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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消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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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躬身諾諾而笑,“奴才曉得輕重。”他低聲道:“皇上已下令誅殺安比槐,斬立決,就在這兩日了。”

我低頭輕笑,“抽個合適的時候告訴她,父女一場,總要一哭已盡哀思。”

李長道:“奴才定會挑個好時候。”

長日徐徐,宮中因鸝妃的廢黜而格外沉靜。最初因她敗落而生出的種種歡喜逐漸讓人體味出君恩無常的哀涼。深宮歲月,大抵也難得有這般靜謐的時光。唯有初入紫奧城不久的三位嬪妃的歡笑依舊有青春無懼的蓬勃。

這一晚玄凌歇在瑃嬪宮中,秋夜寂寂,唯見牀前燈花爆了又爆,槿汐笑吟吟道:“可不知明日有什麼喜事呢?”

早起向太後請安後亦是無事,我抱了予涵與靈犀在燈下識字爲樂。外頭小允子喜滋滋來通報道:“六王隱妃到,九王正妃到”

話音未落,玉隱與玉嬈歡歡喜喜帶了一人進來,道:“姐姐看誰來了?”

視線中一藍衣男子緩緩斂衽拜下,“淑妃娘娘。”

熟悉的聲音如一徑琴絃撥動我久違的溫馨親情,我疾步上前扶住他坐下,欲語,淚先落下了。泫然含泣,“哥哥,你可大好了?”

哥哥比病中精神了許多,神色雖還有些蒼白,卻也緩和了好些。他比從前略瘦些,一襲藍色暗紋長袍中隱隱透出幾許滄桑孤清之意。我上上下下看個不住,哥哥微微一笑,“我確是好了。實初也來幫我看過,已經無礙了。”他仔細看着我,“嬛兒,你比從前好看許多。”

我啐道:“哥哥就愛拿我玩笑,可見是真好了。”

哥哥見了予涵與靈犀,歡喜道:“可是我的一雙外甥麼?”

我含淚點頭,“是,還沒見過舅父呢。”說着一一抱到他懷中。哥哥一邊一個,很是愛不釋手,靈犀久不見玉嬈,伸開手臂便要她抱。

玉隱掩口笑道:“玉嬈現在抱靈犀,可不知什麼時候就有自己的孩子了呢。”

玉嬈紅了臉,笑罵道:“二姐姐就會笑話我,我再不理你。”

哥哥抱着予涵小小的身體,唏噓道:“仿似大夢一場,噩夢不斷,醒來時甄氏又是富貴鼎盛。”他吻一吻予涵,緊緊抱着他身子的手輕輕發顫,“致寧若還在,予涵也可多個表哥了。”

提起嫂嫂與致寧,哥哥饒是堅毅,眸中亦盈然有淚光,玉嬈與玉隱亦忍不住別過頭垂淚不已。

我忍淚坐下,輕輕道:“管氏已滅,但我還是很想知道,當日哥哥身在嶺南,何以突然失常?”

哥哥垂眸片刻,“某日,有自雲宮中內侍前來相見,將茜桃與致寧慘死情狀告知於我。我能忍受放逐嶺南的種種苦役,皆是因爲掛念妻兒父母,我一直以爲她們都還活着。”他以簡短的言語將概況告知於我,然而我如何不知,這短短兩句話之下有幾多深情厚意。

四人相對垂淚不已,哥哥安慰地拍一拍我的手,“還好。嬛兒,你都好。”

都好麼?身體自是養在金尊玉貴之地,而一顆心,早就滾油冰水中煎熬滾灼了多年,早就破碎不堪了。

正說話間,卻見外頭人影一閃,卻是李長進來,打了個千兒道:“給淑妃娘娘、王妃、隱妃、公子請安。”

我曉得他來自有不尋常事,果然他附在我耳邊低語幾句。

我略一思忖,問道:“太後在做什麼?”

李長道:“此時怕是在佛堂唸經呢。等用了午膳,怕還要睡兩個時辰。”

我淺淺一笑,“玉嬈和玉隱去看看玉姚吧,我且和哥哥說些話。太後最疼玉嬈,等太後午睡醒了,該和玉隱一起去向太後請安。”我特特叮囑玉隱,“太後必會問起孟靜嫺的事,怕你薄待了她,你必得一句句回得仔細,別叫太後多心。”

她倆攜手而去,我見無人,**道:“有奴才嘴快,鸝妃知道你來了,想見你一見,你肯不肯?”

“鸝妃?”

“便是從前的安陵容,”我漠然道:“她已形同被廢入冷宮,你可願意去看她一看?”

哥哥一震,旋即垂下目光,思忖良久,輕輕道:“也好。有些話,我很想親口問一問她。”

透明琉璃戧金蓋碗裏茶色如灩灩一酡胭脂,茶香嫋嫋,正是新貢的錫蘭醉脂。那鮮豔的顏色似一顆豔毒的心,隱下無數心事。我頷首:“也好。”我轉首吩咐李長,“悄悄兒地,別驚動了人。”

李長點頭道:“一切有奴才。”他又道:“鸝妃說想喫甜杏仁。”

我點頭,“太後說過,想喫什麼給她。衣食供應不缺,她還是鸝妃娘娘。”

李長應了聲“是”,引了哥哥出去。

我自留了玉隱與玉嬈一起用午膳,閒話家常,又陪她們去太後處說話。

日影西斜,待到黃昏時分還未見哥哥回來的蹤影,我不覺暗暗心驚。披上一件藻綠色的蹙金繁繡脂豔海棠茜紗披風,我攜過槿汐的手,向景春殿去。

昔日繁華似錦,承恩如歡的長楊宮,此刻楊柳衰煙,連那一帶赫赫紅牆亦成了一道頹敗的紅,似女子脣上隔夜殘留的胭脂。在黃昏的幻境下,整座宮宇似一頭苟延殘喘的巨獸,僵伏在那裏。

此時已是落日西墜,晚霞滿天。天空中的落日已被昏暗吞沒殆盡,半天的雲層被無邊的霞光渲染得格外的璀璨炫目,金紅、嬌紫、嫣藍、蝦黃、粉紫,諸多霞色調和成幻紫流金的天空,如鋪開了七彩織錦從九天玄女手中無邊抖落。

我駐足觀望,這樣的霞色,恰如當年我們入宮當選那一日。

同樣的天空,同樣的晚霞,同樣的人,卻不復當年少艾心境了。

此時此刻,如斯霞色,在我眼底映成的倒影不過就如一匹揉皺了絲緞,再無動心處,

暮色中的一道頎長的身影緩緩向我走來,夜涼的風掠起他袍子的邊角一撲一撲的,像想飛又不能飛起的飛鳥的翅。

我上前幾步,關切道:“哥哥,怎麼這麼久?”

他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哥哥,她對你說了什麼?”

哥哥恍然搖頭,輕聲道:“沒什麼。都是過去的事了。她實在,也很可憐。”哥哥停一停,問我道:“她很喜歡喫甜杏仁麼?方纔與我說話時她一直在喫。”

我搖頭,“我並不曉得。”

哥哥在我近旁,輕輕道:“她很恨皇後麼?”我無言,哥哥道:“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要我告訴你皇後,殺了皇後。”

天色慾晚,重重宮殿被暗雲披上了濃墨渾金的色彩,在暮霞的垂映下漸漸變成無數重疊的深色剪影,這樣緩慢的陷沒,格外給人一種壓迫到無法喘息的感覺。有內監的聲音驟然尖利爆發,“鸝妃娘娘歿了”

哥哥一怔,迅疾轉過臉,許是夕陽的餘光仍舊灼烈,許是我看錯了,哥哥的眼角竟有一絲晶瑩之意。

我木然片刻,她死了,安陵容死了我驟然大笑,笑得不可遏制,連自己也難以想象,我的喉嚨裏竟有這樣暢快的笑聲迸發。

耳邊猶自響着當年我與眉莊的歡笑聲,陵容嬌怯怯的含羞不語。十餘年歲月,終於,愛的,恨的,都離開了我。

寂寞如斯。

光搖朱戶金鋪地,雪照瓊窗玉做宮,這樣繁麗的紫奧城,不過是幾道深深的寂寞身影輾轉其中罷了。

良久,頰邊緩緩滑落一滴清淚。

淚落人亡,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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