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笑一笑道:“若說到聰慧,難道徐婕妤及得上小姐麼?小姐的福澤卻比她深厚多了,再不濟,論到恩寵小姐總是獨一份兒的。”
我低首撫弄着手指上的海水藍玉戒指,“羨他村落無鹽女,不寵無驚過一生。我倒情願生於山野做個村婦,無知無覺一輩子。”我回頭遙望,宮宇飛檐重重,並不華麗恢宏的玉照宮掩映其中,絲毫不起眼。
浣碧眉頭微擰,“這麼一鬧騰,不知道又有多少人睡不着了,眼睛心思都落在玉照宮呢。”
夜涼如水漫上肌膚,我迎風沉吟,“那些人的心思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從前費了那麼大的功夫還是沒弄下這孩子,那就只等着今日見真章。要是平安生下一個帝姬也好,若是皇子,只怕徐婕妤的苦楚還在後頭呢。”我嘆道:“也不知此刻她怎樣了?”
浣碧低首道:“那麼小姐希望徐婕妤生下皇子還是帝姬?”
“都與我不相幹。若生了帝姬,徐婕妤的後半生也可平靜些。若生了皇子,只看自己的本事能不能保住孩子平安長大。”我側首仰一仰發酸的脖子,微揚脣角,“只是私心來論,我希望她生下的是皇子。”
浣碧飛快地看我一眼,“這事奴婢與小姐思量的一樣。雖說有了皇子徐婕妤就有了爭寵的依靠,可是奴婢咱們回宮已是衆矢之的,總得有人在前頭擋一擋纔好。”
我微微垂下眼瞼,“你說的道理我何嘗不明白,只是平心而論,她這般愛慕皇上,只有生下皇子才能在皇上心裏有點份量,也算成全她一點癡心罷。”
浣碧的手倏地一縮,壓低了聲音道:“小姐說過,您既然回來,就已經沒有心了。”
太陽穴突突地跳着,我屏息,面色沉靜一如沉沉黑夜,“是,已經沒有了。所以該如何做我都不會遲疑。若徐婕妤的孩子生不下來,那麼就是命該我要成爲衆矢之的。若生下皇子,只怕咱們以後籌謀費心的日子更多着呢。”夜色中周遭景色隱隱綽綽,白日裏的風光秀美只餘下模糊的影子,我心內不免黯然嘆息,美好的時光總是太過短暫。心中如斯這般想着,口中也不免悵然若失,“咱們哪裏還能奢求有平靜的日子呢,不過是活一日鬥一日罷了。”
白露生愁,玉階生怨,宮廷錦輝繁繡中的陰毒哀怨永遠無窮無盡。浣碧的目光似乎失去了焦點,傷感中透出一絲纏綿,“咱們最好的日子,已經在凌雲峯過完了。”
月光清綿若他的目光,五內纏綿如凌雲峯頂終年不散的嫋嫋雲霧,不覺喃喃,“那樣的好日子”往事的豐盈與美好燦爛在眼前,我終究還是無言了。
永巷的轉角處通向上林苑的繁木森森,是回柔儀殿的必經之路。空氣裏依稀有草木衰微之時才漫生出的清冷氣息,如乳如煙的月色之下,遮天蓋日的樹蔭落成一團團濃重的灰墨色,模糊了視線。
浣碧環顧四周,皺眉道:“白天還覺得景緻不錯,一到夜裏就覺得這兒陰森森的,咱們早些回去吧。”
我點頭笑道,“日日來往的地方,有什麼好怕的?”我忽然凝神駐足道:“彷彿是什麼花的氣味,這樣香?”
空氣裏淡淡瀰漫出一股素雅的香氣,浣碧輕笑道:“好似是金扇合歡的味道呢。”
我微微蹙眉,心下漸次疑惑起來,“這裏附近並沒種金扇合歡呀。”
我話音未落,恍惚有女子隱約的一聲輕笑,我正疑惑間,一聲幽長綿軟的貓叫卻無比清晰地落在耳中,在靜夜裏聽來格外毛骨悚然。
不過是瞬間,左右起伏不定的貓叫生一聲勝一聲地淒厲響了起來。原本暗沉沉的永巷被漏下的幾絲月光照亮,隱隱看見牆頭瓦上站立着數十隻貓,弓背豎毛,仿似受了極大的驚嚇,低聲嗚嗚不已。小允子“嗐”了一聲,駭然道:“哪裏突然來了這樣多的貓!還不快護着娘娘!”
我驟然想起凌雲峯那一夜,駭得寒毛倒豎,緊緊抓着浣碧的手臂,硬生生咬脣抑住了將要衝出口的尖叫。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一隻墨色的黑貓從永巷的牆頭直躍而下,穩穩地撞向我的小腹。躲閃不及,眼睜睜看着它凌厲撲來,彷彿被一拳狠狠擊中的感覺,整個人不覺向後踉蹌了兩步,那種飛撲而來的力道和冰冷刺骨的恐懼痛得我彎下了腰。浣碧一張俏臉嚇得雪白,慌忙和小允子扶住我道:“小姐怎麼樣了?”
我只覺得雙足自小腹以下痠軟不已,腰肢間痛不可當,那種熟悉的溫熱的痛感隨着涔涔冷汗漫延而下。
小允子見扶不動我,一時驚怒交加、氣急敗壞,一腳朝黑貓狠狠踢去,咒道:“畜生!”他那一腳去勢凌厲,足足用上了十分力氣。那黑貓被他一腳踢得飛起撞在硃紅宮牆上,有沉悶的聲響夾雜着淒厲的嘶叫和骨骼碎裂之聲,血腥的味道在四周漫溢開來。
我厭惡地轉過頭,低頭看見自己高聳的腹部,下墜般的疼痛讓我越來越心慌。我極力掙扎着扶住牆靠下,一手用力抓住浣碧的手心,維持着僅剩的意識喫力地吐出幾字:“快去找溫實初”
溫實初到來時我已輾轉在柔儀殿內殿的牀榻上。劇烈的陣痛如森冷的鐵環一層一層陷進我的身體骨骼,環環收攏迫緊。我陷在柔軟如雲的被褥中,整個人如失重一般無力而疲憊。半昏半醒間的疼痛讓我輾轉反側,眼前如蒙了一層白紗,看出來皆是模糊而混沌的,隱隱綽綽覺得有無數人影在身前晃動。
八月中旬的天氣,溫實初的額頭全是晶亮如黃豆的汗珠,他顧不及去擦一擦,伏在我耳邊道:“娘娘別害怕,一定會沒有事的。”我勉力瞧他一眼,苦笑道:“辛苦你了,快擦擦汗吧。”
他急得跺腳,心疼道:“什麼時候了娘娘還在意這些。”
強烈收縮的疼痛逼得喉頭髮緊,我的聲音乾澀,勉強笑道:“你是太醫,怎麼急成這個樣子?更叫我不安心。”
溫實初“嗐”了一聲,也顧不得要拿絹子舉袖便去擦。他見四周忙亂,趁着把脈的時分悄聲道:“看脈象不是喫了催產藥的緣故,怎會一下子就要生了,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按捺着痛楚道:“大約是今晚事多損了心氣,左右日子到了,生下來也好。”
他的嘴脣微微張合,知道也問不出什麼,只得道:“皇上一聽急得了不得,丟開了玉照宮趕來了。”
我腹中絞痛,一時無力說什麼。良久,沉重呼吸的滯納間隱隱聞得爐中催產香料裏夾雜了薄荷的氣味,清亮苦澀地刺激着我昏沉的頭腦。溫實初臉上的汗珠一層層地沁出來,他不時抬袖去擦,卻總也擦不淨的樣子。
他回頭利落吩咐隨侍的產婆道:“去看看催產的湯藥好了沒?記得要煎得濃濃的纔好讓娘娘入口。”他頓一頓,忽然壓低了聲音悄悄道:“皇上不便進來,有句話微臣不得不問娘娘,若是有什麼不測,娘娘要自保還是保胎兒?”
我倏地一驚,狠狠掙扎着仰起身要去抓他的衣襟。到底是臨產的人,手掌一點力氣也沒有,只得牢牢盯住他大口喘息着,失聲道:“溫實初,我以我們十數年的情分要你答允,任何時候,你都不能傷到我的孩子。”
他頓一頓,霎時面孔雪白,頹然苦笑,“我早知道你要這般答我,偏偏不肯死心非要來問你一問。”
我心力疲乏,見他如此神情亦不覺心軟,“世上你不肯死心的事又何止這一樁呢?”不過是一瞬,我昂起頭,厲聲道:“我只要你記住能保得住我們母子三人是最好不過!若真不能保全,就舍母保子。否則,你便讓我活了下來,我雖然身爲妃嬪不得自盡,但你知道的,若失去這個孩子,我必然會做出比自盡慘烈百倍的事情來。今日你雖叫我活了下來,到時也必定會後悔萬分!”我大口喘息着,“你曉得我的性子,我說得出必然做得到!”
他又是惶急又是氣惱,臉色鐵青叱道:“什麼時候了還說這樣沒輕重的話,不怕不吉利麼!”
溫實初一向溫和敦厚,甚少這般對我疾言厲色,我曉得他是氣極了,一時也低了頭,啞聲喚過槿汐道:“皇後也來了麼?”
槿汐福一福道:“皇後在玉照宮守着徐婕妤,皇上帶着端妃娘娘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