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璇手忙腳亂的重新關好門。
我氣沖沖的穿衣服,倒不是因爲他看到了什麼,這麼高的浴桶,頂多就露個肩膀。關鍵在於這小鬼需要批評教育,女生的房間是能亂闖的麼?更關鍵在於,我第一次看到星璇窘迫的模樣,能不借題發揮一下就讓他過去嗎?
我鞋都沒穿,赤腳跑過去打開房門,星璇傻站在門口,臉孔紅得像只番茄。
迎上我的目光,他竟然比我先爆發:“你不知道閂門嗎?”
我一愣,閂門?這個詞聽起來好新鮮。不過,我好像確實忘了,心虛的瞄向門後,頓覺理虧,音量比預想中的低了幾度:“我說了讓你進來的麼?”
他橫我一眼,進屋,自己倒了杯茶,繼續理直氣壯的指責我:“不閂門也就算了,我敲門的時候,你又不說你正在沐浴!”
心中的怒火又有重新燃起的趨勢。
我吸口氣,決定暫不追究:“你找我做什麼?”
“出去逛逛,順便找點好喫的,我嘴裏都被饅頭磨起泡了。”
我咂咂嘴:“你找過弄月嗎?一起去吧。”
“弄月房裏沒人,我以爲他在你這兒。”
“他纔不會來我這兒,他根本就是懶得理我。”
星璇看我的眼神如同看白癡:“你看不出來他喜歡你麼?”
見我不說話,他又補充一句:“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蠢多了!”
忍無可忍!
我劈手使勁揪住了眼前兩糰粉嫩嫩的肉,用力向外拉扯。星璇悶哼,屈指在我腰上撓了幾下。我笑着想躲開,卻沒留神地上的水漬,腳底一滑,整個身體向後仰去,手上還拽着星璇的臉。他慘叫出聲,下意識的想拉我……
“咚”,重物落地的悶響。弄月站在門外,臉色發白。
所以說,上帝無處不在,做壞事是一定會被人發現的。
等等!我做了什麼壞事?餘光一掃——
我和星璇站成了雕塑,他攬着我的腰,我的手停在他臉上,溼漉漉的長髮曖昧的披散在兩人肩頭……
上帝啊,趕緊來個雷劈暈我吧!
我迅速調整好站姿,乾笑兩聲:“弄月,你……喫過飯沒?”
屋子裏靜得出奇。
弄月緊抿着脣,眼中似乎有易碎的情緒在流動。片刻,他忽然轉身就走,我連忙跳過地上的托盤跟過去,腳邊精緻的小點心七零八落。
還好弄月只是奔回了自己的房間,我厚着臉皮推門進去,正琢磨着該怎麼向他解釋,他卻反過來安慰我:“落落,我無所謂的,只要你開心……就好。”
嗯,裝得不太像,話音有些顫抖。
我蹭到他跟前:“星璇是我哥們,呃,很好的朋友,僅此而已。”
弄月的視線從窗外移到我身上,漆黑的眸子蒙着一層水霧,像寒夜裏的兩顆星。
望着他的眼睛,我一時竟忘了接下來的話。不行,我應該對他說,我誰也不喜歡,至少不能再讓他這麼掙扎下去。晃晃腦袋,正要開口,一雙軟軟的脣堵住了我下面的話。
我驚得不知所措,暖暖的呼吸拂過我的臉,他在我脣上吮吸低喃:“落落,不要離開我……”
我的頭腦越來越亂,直到他用舌尖輕輕撬開我的牙關,我才猛然別開臉。
“弄月,等找到了承淵,你的落落一定會回來,我保證。她是你的,只是你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房間裏迴盪。
清晨,一縷陽光打在窗欞上。
難得起了個精神的早牀,心裏卻還殘留着隱隱的酸楚。我走到窗前深呼吸幾口,轉身對鏡中的自己擠出一個笑臉,心情勉強舒暢了些。
弄月和星璇還沒下樓。我剛去大堂,店小二就搬來一大盤堆成小山似的饅頭。見我一臉問號,他憨憨一笑:“這是昨日與你同來住店的那位小爺吩咐廚房準備的,說是早飯喫剩下的再打包。”
我的目光從小二手上移至饅頭山頂,愕然無語。星璇,你那麼喜歡啃饅頭,姐姐就都給你留着。我伸手拉住正欲走開的小二:“你這裏有沒有牛肉粉……面也行。”
小二未及答話,大門處響起一個清冽的男聲:“來一斤乾糧,帶走。”。
他扔下我迎了出去:“好嘞,客官進來喝杯茶,稍等一炷香的功夫,廚房現做。”
“我說的是現在,馬上。”霸道的話語,話音卻沒有一點起伏。
我好奇的轉頭看去,門邊站着一名男子,黑袍紅衫,五官深邃,長得很好看,但這些都在其次。看多了弄月和星璇,我的審美觀早挑剔得不可一世。吸引我的是他臉上有道疤痕,相當另類——如同一條緋紅蔓藤從右額角盤旋而下直至顴骨處,色澤豔麗,形態妖媚,本該是破相的元兇,襯上他略深的膚色,竟透着股說不出的性感。
只不過,他的眼神凜冽如冰。
熱情的小二被凍結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偷瞄我一眼:“這……這個……”
“行了,把這盤先給他吧。但是,”我巴不得早點把這頓讓人胃口全無的早餐打發掉,大方的揮揮手,藉機提出條件:“我要一碗牛肉麪,多加辣……”
話沒說完,一張木凳“哐當”倒地,我這才發現男子腳邊有一團東西在動。定睛一看,居然是個人,蓬頭垢面的女人。她掙扎着想要站起身,卻因失去支撐再次跌倒,乾脆就匍匐着朝我爬了過來。
這情景,這造型……我頭皮發麻的想到大名鼎鼎的貞子,正想閃開,她一把抓住我的裙角,艱難的出聲:“給我點喫的。”
在聽清她的話後,我及時吞下已溜到嘴邊的尖叫,忙遞了一個饅頭給她。
就在她接過去的那一瞬間,一隻黑靴踢中她的手腕,打在我手上,饅頭骨碌碌的滾了老遠。女人神色一黯,近前的男子不溫不火道:“反正你也活不了幾日了,別浪費糧食。”倨傲的目光掠過我,他衝小二略抬下巴:“你還愣着做什麼,難道要我來動手?”
可憐的小二忙不迭的衝過來,端起桌上的盤子:“小……小的這就去收拾。”
一股無名火噌蹭躥起,我隨手抄起兩個饅頭,攔下小二:“慢着,本姑娘心情不好,不打算讓人了,請他另尋一家買去吧。浪費的糧食只管算我的。”
彎下腰,我將饅頭直接送到女人的嘴邊,她張口便咬去大半個,噎得直翻白眼。我搖搖頭,正準備給她倒點茶,冷不防被她飛出一掌擊中肩膀,一個趔趄向身後的男子倒去。那男子推開我,左手一揚,已逃至門口的女人頓時軟綿綿的癱在地上。
我還沒來得及弄清是怎麼回事,眼前一道金光唰地掠過,只見出鞘的劍鋒竟轉而向我劈來。
空氣微微一動,幾乎同時,一道藍影從天而降,堪堪挑開距離我眉間不過分毫的劍。
幾滴溫熱的液體隨之濺上我的臉。
“星璇!”我聽見自己失聲尖叫,星璇挽了個劍花,將我護在身後,手臂上的傷口血流不止。
“你受傷了!”我又驚又怕,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星璇卻鎮定異常。
“敢問前輩爲何不問青紅皁白便對手無寸鐵之人狠下殺念?”
男子漠然拭去刃上血痕:“擋我者,死!”
“慢着!”
弄月的聲音驟然響起,他緩步走近我們,對男子拱了拱手:“前輩,他們只是孩子,無心冒犯之處還望高抬貴手。星璇,收劍。”
弄月的氣息明顯不穩,我連呼吸都快停了。
男子冰冷而倨傲的一笑,眼風掃向弄月,停頓。
下一刻,金光沒入劍鞘。
弄月沉聲道:“多謝!”
我委屈得一塌糊塗,星璇難得沒有笑意。
“星璇,你疼的話就吭一聲,我絕對不笑你。”
灑在星璇傷口上的藥粉很快被血衝散,我抖抖索索的撒了大半瓶藥,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你別哭了,我真不疼!”星璇連聲安慰我。
“讓我來吧。”弄月取過布條熟練的替星璇包紮。
“藥粉還沒吸收……會不會發炎?”
“花花,我可沒你嬌弱。”星璇還有心情打趣我。
“你……下次不許這樣!”他此刻的輕鬆讓我格外難過,生死瞬間,稍有差池便會喪命,縱有感動,更多的卻是後怕。
“對不起。”我哽嚥着認錯:“我以後再也不多管閒事,再也不任性,不連累你們……”
“你我之間,何來連累?”星璇仍是笑笑的,“弄月,你說呢?”
“落落,你知道江湖兇險就好。那名男子手持之劍是罕見的純金色,而星璇只是被它的劍氣所襲便傷重至此,何等鋒利。七星月華之外,唯有青陽。如果我沒猜錯,劍主當屬玄明宮右護法,瀲晨。”
“我當時倒沒想這麼多。”星璇聞言深思,神情凝重了不少,“我們儘早離開吧,居然會在這裏與玄明宮的人正面交鋒,行動恐怕不那麼方便了。”
弄月點點頭,正要開口說什麼,忽然神色一凜,喝道:“什麼人!”
言未畢,手中幾道銀光飛向緊閉的房門,一個黑衣人跌了進來。
我嚇了一跳,星璇將我拉到身後。
門外傳來陰笑:“月華公子果真少年豪傑,身手只怕在江湖傳言之上呢!”聲音尖細得像太監,進來的卻是一個老頭,花白的鬍子垂到胸前。
弄月面無表情:“過獎了。前輩爲何偷聽我們說話?”
老頭擺擺手,不慌不忙道:“公子此言差矣。老身並非偷聽,而是碰巧來訪。上月初,青龍幫的幾名不肖弟子冒犯同行姑孃的事,公子這麼快就忘了?”說着,渾濁的老眼掃向我。
我有點不自然的站直了些。
弄月不動聲色的抱劍在懷:“前輩認錯人了,我們並沒有與什麼青龍幫打過交道,請回吧。”
老頭又是一笑:“老身眼神不好,卻也沒到不辨雌雄的地步。上官堡主的女兒尚未成年便已名冠天下,此等絕色難不成還有第二人?公子也不必緊張,可巧碧螺鎮是青龍幫穴所在之地,老身不過是奉幫主之命請各位敘敘,只爲賠罪,不做他想。”
弄月還未發話,星璇竟笑出聲來:“青龍……如今什麼小魚小蝦的聚在一起都有了名號,還這麼俗套。人是你們說請就請的麼?好像我們很熟的樣子!”
“噗!”我聽到最後一句話時忍俊不已,星璇居然把平日裏我常對他說的玩笑話用在了這種場合,還說得一本正經。
每次星璇被我打了還死皮賴臉湊過來的時候,我都會面無表情的斜睨他:“這位小爺,我和你很熟麼?”潛臺詞就是——“別這麼不要臉好不好?”
我正樂着,卻見那老頭從懷裏掏出一團黑糊糊的東西。沒等我再看清楚,他忽的雙手一分,兩條軟鞭便如長蛇般向我們左右躥來。
星璇躍過鞭梢,一團藍光直擊老頭面門,他出劍之快,連我都沒看清。
那老頭的反應卻也不慢,旋身躲閃開來,左手揚鞭纏住七星劍身,右手揮鞭掃向星璇。
星璇竟站在原地不動。
電光火石間,一道白影將撲向星璇的黑蛇斷成了兩截,弄月伸手接住空中落下的半截軟鞭,拿在手中看了看,微笑:“金蟾絲編的?可惜了。”
老頭不怒反笑:“月華劍果真名不虛傳。可是,與之齊名的七星劍竟接不了老身三招,弄月公子難道不覺得奇怪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