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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來癡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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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杜若的氣息暗暗湧到鼻尖,清新而熟悉,他的聲音有些稀疏而清淡,似沾染了夜露的新霜,“你如今好嗎?”

喉頭幾乎要哽咽,極力笑着道:“方纔席間已經說過,本宮一切安好。”我停一停,“王爺忘記了麼?”

他緩緩搖頭,“方纔是方纔,現下是現下。清在上京逗留數月,如今見面,只想聽一聽娘娘真心說自己安好,這樣清也能放心了。”

我側首,廊外一樹紫蓼花開得繁花堆錦,在初秋的清冷的夜裏格外灼灼地悽豔。我含着一縷幾乎看不出的笑意,“真心與否並不重要,這個地方本來就沒有真心,所以無謂是否真心說自己安好。”

浣碧耐不住,輕輕道:“王爺放心,小姐即將臨產,皇上事事掛心,什麼都好。”

清的笑容裏有一絲質疑和嘲諷,“位在三妃就必定是好?那麼端妃和敬妃也就事事如意了。”

我淡淡道:“本宮的安好若王爺關心太多,王爺自身就不能安好了,所以實在不必勞心太多。”我硬一硬心腸,“難得的中秋家宴,王爺獨自逃席好似不大好。”

“清一貫這樣。”他的笑意哀涼如月光也照不明的影子,“從前娘娘從不指摘,如今提起,仿若清從前怎樣做,如今也都是錯的了。”

他語中的怨責之意我如何不明白。然而再明白,我也只得一笑了之,“王爺最是灑脫,如何也作怨懟之語?”

夜空中的繁星璀璨如明珠四散,一輪圓月如玉輪晶瑩懸在空中。天階夜色涼如水,無邊無際潑灑下來銀輝如瀑。

他已經恢復了尋常的閒閒意態,仰望星空,“有心纔有怨,娘娘說是麼?”

有心纔有怨麼?而我,在決意要回宮那一刻,已經應允了槿汐要割捨自己的心。我倏然回頭,道:“浣碧,咱們回去吧。”

轉身的一瞬,他手心的溫度如熱鐵烙在手上,一直沉鬱剋制的心驟然平實了下來。語不傳六耳,他說:“不要走。”

腳步隨着心底最溫軟的觸動而停駐。浣碧略略欠身默默退了開去,我抽出自己的手,無可奈何道:“你我這樣說話,若被人看見”

遠處的絲竹笑語蕩迭在紫奧城的上空。今夜,這裏是一個歡樂之城,有誰願意離開皇帝的視線獨自來聆聽這中秋時節的寂寞。

玄清的身影籠在柔明月暈下,更顯得無波無塵,清冷有致。他望着遙遠的熱鬧一眼,若有所思道:“灩貴人眼下很得寵。”

我望着漣漪輕漾的太液池水,低低嘆息道:“於她,這樣的恩寵未必是好事。”

玄清微微點頭,“世家女子尚且承受不起這樣的恩寵,何況”

他沒有忍心說下去,我接口道:“何況是她這樣身如飄萍沒有根基的女子,是麼?”我別過臉,轉首仰望天空一輪明月如晶,那樣明燦的光輝如水傾瀉,彷彿不知世間離愁一般。

這一輪明月我心下忽然一酸,數年前的這樣一箇中秋,也是他這樣與我相對,可是那時,縱然會對前途惴惴,卻何曾有如此連明月也無法照亮的淒涼心境。

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卻原來,不需要西風凋碧樹,茫茫天涯路早已經被命運戳穿,容不得你掙扎反抗,再掙扎,再不甘心,還是要回到原來的路上胼手胝足的走,走到力竭,走到死。

他低低道:“有灩貴人和蘊蓉,如今沈淑媛也有了身孕,眼見她們一個個得寵,我總覺得你的日子不舒心,即便聽聞未央宮煥然如金屋。”

“金屋緊閉鎖阿嬌,你怕我也有長門咫尺地,不肯暫回車那一天?”我笑笑,“甘露寺好比長門宮,我是已經回來的人。至於能不能舒心,且看自己,無關其他。”

“是麼?”他驟然逼視住我,“你執意回宮是原因諸多,卻也是爲皇兄和你們的孩子,難道見他左擁右抱也能視若無睹麼?”

他的語氣咄咄逼人,我有一瞬間啞口無言,這才驚覺他語中的深意他竟是在試探我是否在意玄凌。

我很快掩飾好神色,淡然自處,“那麼王爺以爲本宮要大肆潑醋或是終日以淚洗面纔對?皇上不可能只有本宮一人,本宮又何必強求?傷心是這樣過日子,不傷心也是,那又何必要傷心。”我深深看他一眼,“有些事,對王爺也是一樣的。”

玄清的笑容憂傷而無奈,顧左右而言他,“說起灩貴人,你是否還記得從前我應允你看馴獸嬉戲?”

我記得的,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我驀然明白,“你當日所說的馴獸女是葉瀾依?”

他目光清澈如水,大是惋惜,“當日她雖是卑微之身,卻比如今自由自在得多了。”

我心下驀然一酸,道:“你又不是她,怎知她不是自得其樂?”

玄清微微一低頭,寬廣的素袖薄薄拂過朱漆雕花的美人靠,“是否真心快樂,未必只有自己明白。”

我輕輕一笑,凝望滿地如霜似雪的月光。原來並非月光如霜雪清冷,而是望月人的心已然冰凍,哪怕見滿枝梨花嬌豔晴光,也不過以爲是冰雪精魂凝結罷了。“如果沒有真心呢,恐怕連奢望快樂也不可得。”我問:“你們認識很久?”

“並不很久,只是她昔年馴獸時爲猛獸撲傷,是我請太醫爲她醫治的。”他感慨,“若幹年前,灩貴人不過一名孤苦少女,卻乃自由之身。如今雖爲貴人,卻行動被人虎視眈眈,可見世事多變,並非只有一人困頓其中輾轉不堪。”

我也不作他想,只靜靜回味着他所說“世事多變”四字,心中酸澀不已,如吞了一枚生生的青李子,只道:“月有陰晴圓缺,何況人生百變呢?”

他琥珀色的眼眸被憂愁的白霧覆蓋,“做人尚且不如明月,月亮月月都能圓一回。哪怕七夕牛郎織女一夕一會,也能相對暢談,盡訴相思。”

廊前檐下搖曳着姿態嫋娜的藤蘿溼漉漉的,偶爾有幾滴露水從枝蔓上滑落滴到了頭髮上。那種露水的冰涼感覺從肌理滲入心脈,但覺一片薄薄的利刃刺入胸懷,將心割裂成碎。惟悵然想,如若沒有當初種種,我與他或者還是能這般如影隨形的吧。我默然思忖片刻,悄聲道:“也許,做人纔是最難最艱辛的事。若有來世,我情願做一陣風,想去哪裏便去哪裏。”

遠處的歡笑笙歌遠遠地彷彿在塵世的喧囂裏。遠處無數宮院的明熾燈盞灼灼明亮,紫奧城所有的宮殿樓宇都被籠上了一層不真實的華靡氤氳。因着這氤氳的模糊,所處的環境暫時被含糊掉了。我是多麼貪戀和他獨處的時光,那樣寧謐,是我在浮世裏得不到的歡欣。然而,那笙歌陣陣,這繁華宮廷,時時都在提醒我,再也不能這樣和他安安靜靜說話了。

我面對他,儘量以平靜的姿態,羅衣輕拂過地面的聲音似清凌的風,“王爺與本宮若再耽擱,只怕就要驚動皇上了。”

他的目光駐留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部上,“還有兩個月就要臨盆,嬛兒娘娘,你要好生珍重。”

喉頭的哽咽噎得我緩不過氣來,他一直以爲這是我和玄凌的孩子。我爲了孩子離開他,他卻還肯真心實意對我說這樣的話。

我用力點頭,忍下淚水,“我會。”我仰頭看着他,目光濯然,“清,你也珍重。”

所有的話都不可說,不能說,千言萬語,說得出口的只有一句“珍重”而已。

他頷首,退開兩步,“爲避嫌疑,還是我先回去,娘娘過片刻再入席就是。”

我眼見他離開,心中哀鬱之情愈濃。近旁樹影微動,彷彿是誰的身影一閃而過。我心中一慌,急急回頭去看,喚道:“浣碧”浣碧聞聲急急跑來,我急忙道:“你方纔在那邊守着可見什麼人過來?”

浣碧忙道:“奴婢一直在迴廊那頭看着,並不見有人經過呀。”她着急道:“小姐可是看見什麼了嗎?”

我壓住心中的惴惴,笑道:“或許是風聲,或許是我聽差了。”

浣碧爲我係緊披風的流蘇,道:“那麼咱們趕緊回去吧。”

再回席中,玄清已經端坐席上,向玄凌述說上京風物。玄凌低低問我:“怎麼如此功夫纔回來?”

我忙淺笑道:“適才略略覺得有些累,所以歇了會兒纔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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