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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付多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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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食指按在我的脣上,“不要說了。”他靜靜道:“皇後之事不必再提,朕心裏有數。封王之事也還不急,總得等孩子們都滿週歲了。”他偏過頭靠在豆藻十香枕上,“朕要好好想一想,該給予漓定下婚事了。”

殿內侍奉的侍女都退下去了。午後遲遲,日光從低垂的錦幔中透過來薄薄幾縷,四壁靜悄無聲。榻邊擱着一座綠釉狻貌香爐,爐身是覆蓮座上捧出的一朵蓮花,花心裏的蓮蓬做成香爐蓋,蓋頂一隻戲球的坐獅,爐裏焚了上品沉水香,幾縷雪色輕煙從坐獅口中悠悠逸出,清涼沉靜的芬芳悄無痕跡在這寂靜的殿中縈紆嫋嫋,飛香紛鬱。

玄凌頗有些睡意,緩緩閉上眼去。我心中有事,思慮片刻,漸漸也有些乏了。正朦朧間,忽然聽見有兒啼之聲,我尚怔怔,玄凌已然醒轉,披衣起身,“是誰哭了,快抱過來!”

不過片刻,槿汐已抱了孩子過來,口中道:“三殿下睡得不安穩,彷彿是夢魘了呢。”

我忙抱過孩子輕輕拍着哄着,大約是貪睡的緣故,涵兒撅一撅嘴又睡了過去。孩子睡中的容顏最是可愛,玄凌忍不住親了又親,孩子在夢中有所感覺,握起白白胖胖的拳頭在臉頰撓了兩下,着實憨態可掬。

我心中一動,裝作無意道:“皇上,咱們的這個孩子,像不像那個孩子?”

他隨口道:“哪個孩子?”

我靜默片刻:“純元皇後,也是有所出的。只是可惜了那個皇子。”

玄凌的眉心猝然聳動起來,神情幾乎凝滯在了那裏,且悲且喜,且憂且哀,複雜而深邃。

香爐裏的輕煙微微四散開來,微微隔在我和玄凌之間,蒙朧地望出去,他的臉色濛濛地似三月裏細細的小雨,輕輕的霧氣,有着難言的潮溼。

良久良久,他輕聲道:“那個孩子,生下來就沒有了氣息。”他無聲地微笑着,那笑容哀涼勝寒霜。我稍稍看一眼,彷彿整個人也哀傷了起來。他說:“朕的那個孩子福氣甚好,可以不用離開他的母親,這樣一同去了。”

我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安靜了片刻,才依着打算好的話說下,然而舌尖也麻木苦澀了。“臣妾聽聞自己容貌有三分肖似先皇後,所以臣妾私心想着,或許臣妾和皇上的這個孩子,也可以有三分像先皇後的那個孩子。也算上天垂憐,可以安慰一下皇上的慈父之心。”

這話,於原本的我,怎麼肯說。

只是這孩子出生未久,已經這樣風波迭起。皇後宮中的變故更是大大刺激了我。爲了這孩子的將來,爲了他的周全。我這個母親,折墮一點尊嚴又有什麼要緊。

玄凌大爲震動,眉目間的慈愛與憐惜之色愈來愈濃,他本就喜歡這孩子。如今被我這樣一說,心中更是十分打動了。

他回身攏我入懷,輕輕道:“咱們這個孩子已經受了這樣大的委屈,是朕這個做父皇的不是。莞莞的孩子夭折的那麼早,這個孩子咱們的孩子必定是有福有壽的,朕以帝王之威起誓,一定好好愛護咱們這個孩子,他也一定不會辜負朕對他的期望。”

我心下一軟,不是不感動的,然而震動與安慰更多。純元皇後在他心中的份量竟如此之中,我不過稍稍提了一句她早夭的皇子,玄凌竟重視我的孩子到如此地步。而安慰的是,我的孩子,在玄凌心目中的地位,已是牢不可破,非其他的皇子皇女可以相較的了。

我伏在玄凌懷中,牙齦咬得發酸,酸得幾乎要迸出血來,心思依舊轉動如輪純元皇後,或許將是我以後最好的一道護身符了。

這一日春光漸老,上林苑中遍植的桃樹與杏樹早是枝頭繁花落盡,且有蔭蔭翠翠結子的徵兆了。然而花景不謝,數千株名爲“千瓣紅”的復瓣石榴開得正盛。上林苑花季已過,苑中多爲蒼綠樹木,無盡綠葉蔭蔭之中,燃起無數星芒樣的火紅,鮮豔若碎綢,半隱半現在叢叢或濃或淺的綠意之中,直如紅彤彤珊瑚映三尺碧水,絢爛耀眼之極。

一年間宮中多聞兒啼之聲,我誕下了涵兒與韞歡,貞貴嬪產下皇二子予沛,眉莊遺下皇四子予潤。玄凌自登基以來,膝下一直荒蕪,宮中內連添三子一女,自是難得的大喜。於是,爲賀得子之喜,玄凌便下旨命宮中遍植石榴,以慶“丹葩結秀,華(花)實並麗”的“多子”之兆。

這一日晨起,我正在偏殿與玉嬈抱了靈犀與涵兒逗弄。玉嬈抱了涵兒在手,逗得他“咯咯”直笑,不由羨道:“做孩子真好,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懂得,有人逗他便這樣開心,有什麼不痛快的哭一場就忘了,難怪人人都道做孩子好。”

我怕她想到昔日家中的傷心事上去,忙忙引開了道:“咱們家裏就你最小,要硬是充成孩子撒嬌,也沒有不依你的。”

玉嬈一扭身子,俏然笑道:“長姐最會取笑我了,我再也不理你。”

我笑道:“才說你一句撒嬌,你便真撒上嬌了。等過兩年你也該嫁出去爲人妻子爲人母親了,有得孩子在你面前撒嬌呢到時你能和一羣孩子混個孩子王了。”

玉嬈一聽更是害羞,紅了臉道:“長姐都是娘娘了,說話還這樣不檢點,真是招人嫌。”

偏偏浣碧折了早上的新鮮的花朵進來供了清水插瓶,在一旁笑道:“三小姐的脾氣性子要做了人家母親,真真不敢想是什麼情形呢。也不知哪一家的公子有這樣好福氣,能娶到我們三小姐。”

然而說到嫁娶,我又想起玉姚來,自從管家退婚,家中陡生變故,父親貶爲江州刺史,遠放川北,玉姚和玉嬈自然也跟着去了,罪臣之女,又遠居川北這樣蠻荒苦寒之地,衣食不周,深受苦楚。玉姚自小軟弱敏感,這樣被退婚,又身世凋零,遠在川北之地,無人可嫁,更無人肯娶,受盡多少委屈白眼。何況家中變故,管家倒戈,也有玉姚的錯處在裏頭,是她太輕信於人了。自此之後,她便十分自苦於自身,平日裏只深閉閨門,粗茶淡飯,並不願與人多說話,也不願與人來往。婚事就這樣一路耽擱下來,如今年紀也二十二了。大周並不崇尚早婚,女子在十七八歲出閣最爲尋常,只是再晚也晚不過雙十年紀是一定要出嫁的了。像玉姚二十二歲還待自閨中的,已是十分罕見。難怪宮裏宮外說起甄玉姚來,無不暗笑她是無人問津的“老女”。其實又哪裏是無人問津呢?自我重回宮廷再度顯赫之後,無數達官顯貴聽聞我還有兩位未出閣的妹妹之後,去往江州爹爹處提親的幾乎要踏破了門檻,其中也不乏青年才俊,根本不在意玉姚年歲偏大。只是玉姚已經對男子灰了心,乾脆對我明言,是不願嫁人了的。

眼看她大好歲月,卻荒蕪閨閣之中,自苦如此,我這個做姐姐的,也不能不操心。

浣碧知我心事,必定是牽掛玉姚,於是笑道:“今日的天氣這樣好,悶在宮裏可惜了,小姐要不要和三小姐一同去園子裏逛逛。”

我所住的未央宮內有極大的一片園子。因我重回宮廷,玄凌百般優寵於我,只比着皇後鳳儀宮的規制小了些建了個園子,多種奇花異草,以便我不出宮門就可賞四時花景。

我還未出聲,玉嬈已經道:“天天往園子裏逛去,不是撲蝶就是賞花,真真無趣極了。從前還能說去賞花,如今花都謝了大半,只能賞葉子了。姐姐若願意看,嬈兒勉爲其難奉陪就是了。”

我笑着舉了扇子佯裝要拍她的嘴:“真真長了一張猴兒嘴。我還沒說話,你卻羅裏叭嗦說了這一串,你要不願意,咱們就多走幾步去上林苑就是。”

玉嬈躲了躲,一邊起身一邊假意嘆着氣,道:“去便去吧,只是遇見哪一位嬪妃還要對姐姐娘娘長娘娘短地羅嗦上許多有的沒的的話,我也替姐姐煩心。”

我笑得幾乎要打跌,伸手指着她向浣碧道:“你瞧瞧她這張嘴,怎麼壞到這個樣子了。浣碧替我好好去看一看她的嘴,不知塞了多少鋼牙利齒在裏頭,攪得我頭疼。”

浣碧笑道:“奴婢怎麼敢去看三小姐的嘴,萬一被什麼小姐說的鋼牙利齒咬了一口指頭,奴婢可是腸子都要悔青了。只是三小姐說的是實話,小姐一出去難免要應付這些人情官司,多少麻煩在裏頭呢。三小姐的話也是最貼小姐心的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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