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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凋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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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凌笑了,“獨樂樂不如衆樂樂!有好東西分享也不錯。”他招手喚來李長,“去把崔白的《秋浦蓉賓圖》拿來賞給甄小姐。”他笑吟吟解釋道:“這幅《秋浦蓉賓圖》六弟與九弟都喜歡,老六中意芙蓉,老九喜歡大雁,都跟朕要了好幾次,朕也沒給。現在朕就賜給你,由得他們眼熱去吧。”

玉嬈臉上微微一紅,欠身謝過。

我想起玄清當年爲我慶生種下的滿池芙蓉,不覺澹然含笑,“這畫是個好意頭,臣妾很希望來日小妹成婚不要與臣妾遠離,彼此來往方便,就如畫中大雁在芙蓉花畔,要不然姐妹分離,又有什麼趣兒。”

玄凌只笑不語,數日後陸陸續續又叫人賜下兩**李廷珪墨與幾卷澄心堂紙,隨她作畫用去。我見玄凌如此,本有幾分上心,然而玄凌來時也只偶爾喚玉嬈在前,靜靜看她烹茶、作畫,常常一語不發,只像是遠遠賞景一般。玉嬈更不會先去和他說話,只管自己安靜。窗外芭蕉綠意掩映,偶爾有一點粉色的花瓣跳躍在日影下,時光這樣靜靜流逝,三人安坐其中,倒也不覺時光匆匆。

如此,半月後,胡蘊蓉行冊妃之禮。貞貴嬪身子稍稍見好,亦勉力支撐着去觀禮。我端然肅立觀禮,悄然向浣碧耳語,“那日你抱了二皇子偷龍轉鳳之事,貞貴嬪沒有起疑心吧?”

浣碧道:“沒有。奴婢在三殿下腳背也依樣畫葫蘆紮了兩針,且貞貴嬪那幾日病着了自顧不暇,待接回二殿下時傷口早已痊癒了。”她撫着心口道:“那日李公公來抱殿下,正巧二位殿下都抱在德妃娘娘那裏睡覺。奴婢見公公滿面愁容說要請殿下捱上兩針,奴婢問了兩句才知皇上要滴血驗親,心知不好,趁人不見用娘孃親手繡的襁褓裹了二殿下來了。反正兩位殿下長得相像,又都睡着,只要奴婢抱緊了輕易不會有人發覺。”

我嘆息道:“總算你機靈,又遣開了貞貴嬪。否則二殿下一哭起來,貞貴嬪是生母哪有聽不出來的。”

浣碧道:“奴婢也是一顆心吊在嗓子眼上呢。”她瞟一眼端坐鳳座之上端然訓話的皇後,“倒是便宜了皇後,生出這樣多是非,皇上竟這樣輕輕放過,也忒是非不分了。”

坐於皇後身邊的玄凌神情疏淡,一向相敬如賓的帝後之間終於也有了疏離。我冷然一笑,或者,他們從來就是不親近的;更或者,這疏離由來已久,只是如今隔膜更深罷了。我含笑搖頭,面上依舊是恭順的神情,悄然道:“皇上不是不明是非,是爲情所困,心不由己。”

我暗暗歎一口氣,心思更重了幾分。

待得禮散,諸妃照例要去燕禧殿向蘊蓉賀喜冊妃之禮。如此熱熱鬧鬧大半日,我特意等燕禧殿人散才攜了槿汐過去道賀。

蘊蓉遠遠站在滴水檐下看宮女放風箏,見我來了,不覺招手笑道:“還以爲淑妃娘娘不賞這個臉,人人來了,獨你不來,我還等着去請罪呢。”

“妹妹笑話了。”我上前握住她手,“你素來與德妃姐姐親善,自然體諒如今予潤在我宮裏,我須得一萬個上心纔是。姐姐這一走只留下一個皇子,我怎能不當心。”

蘊蓉點頭道:“聽聞四皇子比出生時好了許多,都是淑妃費心。”

我打量她一身光豔奪目的石榴紅緙金絲妝花雲錦宮裝,笑道:“要來給敏妃娘娘道喜的,能不趕早麼?只是我想着方纔你這裏必定人多熱鬧,我要說兩句體己話給妹妹都怕你沒功夫聽。我滿心裏疼妹妹只不敢說,一則怕妹妹不稀罕,你本是太後和皇上最疼的人了;二來也怕人背後說我偏心,只一味隨太後和皇上的好兒奉承妹妹,我這番真心倒不敢顯出來了。”

蘊蓉與我一同坐下,笑吟吟吩咐了上茶,道:“經了那日的事,我還不知道姐姐心裏疼我麼?那也太不曉得好歹了。誰知皇後竟不如姐姐疼我,這般算計,真是不提也罷了。”她用力握一握手指,笑容意味深長,“宮裏的日子長,以後還得靠姐姐疼我了。”

我懂得,“這個自然。妹妹聰敏靈慧,皇上特特爲你改了個敏字作封號,這樣的榮寵,宮裏可是獨一份兒的。我還得借妹妹的聰慧幫我呢,否則協理六宮的淑妃做得真沒趣。”我輕輕嘆息,“若妹妹早日成了貴妃,我也可以卸了這副擔子好好照料幾個孩子要緊。”

“姐姐說笑了。”敏妃低低一笑,眸光微轉,“我哪裏配做貴妃,連皇後也覺得我無甚才幹,只留我在妃位。姐姐說皇上改了我的封號是榮寵,我可很喜歡那‘昌’字呢。”

我盈盈一笑,“妹妹那‘昌’字太好了,那發明神鳥的繪像又太像鳳凰,難免有人喫心。”

“哦?”她嫣然一笑,抬手正一正髻上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翠步搖,捻着衣襟上一枚茄形粉碧璽墜角,“姐姐心裏總沒有這樣的疑心吧?”

我澹然一笑,“怎會?妹妹不是不知道家父還是遠在川蜀的罪臣,門楣所限,能得皇上垂愛忝居淑妃之位已是意外之福,不多修善緣也就罷了,怎還敢喫心妹妹呢?那日本宮被管氏所誣,還是妹妹幾番幫我說話,我心中自然記得。”

蘊蓉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緩緩笑道:“那日安氏的宮女驚動了德妃,才致德妃在昭陽殿外受驚難產。聽聞姐姐爲此在棠梨宮打了安氏那賤人?”

我呷了一口茶,道:“也是我太心急了,一心只懸在德妃姐姐身上。”

“不怪姐姐。你瞧她素日那調三窩四的樣兒,若換做我是姐姐,可不是給一掌那麼簡單了。”她微有得色,“自德妃薨了之後,皇上待她也不如往日多了。”

我一笑不語,只命槿汐打開帶來的錦紅緞盒,裏面躺着一棵雪白飽滿的雪參,大約女子手腕粗細,參鬚根根纖長完整,“方纔人多不便,這支千年雪參是給妹妹補身所用。但願妹妹早日爲皇上產下皇子,我到時便再來爲敏貴妃賀喜。”

蘊蓉眸光一黯,旋即含笑:“多謝姐姐吉言。”她低低一嘆,“只是溫太醫爲了那些捕風捉影的事傷了身子心氣,否則有他加以調理,蘊蓉也能早日如願以償。”

我看了看天色,嘆氣道:“原本想陪妹妹多說說話。奈何去皇後宮中的時辰到了,今日宮裏有幾樁不大不小的事情,得去回了皇後。”

蘊蓉駭笑,“姐姐搪塞我呢!誰不知表哥把宮中之事都託付給了你,只叫她歇着,姐姐何必還去回皇後?”她笑着拉我的手,“我宮裏有皇上新賞下來的‘雲山玉尖’茶,姐姐和我一起烹茶說說話。”

我很是捨不得的樣子,“妹妹宮裏的茶自然是頂尖的,聽說今年雨水多,這‘雲山玉尖’統共才得了一斤多,妹妹就先有了。”我停一停,無奈道:“只是她再不好,終究是宮裏頭一份的尊貴,皇上也不能不顧及她。到底從前的純元皇後是她親姐姐,太後又是朱家的人,皇上雖這麼說,我也不能太得意了。我勸妹妹一句,終究,她還是皇後。”

我臨去的語氣意味深長,胡蘊蓉不知聽進去沒有,只由得我去了。

回宮後浣碧悄悄問我道:“小姐的勸敏妃可聽進去沒有?”

“誰知道呢?上次那回事情一鬧,這怨可就結下了。她素日又是那般心高的。”

浣碧抿着嘴兒直笑,道:“只怕您越勸她越發上了性子了。”

言畢正巧衛臨來請平安脈,趁着請脈的間隙,我問他:“溫太醫好些了麼?”

他低聲道:“自從德妃娘娘薨逝後,溫太醫的精神一直不好,成日借酒澆愁,加着捱了那一刀受創不輕,現在身子壞的很。”他停一停,“最要緊的是從前那份心氣沒了。”

我愴然搖頭,“人去始知情深,還有什麼意義呢?你替本宮多照看他。”

衛臨答了聲“是”,我起身立於長窗前,看着窗前新開的美人蕉,一芭一芭輕柔舒展,淡然道:“溫實初這一來,如今本宮身邊可以信任的太醫唯有你一個了。”

衛臨躬身道:“娘娘抬舉,微臣必當盡心竭力。”

我頷首,“你有此心最好不過,本宮也不會虧待你的。過兩日叫溫實初來爲四皇子請平安脈。”我着意低語,“你曉得輕重的。”

他答允了“是”,轉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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