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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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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番敷衍送走了敬妃,我才把憋着的委屈和傷心神色露了出來,心灰意冷道:“這孩子竟這樣疏遠我。”

眉莊冷然道:“你不必怪敬妃,更不用怪朧月,怪只怪皇上從不肯讓朧月知道有你這個生母。你以爲佩兒真是得急病死的麼?只因爲兩年前她在朧月面前說漏了嘴,說她的生母在甘露寺,又偏碰着是咱們那位九五至尊不痛快,一怒便叫人打死了。如今惡果深種,親生女兒已不認自己的娘了”

柔儀殿清蘊生涼,此時只覺得寒風森森入心,如墮冰窖之中。

我悽然道:“瞧朧月對我的樣子,我真是傷心,也是安慰。”

眉莊揚眉疑惑,“安慰?”

我頷首,“她這樣捨不得敬妃,可見這些年敬妃真真是待她好。”

眉莊看我一眼,“你所說的傷心,大約也是怕敬妃這樣疼愛朧月,是不肯將孩子還你的了。”

我只是出神,“敬妃未必不肯還我,今日她帶朧月來,也是想試探朧月與我是否親近。”我嘆息道,“她也不容易。好容易有了個女兒撫養到這麼大,我一回來少不得要把朧月還到我這個生母身邊,換了誰也不願意。況且我方纔看着她與朧月情分這樣深,即便我強要了朧月回來,朧月與我也只會更生分,也傷了我與敬妃多年的情分。”

眉莊柔聲道:“朧月的事得緩緩。你剛剛回宮,不要樹敵太多纔好。畢竟朧月還小,孩子的性子嘛,你對她好她也會對你好的,慢慢來就是。”

我低低“嗯”了一聲。眉莊又道:“方纔聽你一口一個朧月叫她,連她的小字綰綰也不叫,更是生分了。”

我聽得“綰綰”二字,心下更覺黯然。眉莊自然不知道,這綰綰二字,有多少辛酸與恥辱,我如何叫得出口。於是只道:“我去更衣罷,再不去給太後請安便要晚了。”

說罷和眉莊二人去太後處不提。

頤寧宮花木扶疏,一切如舊。只是因着太後纏綿病榻,再好的景緻也似披靡了一層遲鈍之色,彷彿黃梅天的雨汽一般,昏黃陰翳。

眉莊與我一同下了轎輦,搭着小宮女的手便往裏走。芳若滿面春風地迎了上來,笑道:“太後適才醒了,剛喝着藥呢。”

眉莊笑吟吟進去,向太後福了一福,便上前親熱道:“太後也不等我就喝上藥了。”說着伸手接過孫姑姑手裏的藥碗,“有勞姑姑,還是我來服侍太後吧。”

太後慈愛笑道:“你來得正好,除了你孫姑姑,也就你伺候得最上心最叫哀家舒坦。”

雖在病中,太後卻穿着一身七八成新的耀眼金松鶴紋薄綢偏襟褙子,頭髮光滑攏成一個平髻,抿得紋絲不亂,只在髮髻間只別了一枚無紋無飾的渾圓金簪。

其實她久病臥牀,並不適合這樣耀目的金色穿戴,更顯得乾瘦而病氣懨懨。只是不知爲何,太後雖病着,卻自有一種威儀,從她低垂的眼角、削瘦的臉頰、渾濁的目光中流露出來。

我想起舒貴太妃對太後的描述,油然而生一股畏懼之情,跪下道:“臣妾甄氏拜見太後,願太後鳳體康健,福澤萬年。”

太後抬眼淡淡看我,“回來了?”這樣平平常常一句,彷彿我並不是去甘露寺修行了四年,而是尋常去了一趟通明殿禮佛一般。

我低首斂容,“是。臣妾回來了。”

她看也不看我,“未央宮住得還習慣?”

我心下一緊,“未央宮太過奢華,臣妾很是不安。”

太後“嗯”了一聲道:“雖然奢華,倒還不曾越過從前舒貴妃的例,皇帝要寵着你些也不算什麼。”她皺眉對眉莊道,“藥喝得哀家舌頭髮苦,去倒掉也罷。”

眉莊笑嗔道:“臣妾說太後越活越年輕呢,太後偏不信,非說臣妾哄您。如今怕苦不肯喫藥鬧小孩子的脾氣,太後可不是越來越年輕了。”

太後掌不住笑道:“哀家原瞧着你多穩重的一個人,如今也學會油嘴滑舌了。”

眉莊笑道:“藥喝着太苦,慪太後笑一笑。”

太後抬手刮一刮眉莊的臉頰,笑嘆道:“原本實在不想喝了,就瞧着你這點孝心吧。”說着將藥汁一飲而盡。眉莊眼明手快,見太後喝完藥,取了絹子在手爲太後擦拭。太後見我還跪着,道:“倒疏忽了莞妃了,有身子的人還叫跪着。”說着向我招手,“你來服侍哀家漱口。”

我忙起身端起太後牀邊的金盆,已有小宮女在茶盞裏備好了漱口的清水交到我手中,我服侍着太後漱了口,轉頭向孫姑姑道:“太後從前喫了藥最愛用些眉姐姐醃漬的山楂,不知如今還備着麼?”

孫姑姑含笑:“娘娘記性真好,早就備下了呢。”

太後微微冷笑:“服侍人的功夫倒見長了。難怪去了甘露寺那麼久還能叫皇帝念念不忘,還懷上了龍胎,倒是哀家對你掉以輕心了。”我剛要分辯。太後微眯了雙眼,渾濁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而清明,“一別數年,你倒學會了狐媚惑主那一套!”

我見太後動怒,慌忙叩首道:“太後言重,臣妾實在惶恐不安。”

“不安?”太後抬手撫一撫鬢髮,似笑非笑地緩緩道:“怎麼莞妃身懷六甲,君恩深厚,這樣風光回宮也會不安麼?”

我驚得冷汗涔涔而下,含泣道:“臣妾是待罪之身,皇上念及舊情來甘露寺探望,臣妾已經感激涕零。不想一朝有孕,皇上體恤孩兒生下之後會備受孤苦,不忍其流落在外,所以格外憐憫臣妾。至於風光回宮一說,臣妾實在慚愧。”

太後目光如劍,只周旋在我身上,“如此說來,甘露寺一事只是你與皇上偶遇,並不是你故意設計了又重博聖寵麼?”

我不敢抬頭,也不敢十分說謊,只順伏道:“臣妾不敢欺瞞太後,皇上與臣妾並非偶遇。其實臣妾當日未出月而離宮,身子一直不好,在甘露寺住了兩年之後因病遷居凌雲峯長住。那日皇上到甘露寺不見臣妾,以爲臣妾還病着,故而到了凌雲峯探望,如此才遇見的。”

太後的目光冷漠如一道蒙着紗的屏障,聲音卻是柔軟的,彷彿含着笑意與關切一般。“你當日執意離宮修行也是自己的主意,中間爲了什麼情由想必你我都明白。爲了家族之情,也爲了先皇後,你連初生的女兒都可以撇下,如今怎麼還肯與皇帝重修舊好,還有了孩子?”

眉莊在旁聽得着急,輕聲道:“太後”

太後橫目向她,“哀家問甄氏的話,你插什麼嘴!”

眉莊無奈噤聲,我磕了一個頭,直起身子道:“朝堂之事臣妾雖爲父兄傷心,卻也不至愚昧到恨責皇上。即便臣妾父兄真被冤枉,臣妾也只會恨誣陷之人。”眼中有熱淚沁出,“當日臣妾執意離宮,太後明察秋毫,自然知道是因爲臣妾冒犯先皇後之事。臣妾傷心至此,以爲皇上對臣妾毫無情分,因而萬念俱灰。可皇上來看臣妾,臣妾就知道皇上並非無情。何況人非草木,當年一時氣盛,多年修行也讓臣妾靜下心來。臣妾侍奉皇上四年,甚得鍾愛,與皇上亦是有情。如今臣妾僥倖回宮,只想安分侍奉皇上彌補過去的時光”我語中含了大悲,嗚咽道:“甘露寺清苦如此,臣妾實在想念朧月朧月她”

我的啜泣在寂靜空闊的頤寧宮聽來分外悽楚,有這樣靜默的片刻,沉緩的呼吸間清晰地嗅到草藥的苦澀芳香,以及混合其中的一個垂暮老人的病體所散發的渾濁氣息。

太後凝神片刻,再出聲時已經是慈愛和藹的口氣,“好孩子,看你跪着這樣累。”又吩咐孫姑姑道,“竹息,快去扶莞妃起來。”說着又向眉莊笑道,“一向總說你最體貼,怎麼看莞妃這樣跪着也不提醒哀家叫她起來。哀家病糊塗了,你也病糊塗了麼?”

眉莊笑道:“臣妾哪裏敢提醒太後呢,莞妃跪着也就是她肚子裏太後的孫兒跪着,一家人給太後請安行禮,難道臣妾還要去攔麼?”

太後只是含笑,我心下終於鬆出一口氣,忙欠身向太後福禮,“多謝太後關愛。”

太後道:“賜座吧。”見我頰邊淚痕未消,不由嘆道:“你別怪哀家苛責你,皇帝是哀家親生的,哀家也怕再招進一個狐媚的。你能懂事,也不枉哀家這些年疼你。”

我感激道:“臣妾在甘露寺時幸虧有太後百般照拂,臣妾沒齒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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