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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窗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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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因罪拘囚,已不在玄凌身邊侍奉了,換了是李長的徒弟小廈子在後頭執着拂塵跟隨。我暗暗驚心,皇後不做則已,一做真當是雷厲風行。我只作不見,與玄凌攜了手進內殿去。

小廈子初次當差難免有些生疏,低着頭一個不當心走快了一步,差點碰上玄凌的袍角,玄凌頗有不悅之色,皺眉呵斥道:“你見你師父當差也不是頭一日了,怎麼自己就毛手毛腳起來。”

我見小廈子眼圈微紅,想是爲了他師父的事剛哭過,眼睛只差揉成了桃子,忙笑道:“小廈子才幾歲,皇上也跟他置氣?多歷練着就好了。”

小廈子窘得退了兩步,差點又絆到身後的小內監身上,玄凌愈發不豫,道:“李長不在,這些人就像失了規矩一樣,沒有一樣是做的好的。說起來朕就生氣,儀元殿供得水不是七分燙的,不是冷了就是熱得燙嘴;書架子上的書原本都是拿楓葉做書籤的,他們倒好,竟給夾上了香樟葉子了。樟葉那樣厚,又有一股子氣味,怎能夾在書裏?真真是一羣糊塗東西。”

“一羣好馬也得識途老馬帶着才走得平穩順暢,何況他們這些向來聽吩咐做事的人。現下李長做錯了事被拘着,他們自然都像無頭蒼蠅一般亂轉了。”我抿嘴一笑,舒展了廣袖從纏絲白瑪瑙碟子裏抓了一把新鮮菊花瓣在茶盅裏,灑上冰糖碎,用剛煮開的沸水澆了上去,待涼上一涼,又兌了些許冷水,**含笑婉聲道,“臣妾現衝的菊花茶,皇上試試可還能入口?七分燙的。”

玄凌抿了一口,方纔緩和神色,“皇後才告訴朕李長和崔槿汐的事,朕怕你難過忙趕過來了。崔槿汐的事與你無關,你別太往心裏去纔好。”

我聽他如是說,頗有委屈之色,“誠如皇後孃娘所說,臣妾有孕後心有餘而力不及,不會責怪臣妾。可是沒有約束好宮人,到底是臣妾的不是。”

玄凌嘆道:“若如你所說,李長是自幼在朕身邊服侍的人,朕不是更不會管教約束了?他們自己做錯的事,朕與你也是無可奈何。”玄凌見我頗有怏怏之色,“槿汐是你身邊一向得力的人,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既是她的不是,也削了你的顏面。朕就怕你喫心才急急趕來了看你,你別叫朕擔心。”

我心中如貓爪撓着一樣,勉力微笑道:“是。臣妾如何敢讓皇上憂心煩惱。只是出了這樣的事,臣妾心裏半點着落也沒有。”

玄凌愛憐地撫着我高高隆起的肚子,握住我的手輕輕耳語:“如今你有着身孕,什麼事都要以身孕要緊。皇後身子見好,後宮的事就交由她看着。話說回來,你若真捨不得崔槿汐,朕叫內務府再給你挑更好的來。”

我聽他的口風一時也幫不得什麼,少不得耐着性子敷衍過去了。一時一同用過晚膳,徐進良又着人送來了綠頭牌請“翻牌子”,玄凌好生安慰了我良久,擇了灩常在的牌子,也去了綠霓居。

我駐足宮門外目送玄凌走遠了,才進了宮苑。此際撲面的秋風已有了瑟瑟之意,八月入秋的時節總讓人不覺有悽惶之意。我靜一靜急亂的神思,鎮定道:“咱們去玉照宮。”

浣碧急切不已,拉住我的衣袖道:“小姐方纔怎麼不開口求求皇上,如今能壓住皇後的只有皇上了,若娘娘去求情或許還能求得皇上寬恕槿汐。”

我惻然搖頭道:“皇後有備而來,又有宮規壓着,皇上也不能說什麼。若本宮去求,皇後正好治本宮一個庇護縱容之罪。”

浣碧茫然,“若小姐也被牽連,就更沒人可以救槿汐了。”

當下也不多言,草草梳洗一番,就吩咐轎輦往玉照宮去。

**行至上林苑,我轉首問跟着的小允子,“可打聽到了槿汐現在哪裏?”

小允子略略躊躇,還是答:“暫且被拘在暴室。”

我沉吟須臾,道:“掉頭,咱們去暴室。”

小允子唬了一跳,忙陪笑勸阻道:“暴室那地方悶熱異常。娘娘現懷着身孕怎麼能去那兒呢?還是避忌着點好。”

我不以爲然,“本宮連冷宮也出入許多回了,區區一個暴室有什麼可要避忌的。”

小允子再三勸道:“奴才明白娘娘擔心槿汐,要不奴纔去爲娘娘走一趟吧。若皇後知道了娘孃親自去看槿汐,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是非了。”

我輕蹙娥眉,睨他一眼道:“愈發囉嗦。若皇後要怪罪,自有本宮一力承擔。”

小允子苦着臉躬身道:“實在不是奴纔要多嘴,暴室苦熱難耐,娘娘懷着身孕本就辛苦。即使不爲自己打算,也要替小皇子擋一擋暴室的煞氣啊。”

我撫摸着肚子道:“若連這點悶熱也受不住,如何做我甄嬛的孩兒。只管去就是。”

小允子不敢再勸,只得引着轎輦往永巷深處走。暴室便在永巷的盡頭,幾所並排低矮的平房相連,似一隻沉默的巨獸掩伏在黑夜之中。我扶着浣碧的手下來,只覺得一股熱氣烘烘撲面而來。浣碧詫異道:“這裏倒這樣暖和!”

暴室又叫曝室,屬掖庭令管轄,其職責是織作染練,故取暴曬爲名,後來宮人有罪者都幽禁於此室,多執舂米等苦役。

在外頭還只覺得暖,然而一踏入暴室,便覺得極熱。暴室內每間平房皆被鐵欄杆隔開成數間住人,雖然還在初秋,地上卻鋪着極厚的稻草,連一邊的被褥也皆是冬日用的厚被,由於室內乾燥,便蒸得滿室都是稻草的枯香氣味。

浣碧攙着我的手不覺道:“這裏這樣熱,怎麼還用這麼厚的被褥呢?”

小允子苦道:“用這麼厚的被褥和乾草也是暴室刑罰的一種。本就苦熱,這樣更要捂出一身痱子來了。”

如此一來,我愈發擔心槿汐了。此時暴室裏空無一人,只遠遠聽見傳來舂米的聲音。

小允子一路引着我向前走去。後頭是一間極大的似倉庫一般的屋子,酷熱難當。只站上一小會兒便汗如漿出,庫房裏站着一羣布衣荊釵的女子,執着木杵手起手落,在石臼裏把打下的穀子舂下殼來,剩下雪白的米粒便是常喫的白米。

舂米是極辛苦的活,朝中官僚臣屬若犯大罪,妻女皆沒宮廷爲婢,一般皆充當舂米勞役,專稱“舂婢”。小允子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壓低聲音道:“凡入暴室者,無論內監宮女,每日只睡兩個時辰,餘下的時間都要舂米不止。若有懈怠”

小允子話未出口,卻聽響亮地一聲鞭子響,着肉時幾乎能聽到皮肉爆裂的聲音,有壯婦叉腰呵斥的厲聲:“賤骨頭,到了這裏還想偷懶麼?”那女子喫不得痛,垂臉嚶嚶哭泣起來,才哭了兩聲,又有兩鞭子下來,斥罵道:“嬌滴滴哭什麼?有哭的功夫不會多舂兩鬥米麼?”

暴室苦熱不說,還要如此折磨,難怪凡有宮入暴室者,不出三五月都命殞於此。如此一想,我愈加焦急,小允子看我眼色,忙去那壯婦耳邊低語了幾句。

那壯婦滿臉堆笑迎上來,畢恭畢敬道:“奴婢不曉得是莞妃娘娘來了,給娘娘請安。”又誠惶誠恐道,“掖庭令不在,奴婢是看管暴室這些罪婦的,要不奴婢去請掖庭令來陪娘娘說話?”

庫房內悶熱得緊,我被她身上的酸臭的汗味一衝,愈發覺得頭昏,勉力笑道:“本宮不過是順路過來瞧瞧,有個叫崔槿汐的”

她的笑滿得幾乎要滴下來,忙道:“有,有,纔來了兩天功夫,正在裏頭舂米呢。”說罷從人羣深處拉出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到我面前,“娘娘慢慢說話,奴婢去看着那些人。”

見她走遠,我一把拉住槿汐的手,急切道:“槿汐,你還好吧?”

槿汐悲泣道:“是奴婢不好,連累了娘娘被人笑話,奴婢無臉再見娘娘了。”

我一伸手摸到她滿臉是淚,一驚之下也不由得悲從中來。槿汐生性剛毅,從未見過她有過一分軟弱,她永遠是清醒而理智的。此刻她如此悲傷,一來是怕牽連我,二來她與李長之事到底不甚名譽,如今鬧到滿城風雨,她一向要強,如何能忍受。我喫力彎下腰身,手心撫過她急劇消瘦後奇凸的背脊,心疼道:“你放心,我沒事。倒是你,都是當年一心爲我纔會到今日之地,總是我對不住你。”想是這兩日勞苦傷心,槿汐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小蛇,我拉住她道:“你別急,我總想法子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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