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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夕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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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的手撫上我的臉頰,憐惜道:“你覺得她的一生是可惜了麼?有太後的保護,而且她是失寵之人,不會有人去害她的。”

我的家族變故,我的離開,我的母女離散,眉莊未必不想爲我報仇。可是如今的宮中,她勢單力孤、孤掌難鳴。哪怕她再恨、再有心,太後也容不得她爲我去做什麼。而太後必定是對她曉以厲害,太後也必定是答應了她什麼,纔會讓芳若每月來看我,要我呈上每月所抄錄的經文,證明我還活着,確保我還活着。那麼,眉莊得寵與否又有什麼重要呢?因爲在我心中所盼望的,也只是要她好好活着,活得平安寧靜。

我往深處想去,慢慢也泛起一點欣慰來,“就如同我的朧月是公主,不會像皇子一般招人注目。我只要眉莊和朧月平安,不要活得那麼辛苦。”

我的心境稍稍平復,抬頭看見他關切的目光,心下驟然一鬆,整個人舒緩了下來。

然而,我還有關心的人,於是問:“那麼”

他知曉我的心意,含笑道:“有綰綰兩個字,皇兄和太後,還有敬妃,視她爲掌上明珠,何況朧月本身就很討人喜歡。”他輕聲說,“每個人都好,你只需愛護你自己。”

我投入他的懷抱,輕而堅定的點頭,哽咽道:“是。我要好好愛護我自己,是因爲你,也因爲每一個讓我牽掛着愛着我的人。”

浩浩長河漫漫無盡,他與我泛舟河上,停了船槳,任小舟自行漂泊。天際遼闊無盡,滿天無數繁星傾倒在河中,顆顆明亮如碎鑽,青青水草搖曳水中,有鬱郁的河水蓬勃的氣息,槳停舟止,如泛舟璀璨銀河之間,迢迢不止。他牢牢執着我的手,我安靜伏於他膝上。因是帶髮修行,長長的頭髮隨意散着,半點妝飾也無。他簡潔的衣衫有穿舊了的料子纔有的柔軟伏貼的質感,緊緊貼在我的皮膚上。

只是這樣安靜相對。

他的聲音如三月檐間的風鈴,聞風泠泠輕響,輕淡而悅耳。頭髮散碎地被風吹進眼中,我一次次撥開。他輕聲笑道:“宿昔不梳頭,絲髮被兩肩。”

我慵懶地側一側頭,婉轉接口道:“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我仰頭看他,“哧”一聲輕笑出來。他下巴有新刮過的青鬱的色澤,像清晨日出之前那抹微亮的晨光。

他的笑清朗而愉悅,攏我於他懷中,手指憐惜地穿過我的如流波一般微有光澤的青絲,道:“難怪世間女子都這樣珍視頭髮,青絲滿頭,亦是情思滿頭。”

我一時調皮心起,用力拽下他額前一根頭髮。拔的突然,他“哎呦”一聲,痛得皺了皺眉,道:“什麼?”

我一笑對之,道:“你方纔不是說青絲滿頭亦是情思滿頭麼?清郎青絲這樣多,我便幫你拔去些煩惱情思,讓你少少煩惱一些,不好麼?”

他大聲笑,曲了兩指來夾我的鼻子。小舟太小,我躲亦無處可躲,只得被他夾了一下鼻子纔算完,他道:“誰說情思煩惱了。你便把我頭髮全拔完了,我待你亦是一樣。”

我輕輕啐了一口,道:“也不害臊。”話未說完就已笑倒在他懷抱之中。他懷裏,永遠是這樣清潔芬芳的氣息,似矜纓淡淡的杜若清新。

他把腰間繫着的紗袋解開,把袋中的螢火蟲一隻只放出來攏在我手心之中,問:“喜歡麼?”

美麗的螢火,散發着清涼微藍的光芒,若寒星點點。我驚喜道:“已經有滿天星光,我不敢再多貪心。”

流水的聲音湲湲潺潺,溫柔得如情人的低語呢喃。我貪戀地看着,終究還是覺得不忍,鬆開手把螢火蟲全放了出來,看它們漫漫散散飛在身邊。

我的手一伸,探到他懷中,小小的矜纓便穩穩落在我手心之中。想是這些年他保存得悉心完好,矜纓沒有半分舊去的樣子。我小心打開,道:“積年舊物了,還這樣貼身藏着麼?”

他注視矜纓的目光柔和而懇切,道:“雖然是積年舊物,但這些年若沒有它陪在我身邊,恐怕我的心也不會這樣平靜。”矜纓中照例有幾片杜若的花瓣,幹去的花朵依然有清甜的芬芳,芬芳之中安靜放着我的小像,他輕輕道,“山中人兮芳杜若,也唯有杜若這樣的花朵,才能匹配你的小像。”

我的手指從紅色的小像上輕輕撫過,指間也帶了流連的意味,道:“這是我從前的樣子了。”

這張小像,我是我剛進宮那年的除夕小允子親自爲我剪的,以作祈福之用。他的手工極好,剪得栩栩如生。

我想起一事,不由好奇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卻總忘了這小像,你到底是如何得到的。”我想一想,“當日我在倚梅園中遇見的人,並不是你。”

他點頭,“自然不是我。”他緩緩道給我聽,“當日皇兄離席散心,走到倚梅園中遇見了你,我並不知曉。我只是見他帶了酒意離去,又聽說是去了倚梅園,因此不放心,才同李長一同趕過去看看。”他的聲音略略低微,“倚梅園中的梅花是宮中開得最好的,當年純元皇後入宮,最得皇兄的珍愛,這倚梅園中數品珍貴的梅花,都是皇兄陪着純元皇後親手栽下的,供她冬日賞玩。所以我聽說皇兄中途離席去了倚梅園,纔不放心親自過去。”

我微微低頭感慨“凡此種種前因,原來都是從純元皇後而起。”我苦笑,“原來從一開始,我就沒有逃開過她的影子。”

他溫和安慰道:“其實你和她,並不是十分相像的。”

我點頭,“你只管說吧。”

“到倚梅園時,皇兄已經出來了,只吩咐了李長要儘快在倚梅園中尋出一個宮女來,我便知道,必是出什麼事了。當時,也不過一時好奇,見李長扶着皇兄走了,便進倚梅園中看看。我想起,皇兄說那宮女與他隔着花樹說過話,我便往花開最盛,積雪下足印最深處去找,便發現了你的小像掛在樹枝之上,我便想應該是那宮女留下的。”

我掩脣輕笑,“你在怎知那宮女,也就是後來的妙音餘娘子不是小像上之人。你見過妙音娘子麼?”

“見過”,他輕笑一聲,“我一見,就知道她不是皇兄要找的那個人。”

“小像雖然剪得栩栩如生,但到底不是活人,其實也並不能一眼看出是誰。”

他頷首,“這個自然,我也不是憑小像知道她不是你。”他的眉毛微微軒起,頗爲得意,“你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麼?”

我故意不理他,“你愛說便說,不愛說,我也不要聽了。”

他大笑,“因爲足印。我那日看到雪地上的足印,比妙音娘子的雙足小得多了。而且皇兄曾與我說起過,和他說話的那宮女懂得些詩文。而妙音娘子出身蒔花宮女,怎麼也不像說得出‘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的話的人。後來我又以詩文試探她,她居然連李白的詩都知道,我便更有數了。既然不是她,我便拿定主意,把這小像匿藏了下來。”

“爲什麼要藏匿下來?”

“妙音娘子後來處處爭寵,越發證實了我的猜想。若她真是當夜與皇兄說話的那個宮女,既然有心躲避,又怎會在成爲皇兄的嬪妃之後時時處處惹是生非。可見決不是同一人。”他笑:“既然與皇兄說話的宮女自稱是倚梅園的宮女,雖然未必是,但一定是這宮中的女子。她自然知道妙音娘子冒名頂替的事,卻也不做聲。我便覺得有趣,這樣視君恩皇寵如無物,將皇權富貴視作浮雲,又善解詩文,若只做宮女實在是可惜了。”

我忍不住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有心要把她瞞下來做自己的姬妾。”

清的眼中有盪漾四溢的濃濃笑色,道:“我並無這樣想。只是覺得,若是可以,便與她做個詩歌唱和的知己,若讓她淪落在宮中辛苦操持,或是有一日步了妙音娘子的後塵,要與她這樣的女子爭寵爭鬥,又有華妃高壓,那日子實在是十分辛苦了。我總覺得,這樣的女子是不該埋沒宮中的。”

我苦澀一笑,惶然別過頭道:“可惜,無論怎樣逃,我終究沒能逃脫自己的命。”

他回首往事,淡淡道:“所以當日你失子失寵,備受冷落。可是那一日我見你一襲素衣出現在倚梅園中爲皇兄禱福,即便落了刻意之嫌,可是皇兄心裏,是不會有半分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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