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回魂了~~~”星璇拖長腔調的喚我,見我沒搭理,回頭憂心忡忡的對弄月說:“你看她是怎麼了?莫菲昨晚在山上受了驚嚇?可我找到她的時候,一切都很正常啊!”
“落落?”弄月也皺着眉頭打量我。
“真的沒事。”我勉強笑了笑,“我想一個人出去走走。”
村頭有個小茶棚,是村民閒暇常去的地方,一碗粗茶、一碟蠶豆,便可以天南海北的打發半天。眼下時值正午,壯漢們都外出幹活了,只有幾個老人圍坐一圈搓麻繩。我上前打過招呼,揀了張小桌坐了。
腦袋裏猶自亂哄哄一片,明知不可能,卻依然不停的盤旋着說服弄月和星璇放棄的念頭。毫無緣由,我本能的相信那個人沒有騙我。
我從沒想過要去拿誰的命去換承淵。
“嘿,丫頭,搭個手。”一名老漢將打好結的幾股麻繩遞給我,讓我幫他碼放齊整,緊接着四下瞅瞅,神祕兮兮的壓低聲音問,“你們昨晚都去玄明宮了?”
我愣了愣,下意識的搖頭:“沒有,我們不去了。”
“到底是聰明孩子。”他露出贊同的神色,“這些年來,我就沒見着誰活着回來過。北面的亂葬崗看見了麼,那裏就有不少枉送性命的孤魂野鬼。前陣子和你一同的兩位小哥還特意囑咐大夥兒不要向你透露風聲。我當時就勸他們,年紀輕輕的何苦逞強!扔下你一個弱女子,以後可怎麼過活?”
“是啊……扔下我一個人……”我心中百味雜陳,原來,弄月所說的還沒解決的問題就是我。他們堅持要在這裏住下,聲稱找不着玄明宮,平白浪費大把的時間,都是因爲沒想好怎樣才能讓我乖乖的不要跟去。
“花花!”星璇拎着食盒走進茶棚,見此情形便有些不大自在,輕咳一聲:“你在聊什麼?先喫點東西吧。”
我一言不發的繞開他走了出去。
弄月就站在不遠處,他看着我擦身而過,亦不作聲。
我之前以爲玄明宮就和傲龍堡一樣,誰都能從跟前經過,而且我們並非與人有仇,就算一無所獲也不至於有太大危險。然而初生牛犢不怕虎,上官凌風和楚天祁一定也沒料到兩個孩子竟如此膽大包天,全然撇開作爲幌子的我,神鬼不懼。
談話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式,必要之時,可以採取非常規手段。
暮色一點點滲入庭院,我漸漸有了打算,當下便毫不遲疑的行動。經過星璇的房間,我停頓了一下,決定先把弄月搞定,星璇畢竟小麼,總經不住我的死纏爛打。
推開弄月的房門,沒人,遠處傳來陣陣飄緲的笛聲,循聲而去,我來到一片竹林邊。
竹林深處,有一個熟悉的背影。我偷偷的躍上一根竹子,俯看吹笛的弄月。
恍然如夢。
夢中見過的碧玉笛,玲瓏剔透;夢中聽過的瑤仙曲,悠揚婉轉。
但,似乎少了點什麼,抑或,又多了點什麼?
我伸長脖子也只能看到弄月的側臉,輪廓精緻如刀刻,卻帶着幾分難以名狀的憂鬱。
竹葉撲簌落下,身着薄衫的修長身影在清冷的空氣中顯得愈發寥寂。
心忽然沉沉的,壓得我無法呼吸。
這才明白,笛聲中少了靈動如水的柔情,多瞭如泣如訴的哀傷……
一曲終了,弄月淡淡的聲音響起:“落落,爲什麼躲着不出來?”
我跳到他跟前,扯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臉:“你什麼時候發現我的?”
弄月輕笑:“你上樹的聲音可比風聲大多了。”
我看着他,移不開視線。眼前的弄月和初見時的他真的不大一樣了。當初的他像是一束陽光,溫暖而明媚,對我笑得眼彎彎。而現在,他變成了一縷月光,清幽淡然,雖然還是會對我笑,可眼底卻毫無波瀾。
他把自己給藏了起來。
“弄月,”我遲疑着措辭:“你的變化……未免太大。”
“什麼變化?”他看了我一眼。
“呃,我是說……”
我有點後悔,畢竟感情是我們之間的雷區,離得越遠越安全。但我實在不忍見他悶悶不樂的樣子,於是模糊的勸慰:“其實也沒什麼,就是不如從前那般笑口常開了,但願是我多想了。我總覺得老天會將每個人失去的東西用另一種方式補回來,或許就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候……所以不要老是深陷在一處煩惱中,走出來看看,人生還有很多值得追求的,比如俠義之道,摯友之交……總之,活得開心點吧。”
墨黑的眸子閃了閃,弄月別開臉,平靜的說:“我沒有不開心,只是在琢磨去玄明宮的方法,要儘量做到萬無一失。”
我吞了吞口水,步入正題:“你能肯定承淵就藏在玄明宮嗎?如果不能,冒險進去就很不值得,畢竟整座山有這麼大。退一步說,只要足夠細心,我們還可以從其他渠道收集線索,我相信這纔是爹爹和楚伯伯的本意。”
弄月擦拭着手中的碧玉笛,頭也不抬:“誰都不能肯定承淵的具體位置,但顯然玄明宮的可能性最大。而且裴冰焰曾放出過找尋承淵的風聲,自然是有知曉寶劍下落的人還存活於世,他想引出這個人——我們若得知這個人是誰也好辦。照這麼看,潛進去一趟纔可能打探到真正有用的消息。”
“那我去好了,你和星璇留在柳莊等我……先聽我說完,你們會武功,容易被人察覺。我不一樣,我可以假裝迷路,然後混進去當個丫鬟端茶倒水什麼的,我的運氣一向都很好……”
“我根本沒打算讓你離開柳莊。”弄月打斷我,“你別打任何主意,否則,我馬上封住你的幾處大穴,你給我去牀上躺着。”
“你……你敢!”我沒想到弄月竟會用這麼強硬的語氣威脅我,有些氣急敗壞。
“我怎麼不敢?”弄月絲毫不理會我的憤懣,“昨晚折騰一次就夠了,難道還能看你去送死?”
皓月當空,銀霜滿地,青竹泛着翡翠般的光澤。繾綣的夜晚,無言的人。
我強忍着鼻根泛起的酸澀,努力平復語調:“我會保護好自己,會隨機應變,至少我對玄明宮是無害的,而你和星璇卻是有力的敵手,如果不慎被發現……”說不下去了,我不願想象那樣的畫面。反正我是穿來的,大不了再穿回去,你們能麼?我握緊雙拳,看來這件事無論如何是過不了今晚了。
“你是在擔心我們嗎?”弄月的目光閃爍不定。
“我是擔心你,弄月,就算我不在,如果遇上危險,你一樣會拼死保護星璇。”
“你太低估了星璇,他不需要我保護。”
我咬咬牙,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我不想看你出事,在碧螺鎮,你昏迷不醒的那個晚上,我心裏……真的很難受。”
耳邊只聞竹葉摩擦的沙沙聲。長髮被風捲起,打在臉上,些微疼痛。一隻微涼的手替我把臉上的髮絲拂開。
弄月看着我,澄澈的眼中清冷俱散。
沒等他說話,我一頭撲進他懷裏,雙手輕輕環上他的腰。
弄月的身子明顯一僵,聲音裏帶着猶豫:“落落……”
我應了一聲,努力回想着星璇在馬車上教我的幾招點穴指法,腦袋無意識的在弄月胸前蹭了蹭,熟悉的衣香入鼻,怔忡間竟有些貪戀這個溫暖的懷抱。
定定神,趁弄月還沒反應過來,我伸手飛快拂過他背後的幾處穴位。退後一步,又一步,抬頭緊張的看他。
月光下的少年靜立在原處,幾縷黑髮隨風輕舞,柔美如常。只有一雙明眸微微睜大,流露出難以置信。
成功了!我真想爲自己歡呼。
“落落,別淘氣了,快給我解開。”
“纔不要,解開你的穴道,下一個中招的人就是我。”
“就算你現在不解穴,至多半個時辰我自己也能用內力衝開,你跑不遠的。”弄月的氣息很不穩定。
“跑多遠算多遠唄,總比躺牀上要好。你最好別去找我,萬一我是因爲你才被人發現,可就死得太冤了。”我衝他扮了個鬼臉,心情好得不行,轉身便跑。
“落落。”綿軟的聲音傳至耳畔,有如呢喃。
我腳下一滯,竟無法再邁開。不能回頭,不要回頭。一回頭準會上他的當。
“幹嘛?”我站得像根木樁:“我不會解穴,你別想誘拐我。”
不小心咬了舌頭……誘拐?這個詞用得真有色彩……不過,現在沒工夫研究這個。
“你剛纔……全都是爲了騙我嗎?”
“……”
一時無法成言。
我承認,撲進弄月懷裏確實是另有目的,但我沒說假話。而且,我自己也很疑惑,因爲有那麼一會會,他的懷抱讓我安心得不想離開。
“算了,你不用說了。”
“不是,我不是爲了騙你才這麼做的。”
“那你按我說的來解穴。我答應帶你一起去玄明宮。”
我撇撇嘴,他果然是想誘拐我。不理他,繼續往前走,不忘告別語。
“你別擔心了,我給你一百個保證……“
“碧落黃泉,生死與共,我有什麼可擔心的?”
不得不承認,弄月的告別語比我那半截話強悍得多,把我的大腦轟得嗡嗡響,直到走進院子,我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心裏竟然有些羨慕那個梨落,長這麼大,還沒人給我這麼震撼的表白呢。
自嘲的笑笑,再胡思亂想的耽誤就該前功盡棄了。
抬頭見星璇的房間裏漆黑一片,大概早睡了,我輕手輕腳的回到自己房間,在黑燈瞎火中換好簡便男裝,不經意間卻瞥見窗紙上掠過一道暗影。我忙屏住呼吸將窗戶推開一條縫,果然有人。
月下站着一名男子,額角處的緋紅蔓藤十分冷豔。我暗驚,瀲晨怎麼會來這裏?難道我們的目的被他知道了?
奇怪的是,瀲晨面朝弄月的房間,半晌未見動靜,忽而輕嘆一聲,如一隻蝴蝶般悄無聲息的飄上屋頂。下一秒鐘,人就不見了。
我來不及多想,忙衝出門去,瀲晨的身影只剩下一個黑點。這傢伙跑路的速度還真不是一般的牛,看他的方向是上山,免費嚮導怎能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