去,目光忽然停在我腰間,掩飾不住的猶疑。我心裏驀然一緊,手不自覺的撫向衣裙下的稍顯隆起之處,強作鎮定的笑:“算了,裴宮主盛情難卻,我恰好也有點累了,就去休息會吧。”話音未落,逃也似的快步離去。
“護法大人……紅鳳……鳳姐姐……親愛的!”
一記絕招成功的把在我前面疾步如飛的美女轟了回來。
“你再敢這麼叫一次,我殺了你!”
“行,只要你別不理我,我一定不和冷清揚搶這稱號!”
紅鳳冷笑:“我就奇怪你的態度怎麼變得這麼快呢?上次見面不是一心只想着把我們全殺光了纔好嗎?大概是從你相信的人那裏得知靜王府的事不是我們做的了,這會就忙着粉飾太平。亡羊補牢的事還能做得這麼不亦樂乎,全天下也只有你一人了。”
罵吧罵吧,儘管罵。傷了的心用什麼都彌補不回來,這道理我懂。道歉無濟於事,這樣我反而好受些。
沒想到,我不說話,紅鳳也不說話了,她側着臉,倔強的看着屋檐邊斷斷續續的水滴。
只好再次發揮熱場功能,我笑眯眯的湊上前:“好久不見,咱們說點開心的吧。你們宮主今日大喜了,什麼時候輪到你呢?”
“不要再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紅鳳高傲的瞥了我一眼,鼻尖卻有些發紅,“你早就不是我在玄明宮認識的梨落了。她不像你這麼沒有心。”
“錯,正好相反。那時候纔是沒有心的,因爲都給了一個人。現在聰明瞭,心是我自己的,誰也搶不走。”我拍拍胸口,愈發的笑得春光明媚。心臟在手掌下跳動得很不規則,慢慢的,就笑不下去了。是嗎?真的是這樣嗎?給出去的心,還能收回嗎?不聽不看不想,用恨代替愛,自欺欺人的真實。止水如斯,卻抵擋不了他的一聲輕喚。
紅鳳的聲音不覺發顫:“我曾經以爲玄明宮的女主人只會是你。直到你出嫁那日,我還希望會有奇蹟發生。可惜我看到的不過是宮主的又一次宿醉……修煉火神燭龍之翼的最大禁忌就是酒,你不是習武之人,自然不知道內力在短時間裏大量流失的痛楚。我只想替他問一句,對一個能用劍指着他胸口,轉身又投入別人懷抱的人而言,他的死活算得了什麼?”
“我沒有想要真的殺他,只是氣昏頭了……”
“哈,我明白,你也沒有真的想要嫁給弄月,只是還沒完全冷靜下來。”
蒼白無力的解釋被紅鳳譏諷的笑打斷,我自嘲的認錯:“對不起。”
紅鳳搖了搖頭:“梨落,不管你有怎樣的理由,我都不能原諒你。你曾問我,如果冷清揚左擁右抱,我還會不會回頭。我現在告訴你答案,只要我確定他心中還有我,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輕易放棄。而你,只是躲在蝸牛殼裏成天自以爲是的傻瓜!總有一天,你會爲自己的任性後悔。”
“我已經後悔了,怎麼辦?”我突然冒出的一句話讓紅鳳熊熊燃燒的怒火暫熄。她張張嘴又閉上,懷疑的打量我,我衝她拋了個媚眼,“所以,就當可憐我吧,不要再兇下去了。我想去看看新娘子,怎麼走?”
“迴廊盡頭右轉,第三個房間。”紅鳳面色清冷的拂袖,“你就繼續裝下去吧。恕不奉陪。”
“紅鳳,謝謝你。”紅鳳的背影停頓了一下,我輕聲說道:“和你不願看到我受傷一樣,我也有要保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