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靜寂如斯,常來常往的便只有溫實初和玄清了。只是溫實初和玄清見面的時候往往岔開,於是二人也不甚照面。玄清每每三五日來一趟,與我笑談古今,或者下棋和詩,尋一些風雅的樂趣,或者傳遞來一兩句關於眉莊或是朧月的消息。這樣一兩句,只是這樣的片言隻語,不會挑動我的傷心,卻也撫平了我心底的牽掛與關切。
玄清也對我抱歉,抱歉他往往只能三五日來一回,卻不能時時陪伴在我身邊。於是讓阿晉馴養了一隻鴿子給我,笑道:“如此,我們就可以飛鴿傳書了,互通往來了。即便不能見面,也能說上一些話。”
我故意打趣他:“我可不要,等下還沒飛鴿傳書幾次,先把狸貓給引來了,我可再經不起嚇。”
玄清笑着夾我的鼻子,道:“你以爲鴿子那麼傻,會呆在鳥籠裏等狸貓來喫麼?它平時自己會飛會覓食,你要找它來傳書信,打個鴿哨就好了。”
有時候也想,爲何他會對我的心事把握的這樣清楚而恰當,總是這樣恰到好處的一點一點化解我心中的冰凍。
這一日的午後,他與我西窗棋罷,槿汐端上綠豆湯來,我道:“喝這個最解暑,方纔正午太陽那麼大,還跑馬過來,真是瘋了。”
玄清仰頭一氣飲下,望着屋外竹影道:“你這裏是納涼的好所在,我才特意跑馬過來,又尋一碗好湯飲解解暑氣。”
恰巧浣碧進來,婉約一笑,“外頭這樣熱,王爺等下不論是回王府還是回清涼臺,都怕得一身汗呢,不如在這裏喫晚飯吧。”
玄清笑着看我,“小婢相留,不知主人意下如何呢?”
我撲着一把白絹團扇,笑道:“浣碧都開口留你了,我還好意思趕你走麼,只要你不嫌咱們這裏素菜寡淡就好。”
玄清道:“不拘喫什麼,隨心就好。”
我拂一拂衣裳起身,含笑道:“既然如此,今日我便親自下廚,爲王爺做一碗羹湯罷。”
日落西山之時,庭院裏瓜架下擱了一張**桌子,我端了一碗米飯並一碗清湯上來,道:“王爺請嘗一嘗吧,這湯要配着白飯喫纔不失味道。”
湯色有一點淺淺的碧瑩瑩,陪着瑩白的瓷碗,色澤清爽,筍片和香菇丁沉靜伏在碗底。玄清笑道:“看着很讓人食指大動。”他舀了一口,閉目細品,“有荷葉的味道,有松子、有點香菇的氣味,彷彿還有筍。”他好看的眉毛微微軒起,“還有一點清香,很是特殊,不太品得出來。
我笑道:“是自己清涼臺的東西呢,自己卻不知道了。是去年在你的清涼臺養病時在綠梅上收的雪水。綠梅的氣味不似尋常梅花,那股清洌之氣愈加脫俗,才配拿了嫩荷葉和松子來熬湯。”
他側首而笑,“有梅花上的雪水,有荷葉、松子,有菇有筍,都是天然清淨的東西,難怪味道這樣清新。”
我微微含笑,“若是俗物,可敢拿來給你品嚐麼?”
玄清道:“如此佳物,有什麼名字麼?”
我的語氣雲淡風輕,“梅花、松子、香菇和筍都是山間之物,荷花是水中纔有,幾物併成一碗,有山亦有水,皆是格調清新。”
他“哦”了一聲,頗有些揣測道:“可是叫‘山光水色’?”
我掰着指頭道:“山水只是末節,可貴的是幾物的品格,皆是極有氣節風骨的。”我笑道,“便叫清氣長存。”
他拊掌,“你的腦袋裏刁鑽古怪,連我也自嘆弗如。”
我揚一揚眉毛,“不過閒來無事在飲食上留心罷了,這也算是刁鑽古怪麼?”
他神采飛揚,“清氣長存,彷彿像我的名字。”
我拍一拍扇子,掩脣笑道:“好沒道理的一個人,我做一碗湯,便硬賴着和自己名字相像。可也好意思?”
玄清眼角微微有一小片淡淡的紅暈,“你若否認,我也只當是真的。”他大笑,“只爲這個名字,也實在不該辜負,我要一飲而盡了。”
炎夏的晚風有些悶悶的水汽,撲到我面上時卻有潤澤的清涼。夕陽如醉,庭院裏的夕顏一朵一朵似纖巧純白的蝴蝶,緩緩吐露令人聞之忘憂的香氣。
他喫了兩碗飯,風捲殘雲一般把菜全喫完了。
我見他喫得美味,心頭十分歡喜。一股甜香撲鼻,玫瑰的濃香夾雜着酒釀的沉醉氣味。連我也被吸引,不禁轉頭去看,卻見浣碧盈盈曼步過來,笑容滿面道:“我方纔下廚做了一碗玫瑰酒釀,當點心喫最好,王爺嘗一嘗吧。”
卻是雪白一碗酒釀,撒了好些玫瑰花瓣絲,嫣紅可愛。
我笑道:“聞着好香。浣碧下廚的手藝是不錯的。”
玄清略略有些爲難,“我今日實在是喫飽了。且酒釀甜膩,實在是喫不下了。”
浣碧望着桌上喫得精光的盤子,有些失望,道:“那麼,只嘗一口可好?”
她身姿楚楚站立面前,手中的玫瑰酒釀香氣撲鼻,中人慾醉,實在是很難拒絕的。玄清笑吟吟道:“浣碧的手藝,一看就知道是好的。只是今日實在是喫不下了,不如改日吧。”
浣碧有些懊喪,也有些進退不是,只低聲道:“那好罷。”
我見他爲難,心裏也曉得他並不喜歡喫這樣甜的東西,然而也不必要爲了這個叫浣碧難堪。我略想一想,笑道:“方纔不是說要去安棲觀看望太妃麼,趁着天色還早,趕緊去吧。”我急着打發他走,渾然不覺身後的浣碧一臉落寞。
他會意,“那麼,我過兩日再過來。”
我見他走了,看浣碧低頭用力擦拭着桌面。她咬着脣道:“我本以爲王爺閒時喜愛小酌,所以纔會做一碗玫瑰酒釀,沒想到用錯心思了。他方纔推諉的時候,一眼也沒瞧那碗玫瑰酒釀,可見他是不喜歡喫的。”她伸手把酒釀倒進泔水桶裏,面色沉靜,絲毫不可惜。
我愕然,“他既不喫,你便放着就是,何必倒掉。”
浣碧恍若無事,我是做了給他的,他既不喫,我倒掉就是了,也不打算給別人。小姐和槿汐若喜歡,我重做新的就是。”
我望着她的身影,心底一點疑惑的陰翳,漸漸變得濃重。
此後不久便是七夕,我料想宮中循例都要開宴慶祝,玄清必定是不會來了的。於是便去安棲觀看望太妃。積雲姑姑見我來了,已是滿面含笑,招手道:“太妃在內堂唸經呢,娘子先來坐坐吧。”她笑吟吟道:“娘子來得真巧,我正要摘了葡萄洗呢,娘子也嚐個鮮吧。”
太妃與我一同喫着葡萄,慢慢道:“今兒是七夕,清兒還沒有來麼?哦,今日七夕宮中想必又有歡宴,他是不會來了。”太妃道,“不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偏心,這個時候,只怕他身在宴席,心裏也是一樣想着你的。”
我脣角微微揚起,道:“太妃不用勸解,他的心,我自然知道。哪怕一時三刻不在一起,又有什麼要緊呢?”
太妃撫一撫我的額頭,嘆道:“你這樣明白他的心,就是最好了。”
涼風輕輕拂到面上,和太妃的手一樣涼而溫柔,吹面只覺舒服。
太妃望着夜空,四周靜謐,有喜鵲撲棱着翅膀飛過。太妃的聲音柔緩似春水泛波,“清這孩子像極了我和他父皇。從前,我是擺夷降臣的女兒,跟着父親在大周朝廷中存活着本就身份尷尬,後來爹爹又因罪被貶,我又身在罪籍被沒入榮德長公主府爲婢。後來皇上爲了讓我能進宮給我一個名分,能讓我一直在他身邊,就叫我認知事平章阮延年阮大人做義父,費盡了多少周折,卻也只被允許住在太平行宮。”太妃似沉浸在往事之中,皎潔的臉龐被如乳如煙的月光映照着,似拂上了一層柔軟的鮫綃輕紗,無比光潤柔和,“因爲昭憲太後不滿我的出身,於是不許我進紫奧城冊封。昭憲太後是先帝的嫡母,先帝的生母昭慧太後去世之後,一直是由昭憲太後親自撫養先帝長大的,十數年母子之情,先帝自然不好違拗昭憲太後的意思,卻也不忍太委屈我,如是纔在太平行宮建了桐花臺迎接我入宮行冊封嘉禮。”
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桐花臺,那是舒貴太妃當年進宮行冊封嘉禮的所在,亦是她與先帝可以公開站在世人面前攜手同進退的地方。當日先帝立於桐花臺之上,親自吹“長相守”歌《鳳凰于飛》迎接他畢生心愛的女子歸來。於一個女子而言,這樣盛大的情意,自然是十分美好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