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下來了!”狂呼着,閃亮的馬刀被狂亂的簇舉向空中,慶祝着初戰的告捷,在將兵力集中猛攻的情況下,位於東城門入城要衝處的東三倉已告失陷,雖然仍有部份不死心的軍士還在拼力抵抗,可是,當熊熊的火焰在倉頂上燒起的時候,那殘酷的現實仍是向全城證明了戰事的不利。(燒吧,燒吧,這把火只是開始,當它燒到最後的時候,金州,便會是完全不同的一個世界了…)嘴抿的緊緊的,一絲高興的神情也沒有,金絡腦勒馬倉側,靜靜觀看着正依他命令在焚燒穀倉的心腹們的行事,同時,他的心中,也在某張已經列出很久的清單上勾去了一項。(該我完成的部份,又少了一項了。)“少主。”快馬奔至,是負責將主要街道肅清以保證項人騎兵隊可發揮最大效率的部隊來報,卻是一個出乎金絡腦意料之外的消息。“什麼,居然會有友軍在?”“這個,嚴格來說,或者不能說是友‘軍’。”抹一把額上的汗,那傳令兵帶一點猶豫的說着。適才,雖然主力被集中在東三倉周圍猛攻,但也有約兩千左右的項人被派出平靖全城及鉗制各倉守軍,不令他們出援,而在這過程中,東城便出現了奇怪的動靜。“只有一個人,身手奇快,用得是刀,連殺了七八個亂跑的黑水兵,其中還包括一名伍正…這是從那裏冒出來的?”錯愕着,金絡腦一時間竟有些擔憂:戰場之上,沒有什麼比“意外”更爲可怕,某種意義上來說,搞不清來歷的所謂“友軍”,甚至可能會比計劃內的敵軍造成更糟糕的後果。果見那傳令兵又稟道:“回少主,那人來意難言,說不好到底想要幫誰,剛纔闊闊出千夫長想追近問他姓名,險些被他一刀砍死,所以纔派我提醒少主,千萬…千萬小心。”金絡腦愣了一下,大笑道:“好的,我曉得了,你回去告訴千夫長,讓他放心便是。”目送那傳令兵遠去,金絡腦的臉色卻回覆凝重:闊闊出乃是此次隨他前來的七名千夫長中武功最好的一人,曾得過大海無量的親自指點,已有第六級頂峯力量在身,兼且身法過人,決非庸手,便金絡腦自己估量,也要到七招之外方可置其死地,那神祕人物若能一刀迫他近死,便決不能忽視。(靜侯的人不來,卻跑來一個莫名其妙的刀手,這仗打得真是…)苦笑着,金絡腦調整了一下身子,將馬轉了半個方向,忽又聽得“少主”之喚再起,卻是同時來自東西兩個方向。飛馳而來的傳令兵,神色倉皇,連參見禮節便未施畢,便幾乎同時報出了令他們飛馬來告的原因。“東西兩門外同時有敵兵出現,且是清一色的騎兵?!”“那,南門呢?!”一直有準備着“第三方力量”的出現,金絡腦從攻城的開始就留下了約一千人的預備隊應變,在城池攻破後亦未敢輕率,仍將這支部隊配置在他認爲最有可能出現敵軍的南門附近,在他的估算中,這已足夠應付總計至多有八百至一千人的敵軍。亦是在此時,馬蹄聲響,來自南門軍的傳令兵也狼狽出現。“回少主,南門外出現大批騎兵,已把城外的陣形衝散,察罕貼闊兒千夫長傳話說敵軍數量暫時不明,但先鋒部隊肯定是黑水軍!”(黑水軍?!怎麼會?)(答應他的事情,也算是做到了,在看清楚局勢之前,不可以拿這批人冒險!)深感愕然,金絡腦在短暫的思考之後,已下定決心,道:“傳令各位千夫長,立即收手,依先前第三號方案行動!”*南門外,面對着似乎完全沒有戰意,只一觸就快速向城中收縮的項人部隊,雲衝波大感奇怪,怎麼都想不明白。“他們,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膽小啦?”“這不是膽小,而是謹慎。”帶着一種神祕的笑,趙非涯橫槊馬上,這樣的說着。“這也不是謹慎,應該說是兵法。”打馬過來,橫在雲衝波身側,蕭聞霜緊緊盯着趙非涯,冷冷說道:“虛而實之,趁夜惑敵,趙將軍兵法之妙,膽量之大,料敵之準,在下十分佩服。”趙非涯輕笑一聲,拱手道:“過獎。”兩人眼光一撞,便各自別開。“可是,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到最後,爲雲衝波解開困惑的,仍然是蕭聞霜。在先前的佈置中,趙非涯全然不顧項人軍力數千的現實,將加上新收的黑水兵也只有不到八百人的已方部隊分爲三支,由兩名手下各領百人,以火爲號,對東西兩門同時發起攻擊,餘下人集中於南門,由新降的黑水兵爲先鋒,進行衝鋒。對此,雲衝波表現出了強烈的不解及反對,甚至直到此刻,當眼前以及東西兩側的項人果然都如預料般向後退卻而非進行頑強的抵抗時,他仍然沒法理解。“這是因爲,項人統領是一名相當穩重而謹慎的人,公子。”“集中兵力的正攻法確是兵家正道,但用在此處,卻無異於自殺,金絡腦是一名相當謹慎的人,通過那些曾與我們交過手的項人之講述,他有能力估算出這邊的大致兵力,事實上,他也確實針對的配置了約一千人在我們最有可能攻擊的方向。”“若果我們的攻擊止從南門發動的話,那一千人會對我們進行強烈的狙擊,因爲他們本來就是預備隊,所以這完全不會影響到項人在城內的作戰。”“以八百對一千,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使能夠突破,卻絕不可能殲滅,而那個樣子的進入城內,亦沒法作到任何事情。”“所以,我們必須分兵。”*“少主,爲何咱們要撤?原先的計劃中,不是由塔思不花千夫長他們頂住那支蠻子軍隊,咱們先把黑水兵打垮,然後直接把那個軍隊放進城來一塊幹掉的嗎?”緊緊跟在金絡腦身側的騎士名爲脫脫,同樣身列千夫長之位,此次隨其前來的七名千夫長中,以此人最諳兵略,平日也多爲金絡腦參贊諸事,此次在攻略宜禾的同時做好預備,靜侯趙非涯等人來襲便是他的主意。“來人不對。”只這樣簡單的回答着,金絡腦策馬在隊伍的最後,邊將一些鼓起勇氣反撲的黑水兵逐個殺卻,邊監視着全軍的有序撤出。“依不花先前的回報,那些蠻子至多有一千人不到,而以他們當時的戰力來說,同等數量下面,他們沒法很快的再次擊敗不花。”“可是,現在的情況不對。”“要從三個方向同時發起攻擊,他們至少該有不少於我們的兵力纔行,而且,先前不花已經說過,那支襲擊他們的軍隊並非黑水人。”“夜深難測,先保證全軍安全退到城外再說!”*“以弱示強,惑敵之計…這我可以明白了,但是,那我們又爲什麼非要等到六倉已有失陷時才能介入?”“那是爲了,等到黑水兵受到足夠慘重的損失。”爲這回答微微的愣了一些,雲衝波不由得有些不滿:在他的心目中,黑水兵確實不是什麼好人,可是,爲了這樣的理由就站幹岸看河漲,瞧着別人象被屠殺一樣的崩潰,卻與他做人的原則相差太遠。“不是你想的那樣啊,公子。”苦笑着,蕭聞霜繼續的爲雲衝波解說剛纔沒來得及說清的東西。*“但,少主,如果這是夏人的詐術呢?我聽說,他們的兵書上面有很多這種東西的。”“黑水人也不見得就是黑水兵,不花那天不是並沒有殺盡那些黑水兵嗎?也許現在這就是那些殘兵而已。”始終還是不甘心在勝利的前夜後退,脫脫緊跟在金絡腦身側,還在盡着他的努力。“那些,我都考慮到了,但,如果這些都錯了呢?”“孤軍懸野,家在千裏之後,咱們,現在絕對沒有本錢去打沒把握速決的遭遇戰。”“而且。”忽然勒住馬,帶一點冷冷的笑,金絡腦道:“如果你的推測全對,那麼,就算我們今天先退出城外,事情又會有什麼不同?”*“到這時才介入,因爲黑水軍已死傷過半,所以,就算項人先撤出城外,也沒有關係,假如到天亮時發現咱們確實並非大隊人馬的話,他們隨時都可重新攻城,反正,他們在退走時也會把城門之類的全都燒掉的。”*“所以,你明白了?”“如果我們真得被騙了,那就在天亮後再攻回來好了,如果真是那支不到一千人的隊伍,那當守城的黑水軍已被我們殺傷過半時,他們又能頂什麼用了?”“只要記得,帶着你的人,把北門一路上所有城防都給砸掉,把城門也砍下來燒掉,然後就退走,在北門三裏外紮營列陣!”“少主明見。”在馬背上深深一禮,帶着一臉的佩服,脫脫打馬而去。看着他的背影,金絡腦的臉上卻又出現了複雜的神色。(還有一個理由,是你沒有想到的,脫脫。)(只要有得選擇,我就不想和夏人在街道上戰鬥啊…)*“而且,只要有得選擇,金絡腦應該就不會讓決戰在街巷上展開。”“項人是馬背上的民族,在平原上,騎着馬,他們可能就是一支無敵的軍隊,可除此以外,他們還要學很多東西,金絡腦精通夏學,他不會輕易選擇那些沒法發揮軍隊長處的戰場。”“是這樣嗎?”眼睛睜得大大的,雲衝波簡直什麼都說不出來,在這看上去最爲直截不過的戰鬥當中,居然也有如此複雜的考慮存在,在此刻的他而言,是還從沒有想到過的東西。雖爲將子,雲東憲卻從未教過雲衝波陣戰之法,是以他對這些東西的所知幾乎爲零,而之前所牽扯進的數次大戰之中,又始終是在別人的棋盤當中衝突,一直缺乏那種自己進行掌握和思考的感覺。“這個,就是兵法了,兄弟。”大笑着,趙非涯忽然出現,一手攬着雲衝波的肩頭,笑道:“白刃相見,只是戰鬥的最後,若將勝利的希望寄託於那地方的話,是絕對不行的。”“兵法…”喃喃的重複着這對自己還是相當新鮮的名詞,雲衝波忽然感到了一些羨慕,又有一些好奇,很是想要進入這個趙非涯和蕭聞霜似乎都已熟練掌握的世界,很想要也能夠象他們一樣,擁有能夠洞穿及操縱敵方行動的智慧。“感興趣嗎?其實好簡單的。”似是看穿了雲衝波的想法,趙非涯奇怪的笑着,道:“說白了,就是遂人心意四字而已.”“先設法掌握到對方要什麼,然後考慮自己可以滿足對方到那一步,這就是兵法,是不是很簡單?”“就象今天晚上,項人要得是打破宜禾城,要燒糧食,要殺傷黑水兵,要保證自己的安全撤離,而咱們這幾條都替他們想到了,都給他們留個路走,他們當然就沒必要玩命,就算是半信半疑,也會帶着懷疑出城,而不是帶着懷疑動手。”“記着那,兄弟,給人留條退路,人家就不會玩命,兔子蹬鷹…那是實在逃不掉時纔會乾的事哪!”(是嗎…)心裏默默的打着算盤,雲衝波卻忽然想到一事,問道:“但,若是你不能給人餘地,不能留人活路的時候呢?”“那,你的兵法又要如何運使了?”似是沒想到雲衝波會突然丟出這樣一個問題,趙非涯愣了一下,又見蕭聞霜神色也頗意外,方笑道:“那個麼,卻不大好說了。”便大笑着在雲衝波肩上重重一拍道:“若要到那種時候,多半是自己也快要沒有餘地,沒有活路的時候了,若大哥有的選擇,可真不想在那種境況下去算計什麼兵法哪!”大笑聲中,這個雲衝波隨口扯出的話題便被帶過,兩人都將之拋到了九宵雲外,便連蕭聞霜也沒有放在心中。…而,當他們再回想起這一刻時,已是多年以後,世異時移。…那時候,在灞橋外,長亭邊,衰柳迎風,雪迷天地,造物的怒氣化作咆哮,將兩軍人馬的吼叫聲也都盡數淹沒,只有刀槊的交擊聲,一聲響過一聲,什麼也沒法壓掉,什麼也沒法蓋住。…直到,那時,兩人方纔同時明白,若到大家都無路可退時,便再沒所謂的兵法,再沒所謂的智慧,只有如野獸般,讓生殺來決定誰的血脈及意志可繼續在這大地上傳承。…說到底,人,原也只是獸的一種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