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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知此會無長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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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恩寵眷愛,在宮宇深處,總也比不上江山前程,社稷安穩。當真的,我若真開口要他垂憐迴護,那真真是不自量力。

額頭觸上冰涼的金磚地,口中緩緩道:“臣妾不敢忘恩。”

有霍霍的風吹散我話語的尾音,漫上我冰涼的脊背,“淑妃娘娘三思,不可如此!”那樣熟悉的聲音,卻帶了罕見的果決與凌厲,他正聲道:“娘娘不惜一己之身,可只怕會陷皇兄於不義之地。”

李長急得滿頭滿臉地汗,急急跟在他身後,“皇上未傳召,王爺不能進去。”

我起身,用理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六王多慮了。”脣角平靜地牽起冷然的弧度,“是本宮自願的,皇上並未強迫本宮。”

他迎着我的冷靜,拱手道:“娘娘自然不願讓皇兄爲難,可是娘娘一旦和親,皇兄便會如漢元帝一般,爲千古後人恥笑。”

玄凌喟然,望向我的眼神大有不捨之意,“朕與淑妃十餘年夫妻恩情,來日漢宮秋深朕形單影隻,看着朧月、靈犀與涵兒的時候,朕又情何以堪”

玄凌語中大有深情之意,玄清看我一眼,微有動容之色,忙自制地轉過頭去。“淑妃爲皇兄三子之母,位份尊榮,若以淑妃遣嫁,來日帝姬與皇子若牽衣哭泣追問母妃下落,皇兄待如何答他們?赫赫遠隔千萬裏,皇兄再思念淑妃,恐怕他日也不得再相見了。”

李長早已聽明白了,不覺臉色微白,只執了拂塵陪笑道:“皇上鍾愛淑妃娘娘,自然不願以娘娘終身平靜胡塵,此後不得相見。若赫赫真要和親,皇上何不從宗室女中選取才貌雙全者封爲公主嫁與那摩格?這樣既能保全娘娘,又足了摩格的顏面。”

玄凌的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陰沉,“你要知道情之所鍾是極難改變的。摩格既然敢要淑妃,自然是志在必得,你以爲是能再遣嫁他人就能令摩格滿意退卻的麼?”

李長嚇得不敢再言,玄凌冷一冷道:“這裏沒你的事,下去吧。”李長忙抬手擦了擦汗,躬身出去了。

玄清眉心微皺,道:“宗室女也好,淑妃娘娘也好,皆是犧牲女子保家園,有何分別?萬一赫赫以此爲例,年年索納要求和親,豈非天下女子皆受荼毒,大周顏面何在?臣弟以爲不妥。”

他英挺的軒眉揚起惱怒之氣,“他要定了淑妃,是朕被矇在鼓裏,連他什麼時候注意了淑妃也懵懂不知,以致今日讓朕顏面掃地,進退兩難。”

玄清的呼吸有些急促,不復往日溫和平易的神氣,他努力平和自己的氣息,攬衣屈膝,“皇兄,咱們不是打不過赫赫。”

玄凌注視着他,略帶戚然之色,“六弟,你以爲朕捨得淑妃麼?咱們不是不能打,而是不能一直這樣打下去。赫赫不收回他的狼子野心,一時打退也會捲土重來。大周將永無安定之日。”他微微嘆一口氣,神情寥落,“齊不遲已死,你以爲大周還有多少可用之將麼?”

“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社稷依明主,安危託婦人。豈能將玉貌,便擬靜胡塵。地下千年骨,誰爲輔佐臣。以女子終身安社稷,臣弟不敢聽。”玄清屈膝俯首,朗聲道:“皇兄若不嫌臣弟無用,臣弟願領兵出關,不退赫赫絕不還朝。”

有一瞬間的寂靜,我幾乎能聽清風是如何溫柔地穿過樹葉的間隙,拂過湖面輕旋的波瀾。可是心裏卻一點點萌出寒意來,他竟不知道要避嫌麼?方纔的事玄凌未必不放在心上,此刻他又甘冒大不韙要領兵出徵,卻忘了玄凌一向最忌親王手握兵權麼?

這樣一想,忽地有幾絲疑慮從心底閃過。爲何玄凌才准許我和親,玄清便推門而入,那麼方纔,難道他便一直站在殿外,將我與玄凌一言一語皆聽得清清楚楚。

我倒吸一口冷氣,他又怎會一直在殿外?

玄凌緩緩地笑起來,他的目光漸漸變冷,冷的像九天玄冰一般,激起無數鋒芒碎冰,“你果然說出這句話了!”他的目光幽寒若千年玄冰,似利刃戳向他的胸膛,“你告訴朕,你這句請求究竟是爲大周,還是爲了她?”

我驟然大驚,心像是被一隻強勁的手用力生生拽到胸口,滿心滿肺裏扯出那種被強力拉扯的痛楚和驚懼來。

他終究是猜疑了!這樣一步一步引着他走入甕中,證實他對我情意無假。

玄凌微眯着雙眼,漏出幾分凜冽的殺機,“你若不肯說,朕來回答你。方纔朕命你候在殿外,無詔不得入內。你一向很聽朕的話,也很謹慎小心,可是爲何一聽到朕允許淑妃和親你便貿然闖殿?你一向對朝政甚少注目,只做個悠閒王爺,你也知道朕一向不喜歡親王領兵,你還要爲她提出向朕領兵權抗衡赫赫。”他冷笑一聲,那聲音像極了欲撲向獵物的猛獸,“朕想起來了,當年你也曾爲淑妃的兄長上書請奏,果然還是爲了她!今日你連自己的妻兒也不顧,只撲過去救淑妃。朕沒有瞎了眼睛,淑妃被人熊所迫的時候你那種奮不顧身的焦急,你救下他後那種欣慰,朕看得一清二楚。朕只恨自己從前瞎了眼睛,不曾看出你們二人的私情。若不是方纔你這樣闖殿,朕還不信旁人所言,說你們二人午後在宮中私會!嘿嘿”他的笑帶着森森殺機,“是朕從前懵然不知!”

我額頭有涔涔的冷汗滑落,那樣冰涼一滴,倏然滑落到頸中,竟不覺得涼,**知原來自己身上也早已駭得涼透了。

玄凌大怒之下力氣極大,他一把反過我的手腕緊緊抓住,連連冷笑道:“你很好!”我痛極了,手腕被他抓着的地方浮起一圈妖豔的紫色,我只咬着脣不敢出聲。

玄清面色微微發白,然而他再沒有看我,只是迎着玄凌咄咄逼人的目光,以平靜相對。突然這樣安靜,時光被緩緩地拉長了,拉得那樣長,成了一條細細的線,極堅韌的,一圈一圈繞在我們之間。瞞了那麼多年,擔心了那麼多年,日日夜夜害怕被知曉的事終於清晰地橫在我們面前。

我顧不得手腕的疼痛,望着玄清和玄凌的目光,腦中轟然鼓譟着無數奇怪的聲響,彷彿是無數器樂在耳邊狂亂的喧囂着。所有的思想一掃而空,腔子裏憋着一口氣,只空空地想着,“無論他怎樣說,玄清,我們不能承認不能”

“皇兄誤會了。”他神色寧和,彷彿玄凌口中字字誅心之語與他並無相幹,“臣弟一向輕縱無禮,難怪皇兄疑心,可是淑妃一向謹守宮禮,若非與臣弟結尾姻親,連一語相幹也無。”他肅然道:“臣弟適才闖殿的確失禮至極,但臣弟乃大周子民,不忍見大周蒙赫赫要挾強求之辱;臣弟雖然無能,但枉受親王俸祿,不能不思爲國效力,即便皇兄垂愛,得盡士卒之力亦心甘情願。而爲淑妃兄長求情之事,皇兄當年亦呵斥過臣弟,指責臣弟不應爲罪臣多言。其實當年平定汝南王禍患時,臣弟已與甄珩惺惺相惜,深覺他人品不至管路所告一般。”他說到此微微沉吟,似在思量該如何啓齒救我之事,玄凌只是微含冷笑,等他說話。終於,玄清抬起頭,平和目視玄凌,“臣弟並非不顧妻兒,而是玉隱與予澈皆遠離熊羆,相當安全。而四殿下,是惠儀貴妃唯一一點骨血。宮中嬪妃無數,臣弟最敬重惠儀貴妃。”他目光彷彿無意一般掃過我,復又平靜如初,“臣弟當年在太後宮中曾與惠儀貴妃有過一面之緣。惠儀貴妃侍奉太後勤謹,得閒時問了臣弟一句,天氣漸涼,不知太妃在何處修行,身子可安好?過後不久天氣愈涼,惠儀貴妃命侍女採月贈臣弟一件棉袍帶與母妃。臣弟感激之餘亦不免驚詫,後來才知惠儀貴妃慈心,那棉袍不止母妃有,連父皇當年身邊隨侍的更衣太嬪皆有。太嬪中無子無女終老之人甚多,惠儀貴妃一一顧及,臣弟敬重之極。”

玄凌面色稍緩,卻仍不減狐疑之色,只淡淡道:“是了。舒貴太妃在宮外修行,不比朕當年與母後在宮中能日日相見。”他語氣冷一冷,“難爲你思母之情。”

玄清道:“惠儀貴妃一顧之恩,臣弟不能不報,更不能見皇兄與貴妃唯一血脈有險而袖手旁觀”,他微微一笑,“臣弟還有一層私心。玉隱跟隨淑妃多年,若淑妃有不測,玉隱必定對臣弟怨恨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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