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凌微有不忍,扶住我道:“不過賜名而已,好端端的倒惹起你傷心了,可見是朕莽撞,這‘婉’字不好,咱們再不提了。你妹妹還小,若來日有好人家,朕再好好爲她留心,眼前暫不說了。”
我聽他口吻,隱有未肯放手之意,然而眼下不能多說,只得點頭。玉嬈含頤解笑,“姐姐多慮了。玉嬈蠢笨,皇上有姐姐解語花即可,怎會有這般心思。只是姐姐說得不錯,玉嬈必不灑帚奉櫛甘爲妾室。來日除非似三姐一般不言嫁娶,否則若以側門進,必定一頭碰死纔算。”她語氣堅毅,說罷若無其事拍拍手,順手取過一盞清茶飲下。
“你這妹妹倒有幾分氣性。”臨離開柔儀殿時,玄凌輕輕嘆了一句。
甫出殿外,隱隱有木魚篤篤之聲傳來,午後寂靜,聽得格外分明,似夾雜在細雨中的聲聲嘆息,聞者無不心底泛起酸意。玄凌好奇,“請了通明殿的法師麼?”
我澀然搖頭,“皇上還未見過臣妾的三妹玉姚吧?”我靜一靜聲,“並非臣妾無禮,故意不願皇上見到三妹,只怕她御前失儀。”
玄凌細細眼紋中有躊躇之色,我引他向印月軒去,低聲道:“三妹不願見人,皇上窗外一看即可。”
他點點頭,駐足,叢叢翠竹掩映,寒煙翠色紗窗後,一片單薄如紙的身影籠在寬大的素色暗藤蔓紋縐紗長衣中,玉姚跪在佛龕前閉目捻着一串迦南佛珠,一手敲着木魚,口中唸唸有詞。長髮鬆鬆挽了個太虛髻。因長日不出門,臉色是一種奇異的蒼白的透明,隱逸着長年悒鬱而留下的如碎葉般憂傷的印子。不過二十餘歲的年紀,憔悴之下神色卻平靜得如千年古井一般。
玄凌注目良久,退開兩步,低聲嘆道:“看她神情,彷彿已不留戀人世。”
我忍住眼中洶湧的淚意,“玉姚也曾有如玉嬈一般的錦繡年華,如今已是心如槁木。”
“爲一段姻緣而已,佳人何辜?”
我停一停,含着迷濛的淚意望着他,“退隱甘露寺之時,臣妾未必比玉姚好多少。”
他握一握我的手,愧疚之意更深,“是朕不好。”
有風微微蘊涼,卷着庭中淡薄花香纏綿送來,輕輕一浪一浪拂在身上,雨絲寂寂,涼意無孔不入。彼此凝視對方的目光,在眼眸中看見自己的倒影,已不復從前模樣。情已不再是那份情,而人,終究還是眼前這個人。點滴往昔憶起,千般感傷徘徊,兩個人都無聲沉默下來。
“嬛嬛”他的嘆息帶着無數感慨與憐惜。轉首的瞬間,眸光驟然定在新卷的葡萄架下,碧色盈盈欲滴,一襲梨花白籠煙岫雲衣衫的芙蓉胭脂面更酷似我年輕時的容顏,或者,是朱柔則。綠雲烏鬢挽成輕俏的飛天髻,一支碧玉雲紋六菱長簪,銀線細長絲絲墜下,數枚光潔明透的瑩雪珍珠輕晃。除此,只以數朵雪白梔子香花作綴。
玉嬈年輕的容顏似乎一朵含露開放的粉色薔薇,猶有露珠清光,在瞬間明亮了人的眼眸。她幽幽道:“皇上,你想知道三姐緣何會如此麼?”
她的語氣那般輕盈而憂傷,似隨時都會飄走的一縷輕煙。直到玉嬈出閣,這是惟一一次她對玄凌以如此溫婉的語氣說話。彷彿不能抗拒一般,玄凌的眸中有了某種清澈的溫柔,似少年人纔有的熱愛與迷戀,在他眼底開出一色明豔的花朵。
“你願意聽聽麼?”玉嬈再一次問。
他緩緩地、無意識地鬆開我的手,似朝着某種信仰與祈望走去,“願意。”
那一個午後,臨近傍晚的三個時辰,我把印月軒外的小小庭院留給了玄凌與玉嬈。玉姚的故事不過是個簡單的故事,然而已經包含她一生的傷心。其中曲折,玉嬈會說得明白。玉姚是不會聽見的,她孤寂的心已然被碾碎成齏粉,無意於其他的人和事。
我離開,獨自撐起油紙傘坐在柔儀殿前,此時尚不及盛夏,塘中蓮花才綻出幾個骨朵,只有片片手掌大的荷葉翠色生生,帶着清新的水氣溫柔捲上我的衣裙。
指尖微有涼意,獨自而坐。一縷淡薄的笑意逐漸蔓延上我冷寂的脣角。只是玉嬈而已,一個與她相似的玉嬈,就足以如此。我在回味中漸漸明白,他對她,昔年,當真是情深似海吧。我哂笑,難怪當年爲一衣衫震怒如此。
只是,我再不會傷心了。雨止,天邊有欲燃的火燒雲肆意瀰漫天空,暮色漸漸披離在我身上,似幾重羽光明媚。因爲,此刻活在深宮寂寂中的,是淑妃甄氏。
待得玄凌出來時,他的神色平靜得看不出一絲情緒。玉嬈依舊是疏離的姿態,像一朵遠遠開在天際的花蔓。
我屈膝目送他離開,玉嬈自袖中取出一枚白玉鴛鴦佩,溫潤的質地,觸手有清涼之感。她的神色有些不安,“他什麼也沒有表示,只把這個放在我手中,說‘過些日子再取回’。”
我拈起一看,“皇上從哪裏取出這枚鴛鴦佩?”
“貼身取出。”
我深籲一口氣,這枚玉佩,他如此珍視,我亦不曾見過。暮色迷離疊合,我挽過玉嬈的手,“天色晚了,我們進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