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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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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見他一雙身影消失於碧波翠柳之畔,與欣妃閒話幾句便也散了。甫回柔儀殿,卻見葉瀾依早已端坐殿中,端了一盞菊花蜜凍正飲得得趣,不覺詫異。倒是小允子捧了茶上來道:“灩嬪小主纔到,娘娘就回來了。”

我由着槿汐爲我脫下外裳,笑道:“妹妹難得來坐坐。”

她頭也不抬,只向小允子道:“上碗熱熱的茶來,記得要燙些。”

小允子不解其意,見我不作聲,也只得去了。她見無人,**淡淡道:“太液池風冷,怕娘娘心口被冷着了,才叫上熱茶來。”

我心知肚明,坐下道:“你見到了。”

“王爺一雙嬌妻,見過隱妃怎能不見見這位靜妃,癡情之名耳聞已久,百聞不如一見麼。”說罷忙去捂自己的嘴:“說錯了,王爺沒有妻子,只是一雙嬌滴滴的妾室陪伴左右而已。”

我睨她一眼,“你又躲在哪裏看好戲?”

她嘴角一揚算是微笑,“做人辛苦,到哪裏都得演戲,宮裏更到處都是好戲,我便不妨礙娘娘與王爺辛苦一場。”

“你倒不認爲靜妃是逢場作戲?”

“許多事看着太假,人家卻是情真。娘娘不過見了一回便心下不舒服,不知這靜妃的癡情日日落在隱妃眼裏。我只曉得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戲人人都愛聽,聽了都要唏噓,可落在馬文才眼裏,恨不得殺了梁山伯纔好。”

我撥着茶盞,低首道:“玉隱未必是馬文才。”

她不置可否:“別小覷女人的嫉妒心。我倒忘了,馬文才還真未必有殺梁山伯的心,但女人,就一定會。”她停一停,“自成婚以來,王爺只與隱妃一同進宮,如今靜妃身子好轉,隱妃今日料理家事之餘怕是要一長冷落滋味了。”

“不怕,”我矜持微笑,“她見慣我當年被冷落的情狀,她不會怕。到底,如今玉隱與孟靜嫺平起平坐。”

“正因爲平起平坐,勢力平衡,王爺對誰稍稍好一點,另一方若心胸狹窄都勢必不能相容。”她徐徐調撥着菊花蜜凍,那琥珀樣的晶瑩倒影着她似笑非笑的容顏,“王爺爲何會娶甄玉隱,娘娘比我更心知肚明。那張小像無緣無故怎會輕易掉出?王爺不是那樣不謹慎的人。”

我暗贊她的聰慧與洞察世事的機敏,喟然道:“木已成舟,灩嬪應當明白,握在手心的才最可靠。只是我與你,一早便無玉隱這樣的機會。她雖是私心,卻也無可厚非。”

“人不爲己天誅地滅,隱妃別誅滅了自己的良心纔好。”她舉起蜜凍一飲而盡,“先告辭了,回去先歇着養養精神,日後怕是好戲不斷,不能不看呢。”說罷自行離去,淺綠衣衫隱現在繁花團簇之中,背影索然如孤鴻。

她是寂寞的,因爲深愛,因爲永不可得,纔會寂寞如斯。

槿汐見我沉思,自畫屏後轉出,爲我奉上一碟蜜漬櫻桃,笑吟吟道:“知道宮中妃嬪爲何愛喫甜食?”

我隨手拈過一枚,櫻紅的色澤如血,“大約心裏苦,只能多喫些甜食彌補。”

“是了。那麼娘娘該多喫幾顆。”她停一停,“灩嬪小主的話,娘娘未必要聽進心裏。”

我嘆息,“可是她的話,也是我對玉隱的擔心。今日所見便知孟靜嫺是父母寵愛長大的女子,她喜歡王爺便坦然表示愛意,不管是在人前人後,恰如當年爲王爺病倒引得人言如沸一般。而玉隱,她要內斂許多。”

槿汐笑着安慰道:“隱妃是有福之人,自然知道要惜福。再說,王府中到底只有兩個女人,即便隱妃爲當初靜妃橫插一足成爲王爺側妃而惱怒,畢竟她也得明白,她與靜妃無論誰被算計了,另一個都會成爲衆矢之的。娘娘先顧好自己纔是。”

予漓的選妃之事暫時按過不提,我趁着天氣好,一壁又囑咐槿汐派人準備裁製宮人們的夏衣,又說起要整修幾處宮室。一應事務皇後只是撒手不管,我亦不便向她請教,只與貴妃、德妃商量了辦,正忙碌不堪,倒是玉隱與玉嬈入宮問安留下與我幫手。玉嬈只是一時好玩,而玉隱料理慣王府事宜,有她相助愈加得心應手。如此幾日,玉嬈早起入宮,傍晚向玄汾生母養母兩位太妃請安後回府,不幾日遇見玄汾入宮,便笑向他道:“玉嬈在我這裏,拖累了王爺要分心看顧王府之事。”

他卻只是含笑憐惜,“她喜歡便由得她。臣弟若不在府中,她也無趣得緊,不如在嫂嫂這裏說說笑笑的好。”

玉嬈聽聞後亦好笑,不日便少來了,倒是玉隱住在柔儀殿偏殿方便爲我料理,一住便是好幾日。這一日槿汐捧了一卷宮中宮室圖來與我看,說是有幾處宮室彩繪舊了不及補畫,不宜住嬪妃,都要重修過。玉隱本在替我選繡花樣子,聞言便也過來聽着。我凝視於她,“別人的事有什麼可上心的,柔儀殿人來人往,你幾日不回去,王爺也會擔心。”

她纖細的指尖劃過細絹畫就的宮室圖,輕輕道:“王爺待我,不是如九王待玉嬈。姐姐,這點你不是不明白。”她輕輕一噓,“那一位憑着太後的寵愛在王府裏拿嬌拿癡得很,我名爲理家,如今她興起來,府裏的人竟也漸漸敢覷我與她兩邊的意思掂量着辦。”

我好言安慰,“府裏並非只你一位側妃,如今她身子好了,奴才們是要掂量掂量。所以我囑咐你,好好把住府中掌事之權。”

玉隱微一怔忪,彷彿是嘆息,“她是千金之軀,凡事講究些也罷了,只是我既掌事,聽了她意思去辦東西,倒似我矮了她一頭,成了侍妾一般聽她的吩咐。”

“虛名與實權那個要緊,你掂量着辦。她與你平起平坐,你自然要聽取她的意思。但辦與不辦,如何去辦,終究都是你的意思。”我拍一拍她的手,“人在其位,才能謀其政。你是清河王府的側妃,這個地位是你自己選的,自然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穩,你一走開,便是別人的天下。”我停一停,“雖然孟靜嫺看似無機心,但是防人之心也是要有的。”

“她怎會無機心,她是最富機心,她已經有身孕了!”玉隱這幾日偶有失神,我確是看在眼裏,卻總以爲不過是與孟靜嫺爭風喫醋而已,竟不料我一怔之下忙問道:“是什麼時候的事?”

玉隱蔥白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泛起一帶灼烈的潮紅,“我不知道!我竟什麼都不知道!我這樣蠢,我只知道她病好後常與王爺一同品評書畫,也一同進宮向太後請安,可是突然傳出消息來,說孟靜嫺已經有了兩個月身孕。我竟什麼都不知道!”玉隱過分激動,肩膀激烈地顫抖着,似撲棱着翅膀掙扎於籠中的困鳥。

這消息來得太突然,即便是見過玄清對靜嫺的溫和,心底仍有一股酸氣直衝眼角,他,終於也要有自己的孩子,由一個愛他的女人爲他生下,可以光明正大的叫他“父親”。我微笑起來,這不正是我所盼望的嗎?然而,我的脣角這樣酸楚,笑容的僵硬無須對鏡便能自覺。槿汐適時遞上一碗熱茶託在我的掌心,那樣熱,滾燙滾燙地熨着掌心,似有一條熱熱的線直逼進跳動的脈搏,抵着心頭的酸涼在血液裏狼奔豸突。我輕輕道:“彆着急。即便她有了孩子,稍加時日,想必你也會有自己的孩子。”

“我怎麼會有我的孩子?”玉隱猛一抬頭,眸中的精光如要噬人一般,犀利刺入我的肺腑,“自我嫁與王爺,至今日已是十個月十二天”她怔怔地,癡惘地,“爲了避開孟靜嫺的癡情,他幾乎每夜留宿在我的積珍閣。可是,除了新婚那日他穿着中衣睡在我身邊之外,其餘每一夜,他都是連外衣都不曾脫去。”她的目光如刮骨鋼刀一般,狠狠自我臉上刮過,“你放心。王爺從來不曾碰我一下,即便白日裏他與我同行同坐無比厚待於我,但是他從未碰過我。連相擁而眠都沒有,更何來孩子!我與王爺最近最親密的,也不過是一起談論你而已。長姐,你說我是不是很可憐!”

心底似被人擂着戰鼓,咚咚地混亂而震動。我從未想到,他們的婚姻被撕開恩愛的表象後竟是這個樣子!

“長姐,我早就不怕了!自我嫁給他,我便知道他心裏只有你。因爲一直知道,也曉得無從改變,所以我認命。左不過我是這樣,孟靜嫺也這樣。可是,眼下居然是孟靜嫺有了孩子,唯獨我被矇在鼓裏,唯獨我沒有孩子”她淒厲地叫了一聲,驟然軟軟地墮下身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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