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了雨。
陈星彻在公司开了一天的会,天边擦黑的时候独自开车回家。
那会儿正巧赶上晚高峰,马路塞得水泄不通,周围时不时响起两声躁意的鸣笛,一盏盏红色的汽车尾灯直蜿蜒到天边去。
等的时间久了,陈星彻摇下车窗,露出半掌缝隙,雨丝瞬间斜斜密密打进驾驶室来,又落在手背上,冰冰凉凉的。
他点了根烟抽,烟雾丝丝缕缕向上蜿蜒。
冷空气总是稀薄的,比起夏日黏?浓重的风,更能醒神。
配合着烟草里的薄荷爆珠,不一会儿就觉得混沌尽消,整个人都焕发生机。
一通电话打过来。
是陆炳。
他滑动接听:“喂。”
“许若明天出国你知道吗。”说话的却是李岁。
“......”陈星彻死寂了两秒, 回神, 抽了口烟,烟雾喷薄而出的时候他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下换到李岁沉默。
又过了几秒,李岁把电话挂了。
陈星彻坐在那,很长时间没有动弹。
烟灰烧到手,尖锐的疼痛连着心,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被烧坏的皮肤,又把烟蒂放到侧边的烟灰缸里,靠上座椅,慢慢地捻着指尖的烫伤,丝毫觉不着疼似的。
就这样坐了不知道有多久,前面的车动了,后面的车见他迟迟不走,疯狂地摁起喇叭。
他想起从前,他总是喜欢在等红灯的时候看手机,有时候指示灯变绿他也不知道,还好旁边坐着一个她,总会在倒计时三秒钟的时候提醒他:“别看了,马上就绿灯了。
现在再也没有人可以提醒他。
就像小时候上学,哪怕没有闹钟也可以安心睡到天明,因为妈妈总会在六点钟的时候就喊“快七点了还不起,就要迟到了”,这是一种有人兜底的安全感。
可现在被他给弄丢了。
陈星彻终于驱车往前,窗子仍是半开,风呼啸而过,雨打在身上更急促了。
他没有关窗,一路向前。
到达许若家小区的时候,恰好天际最后一丝明亮消散,马路两旁的路灯在雨意晕染中像油画里那么暖黄,雨丝在光线里飘,灯柱上是中国结的装饰,也是亮的,红艳艳的。
与之相比,车里漆黑一片,窗外的灯照耀到他的脸上,看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情绪。
过了一会儿,小区里并肩出来两个人,高个子的男生给旁边的女生撑伞,肩膀都湿了大片。因为雨伞倾斜的角度,所以陈星彻看不到女生的脸。
但他认出男生是许若的哥哥许萧。
二人一同进了超市。
不一会儿拎了一袋东西出来,又在同一把伞下依偎着进了小区。
陈星彻自始至终,都没看到女生的正脸。
有时候人挺会给自己找罪受的,也挺傻,挺没劲的,陈星彻想。
既然分手就应该果断点,不要三天两头来人家小区当望夫石,或者真的放不下就冲过去求和,也算一条好汉。
当然,他知道,就算他去求复合,他们两个人也不能和好了。
他十分确定这一点。
两个人相处细枝末节是多么重要,天时地利人和是一方面,心里的默契度是一方面,而那些尴尬,酸涩,患得患失的无数种小情绪,都在悄悄作祟,如果这份爱意是一棵大树,那些小情绪就像密密麻麻的蚍蜉,早就撼动了一切。
所以这世界上有那么多有情人无法终成眷属。
或许她还爱他,但却不一定还喜欢他。
陈星彻捂住脸,深深弯腰将自己埋在方向盘里。
人在无力的时候,连呼吸都是负担。
他静静趴了一会儿。
直到听到雨滴打窗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他才起身最后又看了眼远处的小区,驱动车子离开。
回到家已经过了晚饭的点。
阿姨给陈星彻留了饭,他去餐厅一看,竟然都是还没动过的,阿姨告诉他陈吉赢和赵争妍在卧室里好久了,连饭都没有下来吃。
陈星彻说知道了,坐下来盛了半碗饭,阿姨说要给他把菜热一热,他说不用,就这么半温不冷地吃。
这天过后,陈星彻决定搬出去住。
父母爱了,吃不消的反而是他这个刚失恋的儿子。
许若离开京市的那天,陈星彻起了个大早。
一看才凌晨五点,距离闹钟响起还有两个钟头,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床健身,赵争妍起床的时候悠悠瞥了他一眼,说什么,分了手的人就是一身蛮力没处撒啊?
他早饭都没在家里吃,早早去上班。
九点时抵达公司,停好车后又去附近的星巴克买早餐和咖啡,走路时随手刷了刷朋友圈,李岁恰好发了九宫格,里面有她和许若的合照,还有许若喝果汁的美照,以及许若托腮笑着看向桌上的录取通知书的照片。李岁的配文是:【小姑娘,真
厉害。】
抬头看,飞机飞过天空。
当初他出国念书,故事开始,现在她出国念书,故事似乎在这时画上了句点。
搬家那天,又是个小雨天气。
陈星彻的衣物和日常用品都不是很多,就是拍摄的设备多,满满一面墙的壁橱里全是他的家伙什儿,电脑也好几台,无人机也有。
裴墨在旁边指挥,让搬家的人都轻拿轻放小心一点。
陈星彻却轻描淡写,说:“不用拿了。”
裴墨看向他。
他说:“以前瞎玩的,以后都用不上了。”
说来也很奇怪。
痛苦是灵感的源泉,许多创作者都是在无尽的孤独,痛苦甚至潦倒中留下毕生代表之作。
但陈星彻恰恰相反。
也是到了重新再决定做回“陈导”时,喊下第一句action,他才发现是为什么??
从很年少的时候,他就想当一个记录者。
他想拍贫困,拍死亡,拍战火纷飞,也想拍食物,拍新生,拍街头巷尾的烟火气。
哪怕在处女作《幸福面馆》里,他捕捉并呈现了小人物的人间疾苦,但其实归根结底他想传递的是“幸福”。
开在暗夜里的花,被雨打湿却顽强闪烁的灯火,那个破烂却依旧是家的地方......表面再苍凉,可底色仍旧是温暖的,顽强的,难以割舍的。
他从来不想赚任何人的眼泪。
因为从一开始想成为纪录片导演时,他就想记录爱与自由,幸福和温暖,以及一切光明灿烂的东西,哪怕这些光亮要靠磨难催发,靠痛苦刺激,但他想传达给所有人它们存在,它们就是那个叫“希望”的东西。
因此,他不能再拍摄了。
他没有捕捉精彩瞬间的能力了。
他不想把一颗年轻却充满失望的心摊开给观众看。
他不能。
那之后陈星彻创立了一家公司。
彼时新中式国风茶饮还未风靡,他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品牌问世之前,整栋办公楼连续三个月夜夜灯火通明。
在几乎所有的工作都落实之后,原本最该早早定下来的品牌名称却迟迟未定。
终于在一个深夜,陈星彻给品牌取名“一瓢”。
并亲自设计出品牌的slogan?????若水三千,只许'一瓢’饮。
品牌第一杯奶茶卖出那天,宋叙西在微博上帮忙宣传。
完了特意打电话来,笑得那叫一个贱嗖嗖:“你知道你这句slogan像什么吗?”
陈星彻当时忙得脚不沾地,回答他也不是很认真:“什么。”
“就像费翔深情款款唱《故乡的云》。”说着他就哼了两句,“归来吧,归来呦,浪迹天涯的游子~"
言外之意:你在召唤谁,想叫谁的魂儿?
陈星彻把电话挂断了,在他继续唱下去之前。
宋叙西向来是懂得怎么用一句话四两拨千斤的。
他嘴巴毒,在于每次都能一句话说到点子上,而不是赵杭那种四五六不着调,或超雄般的无能狂怒。
这句话成功让陈星彻半夜没睡着,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想,他可真想把宋叙西这张嘴缝起来。
“一瓢”这个品牌,的确是有那么一点象征的。
当初运营总监和宣传部的人都想把品牌定位往爱情上靠,中国诗词歌赋的魅力无穷,描写爱情的诗词如果能契合品牌概念和后续的产品,会是一个能深入挖掘的点,而且目前国内还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是这样的理念,所以他们能够延伸的东西有
很多。
最开始的时候,陈星彻没想过往自己身上靠。
是有个员工讲ppt,提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概念,爱情只选一个人,奶茶只选一瓢饮,简直是奶茶界的Darry Ring。
陈星彻默念这句话,想着这个概念,就想到了许若。
这简直让他振奋。
他从没有这么有干劲过,他想,他一定要把品牌做大做强,把门店开到国外去,让许若在国外也能看到。
目标没做到之前,他先在许若家小区门口开了一家分店。
开业那天,排场特别大,门口摆满了花篮和气球,光红毯就铺了小半条街。
如果能在当初就把心思抽丝剥茧瞧一瞧,陈星彻大概会发现,从那时候起,他就在想复合的事情了。
诚如他所说,两个人相处,最重要的是细枝末节的感觉。
世界上那么多怨偶,外人看着不理解,心想你们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也有许多良配,外人看着也不理解,总是会问为什么同样的谈恋爱你们俩就可以一直都这么甜甜蜜蜜呢?
其实都是应了那句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感觉”这个词太神秘却也太奇妙,就像风的湿度和速度,只有当风吹过皮肤的时候才感受得到。也像可以撂倒大象的蚂蚁,多少人就是被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打败的。
而那会儿,陈星彻的感觉是,他们应该还可以继续吧?
总是莫名其妙觉得他们好像还没完,却也不知道这想法从哪里来的,只是一天比一天强烈。
直到几年后,十月份天气刚刚降温,在一个没有工作的下雨的傍晚,陈星彻应陆?之邀,去一个之前没去过的地儿搓麻将。
那地儿是李岁新投资的山顶豪华酒店,山景房可以俯瞰大半个京市的繁华。
陈星彻第一次往那边去,苹果手机常常抽风,信号容易断开,于是导航就延迟了一会儿,害他走错了方向,必须开到下一个路口才能调转方向。
等红绿灯的时候,陈星彻已经不再玩手机。
因为没有人再提醒他信号灯的变化,而这导航AI害他连路都走错了,更是不能给他安全感。
于是他东张西望,无意间扫到路边那家玻璃窗很明亮的书店,书店最显眼的位置上贴了一张海报,海报上的宣传语让他目光一深:
高口碑人气作者念星??青春暗恋代表作《夏季》再版来袭。
脑子还没厘清,但无数种复杂的感知却像书架上轰然倒塌的书本,铺天盖地地砸向他。
陈星彻临时改变主意,转了把方向盘,前往书店买下那本《夏悸》。
书封上写着:陈麒X夏时。
他抚摸着“陈麒”这两个字,有什么意识像海水倒灌进脑海。
他没有再去打麻将,而是回到家,抽了半夜的烟,后知后觉看完她写的文字。
再合上书本,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不管不顾冲到家里,闹出的动静点亮了家里的一盏盏灯,爸妈都吓坏了,都在问他怎么了。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到了当初许若送给他的那本书,也看到了许若在扉页上的留言,而通过这些,他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许若是怎样依恋又热切地注视着他。
他终于知道,刚开始在一起时她的腼腆和淡然不是因为不够喜欢,而是太过喜欢,喜欢到不知如何是好。
他终于知道,当初她送书给他时怀有怎样的热切,希望他有怎样的回应,可他却通通都没有,怪不得她会一直在乎他对她到底是性多还是爱更多,只因当初他的温存果真是大过温柔的。
他也终于知道,“后来我们没有后来了”这句话包含着什么。
他从《夏悸》的字里行间里,读出了一种恬淡的温柔??
在他给她回应之前,虽然她只能远远看着他,连说上一句话都很难,但她是不苦的,因为她从没想过得到,喜欢是她一个人的事,与他无关,她能够躲进自己的小世界里不被打扰的喜欢着他,就已经很好了。
是他给了她希望。
从此之后,她想得到。
所以,她懂得了无限接近,却又满盘皆输的滋味。
那一刻,愧疚和感动仿佛把时空硬生生撕裂了一个口子。
陈星彻恨不得回到过去,想把一切告诉当初的陈星彻,但更想做的事情,是在她送书给他的时候抱一抱她,对她说:“谢谢你,我会好好读的。”
陈星彻从没有这么自责过。
以前他总觉得他已经够爱了,但现在他才知道,不是只有自己感觉到爱才行,对方能感受到或许更重要。
他错了。
他错了。
他真的错了。
陈星彻离开了家。
拿着那本书去找李岁,其实扬起手里的书问出“这是许若写的吗”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而李岁似乎也看出他这个傻子终于明白了什么,她明明那么气恼,却偏偏闲闲地一笑,问他“她在你还不认识她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你了,你不知道吗”。
一句话足以。
陈星彻夺门而出
然后陆?追了出来,他神色少有的怪异,支支吾吾明显有话要说。
后来他们各自点了根烟,陆?说出了他当初对许若出言不逊的事情。
陆?本以为陈星彻会发火。
陈星彻原本也以为自己会忍不住揍陆?一拳。
可人是多么奇怪,脆弱的承受不住一句话,却又咬牙撑住咽下那口气。
他没有动怒,对陆来说却是酷刑。
他走后,陆?数不清给他打了多少电话,他通通都没有接,他没法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大打出手,却也没办法轻易原谅。
他也知道,这事儿真的打陆媾一顿倒还好了,就能很快掀篇,但他在那,不清不楚不表态,就像凌迟,陆媾没法好受。
直到年底,他们的关系才缓和。
当时已经是次年一月,陈星彻那段时间都在忙着收购许若的出版公司,正进行到最后一步,却因为一些小事卡在那没法进展下去。
陆?父母和陈星彻父母素有往来,每年过年都会互相到家里送节礼,恰好陆?和李岁结婚的日子定了,这一年李岁也来家做客。
长辈们聊着天,说起喝喜酒的事情。
陆?就在旁边同陈星彻说小话,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陈星彻收购的事儿进行的不顺,竟去求了一位伯伯,把事儿办成了。加上李岁在旁边调和,陈星彻也就顺着这个台阶下了。
自从得知许若就是念星之后,陈星彻就找到了她的微博账号。
她的置顶是他曾送给她的十九万棵梭梭树,配文是《领悟》里的一句歌词:【我们的爱若是错误,愿你我没有白白受苦。】
他每次因为收购而心神不定的时候,都要点开看一眼。
这样就能更加坚定他要重新与她在一起的决心。
她偶尔会在微博里更新一些动态。
比如某年某月她去冰岛看极光,第一次尝试野滑,她给那条微博的配文是:【在世界的尽头体会到一次真正的冒险。】
她还到土耳其坐热气球,留下了面朝天空张开双臂微笑的照片,配文是: 【呼吸到了自由。】
还有一次下雨天,她重回了英国。
那条微博她没有配任何图片,只是一个英国的定位,外加一句《春光乍泄》的电影台词:【我终于来到瀑布前,觉得非常的难过,因为我始终觉得,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
这条微博过后,她有两个月都没再更新,再发动态已经是在阿根廷。
《春光乍泄》的城市。
她发了一张自己在夜晚闹市的街头望向镜头的照片,写道:【阿根廷,灯火通明寂寞的夜景。】
后面的微博就是和工作学业相关了,她新书出版,考试全A。
读者纷纷祝福着她。
有人留言说:【看到你越来越好,真是高兴!】
陈星彻也想这么说,看到她越来越好,他真的高兴。
她从未停止自己的脚步,一直在往更好的地方飞去,她自有她的山,她的海,她的星辰与宇宙。
他才是过得不好的那个人。
他对此万般感激。
五月份。
陈星彻在公司群里下了通知,要在收购许若的出版公司后第一次与她见面。
相见的前一晚,陈星彻还以为他会失眠。
没想到却是出奇的安睡,一夜无梦。
因为那神奇的预感又来了,他总觉得他们能够破镜重圆。
说来也是命运厚爱。
后来他们还就真的重归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