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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煙綺年事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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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臨甚少見端貴妃如此端肅鄭重,不敢馬虎,忙道:“胎兒在母腹中受驚,或是被些寒涼藥物緩緩侵入,便會身帶青斑,若此性寒藥物用得久了,孩子長期受寒,便會胎死腹中。醫者皆知,死胎比小產更傷身,胎毒會慢慢反至母體,母體本就爲寒毒所侵,又遭胎毒反噬,極是傷身,殞命者也甚多。”

端貴妃面色沉重,“既是服食寒涼藥物,身懷六甲之人自己會不會知道?”

“孕婦自己會覺得腹中發涼,手足無力,腰肢痠軟,但這些症狀有孕中多思受驚極爲相似,並非如山楂、紅花等物侵體後較爲明顯,若非細察,不容易發現。”

端貴妃點點頭,也不多言,只喚道:“吉祥!”

吉祥聞聲上殿,手中朱漆螺鈿盤上託着小小一個八仙蓮花白瓷碗,碗中熱氣嫋嫋,芳香撲鼻,正是一碗杏仁茶。吉祥端至玄凌面前,端貴妃低低道:“皇上嘗一嘗,這碗杏仁茶和方纔崔尚儀那碗有何不同?”

玄凌不知就裏,然而端貴妃素來穩妥凝重,玄凌也不多問,舉起銀匙各喝了一口仔細品味,然後搖一搖頭,表示並無差別。端貴妃又道:“衛太醫試試。”

衛臨推辭不過,只得各舀了一勺喝下,他蹙眉品味良久,似是不能確定,又再品了一次。須臾,大約是有了十足把握,衛臨道:“回稟皇上,崔尚儀所制是加了苦杏仁的,而貴妃娘娘端來的一碗則是加了少許桃仁,兩者苦味相近,若非細辨,斷斷分不出來。”

端貴妃撂開碗盞,端然肅穆道:“皇上慣常喫杏仁茶都不能分辨,若非醫者,如何能辨?”她一指吉祥盤中的杏仁茶,問衛臨道:“若有產婦不知,每日所食的杏仁茶都是加了少許桃仁粉,便會如何?”

衛臨大驚失色,忙跪下道:“若真產婦天長日久服食少量桃仁,孩子縱然在腹中長大,也會胎死腹中,生下的死胎會身帶青紫瘢痕。”

空氣裏是死水一般的沉默,所有人像是寒冬臘月被凍在了結了厚厚冰棱的湖水裏,只覺寒意從骨縫間無聲無息滲入。玄凌額上青筋暴漲,原本清癯的面容微微有些扭曲,只脣角銜着一抹冰冷如利劍的笑,叫人不寒而慄。

蘊蓉似想起一事,問道:“若是偶爾還用芭蕉葉蒸煮食物呢?”

衛臨冷汗涔涔,忍不住舉袖去擦,“若與桃仁雙管齊下,胎兒必不能保。但若此間常有讓孕婦驚悸憂思之事發生,那麼極難察覺是桃仁與芭蕉之效。”

青銅麒麟燻爐臥在地上,燻爐孔內散着龍涎香的嫋嫋淡煙,那若有若無的青煙瀰漫在空氣裏,似張開了一張無形的大網,兜頭兜臉將人矇住。玄凌的眼神飄忽不定,靜默無語站了片刻,“甘氏與苗氏屢屢生事,純元因愧疚致使苗氏小產之事,常常驚悸夜不能寐,又要對兩位廢妃言行百般隱忍,其實非常辛苦。”

蘊蓉輕輕傍在玄凌身邊,聲線綿綿如寒針深刺,“表哥,那些只是外因,真正原因乃是這些桃仁和芭蕉,寒性日積月累,才害死了純元皇後和嫡皇子。”

玄凌半邊面孔被光線遮住,唯聽見遠處永巷傳來陣陣更鼓聲,大殿深處銅漏水滴的聲音越發清晰可聞,一滴,又一滴,似是要在心上砸出一個又一個坑,他的神色看不出任何異常,只靜靜問:“月賓,你從哪裏知道這些事?”

“皇後被禁足,可是皇後殿中用度所費銀資不減,與內務府呈報之數有出入,臣妾忝居四妃之首,協理六宮,皇上命臣妾查處,臣妾不敢不用心,因而夜審皇後身邊繪春、繡夏、剪秋三人,不曾想審出銀錢數目不對之外,嚴刑之下繪春爲求活命,吐出當日有人指使她以桃仁代替苦杏仁,謀害純元皇後。”她停一停,似要平息胸臆激盪的氣息,“臣妾爲防有失,再審剪秋與繡夏,剪秋受不過刑咬舌自盡,繡夏業已吐露實情。”

時間像是被寒氣所凝,過得格外的緩慢。玄凌一字一字吐出,“是誰?”

燭火燃得久了,殿中有些暗,只有長窗裏透進一縷琉璃瓦上的雪光,籠在端貴妃沉靜似水的面龐上,如聚雪凝霜一般,“純元皇後親妹,當今皇後朱宜修。”

大殿內恍若沉溺海底般寂寂無聲,側耳,幾乎能聽到沉香屑在香爐中迸裂的聲音,貴妃側目看我,“被朱宜修所害失子之人,淑妃不是第一個,也未必會是最後一個。”

聲音若能噬人,大約也如玄凌此刻一般,“朕記得,爲保純元飲食周全,一應細節皆是宜修經手照顧。朕以爲,姐妹情深。”

玄凌目眥欲裂,胸口起伏如海浪潮汐,蘊蓉眉梢眼角皆是雪亮如刀刃的恨意,“純元皇後如何登上後位皇上心知肚明,朱宜修焉能不恨?焉能不報仇奪位?別看她素日恭謹,其實心腸陰毒,連親姐姐亦忍心殺害!”

玄凌一把推開她,大步流星出去,一壁吩咐李長,“隨朕去慎刑司!”

殿中復又寂靜下來,唯餘我與蘊蓉和貴妃。蘊蓉按一按鬢上串珠花翠,懶洋洋坐下,輕笑道:“淑妃,你猜皇上親審的結果會是怎樣?”

我立在窗下,向她會心一笑,“蘊蓉妹妹會心想事成,不費今日這番功夫。”

她睨我一眼,“淑妃倒是坐享其成,讓我與貴妃費盡口舌。”

“我與皇後結怨已深,皇上心知肚明,若我開口,反而不妙。”

蘊蓉笑吟吟看着面容依舊沉靜的貴妃,“想來除了貴妃,無人說話能讓皇上這樣信服。”蘊蓉拍着手道:“也虧了淑妃的心思籌謀,藉口月例用度之數不足才順藤摸瓜抓得出這些事。”

“舉手之勞而已。”我淡淡道:“放眼宮裏,哪怕是你我三人也好,誰宮裏沒有些個銀錢上的虧空,不過借個由頭而已。若非皇後已被禁足,咱們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的。”

“只是”蘊蓉按着心口,似是受了驚嚇了一般,“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還是很怕呢。”

貴妃半晌無言,頃刻,靜靜道:“事涉純元皇後,如同在皇上心上插了一把刀一般,皇上斷不能忍。”她瞥我一眼,“真要謝,咱們得謝謝死了的安氏,沒她留下那句話,咱們至死都不能明白。”她揚一揚臉,吉祥上來扶住貴妃,貴妃披上竹葉青鑲金絲飛鳳大氅,輕輕道:“陪我去通明殿祈福吧。皇後欠下的債,還得了你的,還得了我的,也還得了蘊蓉的,唯獨還不了純元皇後的。咱們走吧。”

我應聲起身,緩步出去。蘊蓉清凌凌的聲音直逼上我的耳後,語不傳六耳,“瑛嬪的死算我的,所以我今日當回報淑妃,鼎力相助。那麼淑妃答允我的,不會不算話吧?”

我的話雖輕,卻落地有聲,“我說過,我無意於皇後寶座。”

她滿意,“但願淑妃說話算話!”

夜色濃稠如墨,寒夜冷雨瀟瀟,遠遠望下去是紫奧城連綿沉寂的深宮重重,無數燈火浮蕩其間,似星海萬里,綿綿無盡,我緊一緊身上一鬥珠暗紫妝緞狐腋大氅,依舊覺得陰冷寒氣磣人心肺,終究是高處不勝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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