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人流熙攘,窗外的蝉鸣像极了收音机接触不良时发出的滋啦声,然后被更盛大的人声掩盖。
下了楼,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罅隙烫到手背上。
“许若。”
身后有人这样喊,一阵风从身后擦肩而过,紧接着一道身影拨开了重重人群,向浓荫下的女孩跑去。
陈星彻抬头,戴着口罩的女孩和所有人一样身穿蓝白色校服,手里抱着两本书,长发一半柔顺地披在身后,另一半?披在胸前,随着清风吹拂,发梢在悠悠荡漾。
他只是匆匆一掠就收回了目光。
陈星彻丝毫不知,他收回视线的那瞬间,许若的目光悄无声息地爬到了他身上。
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同伴的声音拉回了她的眼神:“哎呀让你久等了吧,都怪楼道里人太多了。”
“没事的。”见到他,她心情很好,所以没事的,再等十分钟也没事的。
许若和同伴挽着手臂转身,朝着与陈星彻相反的方向走远。
陈星彻同样走得头也不回。
那会儿的陈星彻,对许若的印象不深不浅。
他们在一个班级,却不怎么说话,印象里唯一一次交集是几天之前,他要去吃早饭,嫌书包太累赘了,托她带回班里。
而下一次的交集正在路上??
他没想到宋楚的生日派对也邀请了许若来。
看到她的时候,他正在二楼打电话。
李岁晃着酒杯,视线落在楼下的某处,问:“那女孩是谁。”
陆?搂着她的腰,随意瞥了一眼,用“一个同学”来介绍许若,赵杭咬着丝绒蛋糕,含糊不清地说“和麒哥一个班”。
那时候许若在他们眼里就只是这样的“外人”。
而陈星彻只顾着打电话,连扫都没扫一眼。
李岁走到陈星彻身边,将裸露着的纤细后背轻轻靠在窗玻璃上,一手捻了捻裙摆上的细小褶皱,一手把酒杯往陈星彻眼前晃了晃,问:“你这同学家里是做什么的?”
陈星彻的听筒那端是翟礼俐,她最近去巴西旅行,给爷爷奶奶买了些小玩意,提醒他查收快递。这通电话时间不长,听到李岁的提问时他快要收线,目光随意向下扫视??
在一众精致昂贵的礼服里,忽然冒出一个穿常服的姑娘,无疑像五彩斑斓的蘑菇堆里,冒出一只灰扑扑的平菇。
虽然普通,但讨巧的变得显眼极了。
而她旁边的男生无疑是第二只蘑菇,一身普普通通的牛仔服,质朴如上学时通勤一般。
怪不得这两个人聊得这么起劲,很明显,着装已将二人划分到一个阵营。
陈星彻挂断电话,回:“不知道。”
李岁又问:“家里有钱吗。”
“不知道。”
“我怎么嗅到了一丝同类的味道?她不会和我一样是‘贫民吧?”这场合三步一个公子哥,五步一个真名媛,李岁作为单亲家庭生长起来的小市民,看谁都像人民币,唯独那女孩。
“不知道。”陈星彻还是这么说。
“不是你班的吗,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陈星彻一脸关我屁事的样子。
李岁被这人噎死。
一脸无奈地问:“叫什么总该知道吧。”
“许若。”
陆?比陈星彻先回答。
他可不乐意自家妞被忽略,又转身一拳头怼陈星彻胸口上,“陈阿麒,你态度还能再差点吗?”
好一个陈阿麒,和张三妹有什么区别!
陈星彻冷下脸:“陆橘,你再这么叫我,我把你扔下去信不信!”
“?”这个字常常因为和“橘”太像而被叫错,陆橘这个名字是陆?一生的坎儿。
陆?登时恼火起来,龇牙咧嘴像只恶犬,反问陈星彻:“我把你扔下去你信不信?!”
他们正斗嘴时,李岁下了楼。
不一会赵杭过来喊:“无人机表演要开始了,咱们下去吧。”
陈星彻和陆?各自给对方一记白眼,一前一后下了楼。
下去之后,才发现李岁已经和许若相谈甚欢。
女孩子的友谊就是这么没有道理,只是一个眼神,几句问候,就知道彼此能成为什么程度的朋友。这是一种天赋,不需要理性,光凭感性就能作出正确判断的天赋。
无人机表演之后,陈星彻一行人上前和许若讲话。
陈星彻当然是对这个不熟悉的女同学没什么话好讲,倒是平时恪守“明星道德守则”,对所有异性都表现出请勿靠近的宋叙西,反而被女生那部诺基亚自带的老土铃声吸引,和她聊了两句。
直到那一刻,陈星彻都没怎么在意许若的存在。
如果不是这帮狗东西联合起来逼他表演节目,他溜出来躲清静,无意间又和许若碰上的话,后半程他已经要忘记这个场合还有这号人存在??
当时他就站在那,就这么看着那棵花树在月光下乱颤,“哗哗”又“哗哗”特有规律地响,好似在给树下运动的人加油鼓劲,女声缠绵嘤咛,一声“兴扬”让他挑了挑眉,心想原来是他,怪不得喘的像春天里发情的驴,一点也不好听。
他心里愈发讥诮,又看了眼某道猫着腰准备开溜的身影,心里恶趣味丛生,心想这可比什么无人机秀有意思多了。
他走上前,正对着她,在她转身的瞬间挡在了前头。
她被吓得瞪大了双眼,像动画片里炸毛的兔子。
他心情好极了,表情却淡淡地好似无聊透顶,没心没肺开口:“怎么不过去玩,一个人在这干吗?”
当时她说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的注意力都在那棵忽然停止乱颤的树上。
以至于要离开那地儿时,看到她懵懵然的表情,他刻意调侃一句:“还没听够?”
她的反应和预想中没差别,脸就像染了色一样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他的恶趣味莫名就调转了方向,心里像被狗尾巴草扫过似的痒,特想逗她。
念头一出,他就有所行动了。
走上前,故意俯身打量她澄澈的没有一丝浊气双眸。
却蓦地呼吸一滞。
都怪那阵风,吹拂了她的长发,原本在月光下盈盈皎洁的美丽,忽然被放大到最极致,他眼眶里的每一寸都盛满她的美丽,多到快溢出来。
他下意识停住了呼吸,没有再靠近,只轻哼一声:“还挺纯。”
而后在她的面红耳赤中,他恢复正常距离,转身先走。
转头的瞬间莫名松了口气。
他听得到她跟在身后。
而这种多了条尾巴的感觉怪怪的。
他的心让他不要回头看。
回到热闹中心时,陈星彻才发现身后的小尾巴已经不见了。
他空了一秒,很快把这个插曲抛之脑后。
下一次交集不知道是多少天之后。
陈星彻万万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添加许若的联系方式。
那个放学的傍晚,噜噜扯开许若口罩的那个瞬间,他看到她因为治疗而遍布痘痕的脸。
很多年以后,许若再提起这件事时总会小小埋怨,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难看?
陈星彻仔细回忆。
他确实一直都记得许若那时候的样子。
但他当时吃惊,更多还是因为噜噜闯了祸,他怕赵争妍这个暴脾气一怒之下把它毛都给拔了。
听到这个答案后,许若并没有松一口气。她更多是在感慨??
你看,女生在最喜欢的人面前丢了脸,露了怯,这是一件哪怕五十岁时突然想起,都要在床上懊恼打滚的事情,可他压根没在意过。
男生的注意力不在你身上时,你出糗和出彩都没差别,都是随时可以忘记的二三事。
当然,这倒也没有许若想的那么无关紧要。
陈星彻是真心实意感到抱歉的,尤其看到许若因为受惊而颤抖的双肩,他的眼睛也轻轻颤抖了。
但她似乎总那么淡定。
还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
以为她会埋怨,结果更没有。
看着她从容走远的背影,他有点怔怔地想,这女孩云淡风轻到,都有点老气横秋了。
而太死板的女孩,总归是不可爱的,就像温吞的白开水,没滋没味。
陈星彻叹了叹,在群里找出她的联系方式,想给她道个歉。
晚上的时候,他回爷爷奶奶家吃饭。
她在饭前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那会儿他正格吧格吧嚼牛肉干,掏手机的动作特别随意,但看到她发来的消息时,他毫无预兆地感觉自己心口被蜇了一下。
她说:【已原谅,掀篇啦。】
这倒有趣,在意料之外。
他忽然想到,她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说“没关系”。
这太反转了。
就像一个浪头打过来,平静地冲走了沙滩上的字,他对她的初印象被完全颠覆??小姑娘看着温软好说话,没承想倒是个有主心骨的,很有小个性的一个人。
他没察觉地笑了。
后来在一起,陈星彻常常夸许若漂亮。
他的确是一个视觉动物,喜欢美丽又耀眼的东西,连穿衣服也总是挑三拣四的。
但其实,他对她从来都不是见色起意。
这件事过后,许若被邀请来参加他的生日会。
那会儿陈星彻对许若的印象已经不是“宋楚同桌”或“同班女生”了。
看到她的时候,他在二楼的露台花园。他出于礼貌同她举杯问好,也不知道她是没注意还是怎么,居然毫无表示就转了头。
陈星彻皱了皱眉,当即有点不爽,以至于陆?他们扯闲篇他都没参与。
后来他先他们一步下楼,结果楼梯下了一半,就听到一句:“我和他不熟嘛......”
她的语气特别无奈,夹杂着不可忽视的躁意,好像参加他的生日宴会是一件令她特别苦恼的事情。
他的第一反应是,她好像并不想来给他庆生,他的生日之于她是一种负担,更是一种麻烦。
这让他顿时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当时他并不知道,许若完全是到了之后才得知今天是他的生日会,所以听到那番话,他自然而然以为,许若只是不知如何推辞才会答应来参加他的生日会。
谁都希望成人礼上,都是真心来祝福他的人。
陈星彻的心上淡淡笼罩了一层阴翳,再抬脚时动静就大了起来,故意重重踩地,踢踢踏踏下了楼。
许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下轮到他表现出“我们不熟”,满是冷冷的距离感,看都没看她一眼。
众所周知,这场生日宴,陈星彻的成人礼。
他作为绝对的主角,总是有很多事能牵动他的注意力,无论是父母的生日礼物,还是爷爷的“精彩”视频,都让他暂时忘记了这个小插曲。
直到热闹暂停,大家坐在一起讨论爷爷的生贺视频时,他无意间又扫到许若,想到了她在楼梯上说的话,许是鬼迷了心窍,他点了许若的名字,让她送他一首歌。
众人都以为他这是借着点歌切换爷爷的视频。
他也这么以为。
但要往心里深挖很久,才能发现不止是这样。
那天的种种即便到了很久以后都依然清晰。
许若唱了《后来》
听到前奏时,他蓦地想起她的个性签名就是这首歌的歌词。
一首歌的时间,他的心静了下来,因为真诚骗不了人,他能感受到女孩唱得认真,尽管她是背对着他的。
一曲而毕后,其他朋友都说她唱歌好听。
但陈星彻不觉得,比起好听,他觉得更该用“动听”来形容她的歌声。
后来生日会结束,他应赵争妍的要求送许若出门。
道别时他鬼使神差的对她说了一句:“歌唱得不错。”
好像命运的时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悄悄走动。
许若的歌声像水印烙在了他的心上。
那之后,他再见到她,不会再随意忽视掉。
当然,他们的交集还是不太多,很长一段时间甚至都没说过话。
直到期中考试,他们被分到一个考场。
他犹然记得,上回考试她是第一名,而他被老师全班批评。
这次同一考场,他做不出题的时候无意间转头,看她扑在卷子上,就像一个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
他颇有吃不到葡萄的酸气,在心里轻嗤,考吧,不考150对不起你那疯狂掉墨的笔芯。
这样暗念着他又转过头,唰唰抽出两张纸擦鼻涕,他有点感冒了,这包纸是从她那打劫过来的。
考完试后也没还她。
出考场时,她连看了他好几眼,可能是在心里骂他,他想。
那天考完试后,陈星彻回班里收拾书。
宋楚坐在最后一排偷看小说,恰好坐他的位子,他走过去,把考试用袋放桌洞里,起身时无意间看到书上的内容:
女主打了男主一巴掌,于是被万千少女簇拥却从没给过任何异性眼神的男主动心了??
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陈星彻直想乐,寻思这男主好傻逼,典型属于给个枣不吃,给个巴掌却乖乖张嘴了。
这种没营养的故事,自然而然被他忘之脑后。
再想起这个故事,时间线已经拉到篮球赛那天。
当时赵杭让许若给他送水,许若像扔掉烫手的山芋般,给拒绝了。
这事儿让他在凌晨三点惊坐起??
不是,这女的没事吧?!
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吗?!
我他妈不配喝一瓶水?!
无能狂怒之后,陈星彻想起宋楚看的故事,男人习惯用女人来证明自己的魅力,若这种证明失效了,就换来男人的抓耳挠腮,上蹿下跳。
但陈星彻不同。
至少那时候是不同的。
他对她没有动心。
他只是生长在一个太温暖的家庭,内心清澈赤诚,并非那么成熟,就算换成被男生忽视,他也会受不了。
他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下巴高高扬起的小男孩,每时每刻提醒他:陈星彻的骄傲不容侵犯!
第二场比赛,许若没到现场观看。
陈星彻注意到了,打球的时候分了点心,恰好对手又使阴招,他受了点伤。
那场比赛之后,他心情不怎么好,原本说好赛后一起去吃绵绵冰,他也没去。
朋友们只当他是被张兴扬那帮人气到了。
再和许若有交集,是在学校。
那
天正好下初雪,他和赵杭宋楚在一块,而她自己一个人,堆了个雪人,取名雪宝。
宋楚刻意为难她,非说可可爱爱的小雪人叫“雪豹”才好,又撺掇他为她站街。
这些天的事加起来影响了他的选择,他顺水推舟给了宋楚一个面子。
然后他又一次被乖巧小猫伸出的利爪挠伤了。
她说“我的雪人,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他的眼皮被雪花冰了一下,颤了一下。
这种感觉有点新奇。
因
此他没注意到,旁边的赵杭被这场雪征服了。
直到篮球赛的决赛过后,陈星彻才发现赵杭对许若动了心思。
那场决赛完全是他的清算现场。
对外,他把张兴扬那帮人杀得片甲不留。
对内,他让许若把之前没给他递过来的水亲自递了过来。
这种事就要买一赠一,除此之外,他还让许若给他包扎了伤口,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其实他也觉得他们不熟,但性格使然,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不希望对方是那个比他先划下三八线的人。
直到分手后回味两个人的点点滴滴时,陈星彻才注意到,那会儿他们有点暧昧了,小姑娘的长发随着弯腰的动作滑到胸前,扫荡在他的手臂上,麻麻的。
他下意识拂了把她的头发,又很自然的,伸手把她两边的长发都找起来,顺到同一边,而后握了起来,当作头绳一般。
当时他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也不知道自己是很撩人很撩人的。
不然也不至于在庆功宴上听到赵杭对她表白,他还没事人一样问:“不再考虑考虑?”
也不会在许若眼睛亮晶晶,说他真厉害时,回了句非常直男的??“我总算知道为什么男生都喜欢打篮球了,因为你们女生爱看”。
真是…….……怎么不解风情,他怎么来。
不过也是这次比赛,陈星彻发现许若并不是忽视他,或者没把他当回事,她只是天生不热情,用后来很流行的一个词语解释,她是“i人”,对谁都淡。
相比之下,她对他已经算热络,不然也不会给他加油,乖巧的帮他包扎,还参加他的庆功宴。
似乎真的只是 一口气而已。
“
比赛之后,陈星彻就不怎么注意许若了。
转折在某个很平常的晚上,当时已经放学有一会儿了,他在楼道等人,打算一起去吃海底捞,结果却先等到一段意想不到的对话:
“你觉得陈星彻能考到吗?”
“我觉得他考不到。”
为什么呀。”
“我觉得他没有理科脑袋。”
好嘛,好。
陈星彻简直想给许若鼓掌。
原来她不是忽视他,她是压根就看不起他啊!
好,很好,非常好!
陈星彻当晚失眠,半夜起来游了三千米……………
第二天一大早,陈星彻对赵争妍说:“给我找个数学老师,要全市最好的那种。”
“噗......”赵争妍一口咖啡喷到笔记本电脑上。
太
阳打哪出来了这是?
彼时陈星彻因为数学成绩常被老班点名,但他从没放心上,事实就是如此,他生在一个可以选择放弃数学的家庭,不需要用高考分数来证明自己能飞得多远。
可许若这番话,让他实实在在的无能狂怒了。
是了。
因为无能才要狂怒。
陈星彻决定逆袭。
他这个人做事情,通常都是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
经过一个多月的挑灯夜战,他看着过百的数学成绩,伸了个懒腰。
成绩下来那天,他打着哈欠进了班里。
故意问许若:“你觉得我能考多少?”
她说:“......80 ?"
他听出迟疑了,忍不住阴阳怪气:“看来我在你心里有进步啊。”
她一嗑,没说话。
他佯装无意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想笑。
后来老班宣布,他考了一百分。
她脸上那表情更明显,又惜又震惊,同样夹杂着与其他同学无异的赞叹。
他终于满意,却仍然一副“小意思”的样子,又打了个哈欠说:“看来我还是长了颗理科脑袋的。”
她顿时一怔。
他心情好到要爆炸,原来逗她玩,竟是一件这么让人开心的事情。
以至于领完成绩后,他见她出教室,就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双脚踏出教室的时候他噙着心思满满的笑,抬头却见早有人先一步叫住了女孩。
张赭送了个礼物给她。
他脚步渐慢,忽然想起之前无意间看到二人互动,想来男生是喜欢她的。
脑子里像有盏灯啪的亮起,他又想起赵杭。
她还挺受欢迎?他挑了挑眉头。
然而他没想到,十分钟后,第三位男嘉宾很快出现在许若身边。
那会儿他和赵杭陆?一帮人浩浩荡荡从学校出去,迎面就看到许若和一个长得还行的男的在一起,那男的给她买了小吃,过马路的时候还揽住她的腰,小心翼翼保护着。
当时他只是匆匆一瞥,并没十分在意,毕竟考到好成绩的爽感占了上风。
再见到那男的是在开学时了。
他在车里看到那人给许若披外套,许若对着他笑成了花,于是男生笑得比阳光都灿烂。
早恋还考这么好?他一嗤,移开了目光。
这天出了个小状况。
到教室之后,他才发现噜噜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他书包里,被他带来学校。
于是所谓的誓师大会,他没参加,偷溜到教室逗鸟。
没想到会遇见到教室拿外套的许若。
她看着他逗鸟的动作。
似乎是上次噜噜扯坏她的口罩让她对这鸟心有余悸,可这次这只鸟被他乖巧驯服又让她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她终于大着胆子上前,来和他搭话。
可
他不知怎么了,驴唇不对马嘴说道:“送你来的那男的挺帅的。”
她说:“那是我哥。”
他心里死寂了几秒。
就像世界毁灭了一样寂静空白。
可很快又恢复正常。
这
时候的情感还蛮奇怪的,后来陈星彻无数次复盘,他承认,他提到许萧之前,心里多少是有点别别扭扭的。
但是当许若说出“那是我哥”的时候,他却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也不尴尬。
就只是很平静也很平淡地感到??“是就是吧”。
陈星彻觉得,他这种平静不合理。
讲给许若听时,许若只是淡淡一笑,说很合理,因为那时候你并不喜欢我。
她说,感情是很复杂的东西,不是看着差不多就行,而是每一个颗粒都要对齐,就像我们常说“感觉”,没人知道这个“感觉”的标准定义是什么,但当它存在时,它的能量非常强大,让我们挣脱不得。
是吧。
应该是这样。
那时候还不到喜欢。
因为关于“哥哥”的话题掀篇之后,陈星彻就完全不再想许若有多少追求者了,他只是意识到,噜噜犯的错,他道歉,他妈也道歉,可噜噜这只坏鸟似乎什么都没做。
于是他也乐意让噜噜为许若“服务”一次。
他让许若抚摸噜噜的羽毛,也让噜噜唱歌给她听。
看着女孩雀跃的眼眸,他有短暂的失神。
短暂到他没发现自己已经为她失神。
所以虽然不到喜欢,却是已经开始有好感了。
他的感情并不是一条缓慢上升的直线,而是突然蹿到天上去轰然爆发的烟花,好感就像是烟花的引线,乍一看,这条引线存在和不存在没有差别,可一旦遇到火焰,被点燃就一发不可收拾。
应该是那天晚霞的余烬点燃了这条引线。
后来艺术节,他把她推进泳池,教她骑马,又和她在开幕式上出尽风头,引线在不知不觉中以疯狂的速度缩短。
然后就当这束烟花即将被点燃时,一阵风吹过来,熄灭了它。
毕业到了,高考到了。
夏天是分别的季节。
离校之前,他们一起在操场上漫步。
当然,除他们两个之外还有其他朋友在。
如果没记错的话,大家当时聊到了梦想,而陈星彻大概到八十岁也会记得,许若在暮光下影子颀长,风吹过她的裙摆和长发,金光照耀着她的脸庞,她的声音笃定,目光清澈,说道:“我希望未来有一天,我的名字可以在书脊上闪闪发光,我的
书籍可以摆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上。”
分手后,当陈星彻得知《夏季》是许若所写,他开车疾驰在高架桥上,一遍遍播放着《后来》,那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命运早在那时就给过他指引。
只是身在命运其中的时候他毫不知情。
那天从操场离开后,他一直没有说话。
他
们一行人离开学校,在校门口道别,许若对他说了声“高考加油”,就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姿态一如对待随便一个普通的同学。
他也本该如此。
可他回头了。
如果要给遥远的青春时光画上一个句号。
你会选
择
哪个瞬间呢。
是走出高中校园的那一刻,毕业大合照咔嚓一声响,高考最后一声铃响,还是一次告白,或一次告别?
当陈星彻站在那个夏天的傍晚,所有的汽车都在前进,所有的绿树都在倒退,风从远方刮了起来,他在原地回头看。
女生消失的方向,就是他青春的句号。
而他直到很多年之后,才发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