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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結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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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貴太妃含笑如迎風花蕊,頷首道:“自先帝去世後,很久沒有再聽到‘長相思’與‘長相守’合奏的聲音了。”太妃含情望向一雙琴笛,愛憐地輕輕撫摸過琴身,似沉浸在美好回憶之中,笑容如花雪堆樹,清月明光,“今日再聞琴笛合奏,很有當日我與先帝合奏的情味了。”

舒貴太妃說者無心,我聽在耳中,心下如琴絃五絲,被誰的手用力一撥,錚錚地亂了起來。不由自主地轉首過去,正好遇上玄清的目光,不覺五內灼熱,面紅耳赤起來。

偏偏積雲又道:“太妃說的是呢。別的琴笛便也罷了,咱們的‘長相思’與‘長相守’卻不一樣,非要考較彈奏者的功力與技巧,光有功力與技巧還不夠,還要合奏時心有靈犀,彼此知曉。更要緊的是,要有情致在裏頭,要不然,哪裏有相思、相守的韻味。”

我心頭一緊,臉上卻若無其事笑道:“我只和王爺合奏過一次,要說彼此知曉還說得過去,若說情致韻味,那可真真是貽笑大方了。平白叫太妃笑話。”

舒貴太妃緩緩斟了一盅茶遞到我手裏,淡淡笑道:“話說回來,合奏者最考較的是彼此契合的默契,若失了默契,只怕技藝再高超,終究是也是枉然。總之今日得以再聞‘長相思’與‘長相守’二者和鳴之聲,我亦無所遺憾了。”

如此談笑一番,便也散了。玄清也向太妃告辭,送我下山去。

山路彎彎,風中隱隱聞得一丁點馬脖子上鈴鐺的叮鈴之聲,遠遠的,像是誰唱着一首叫人愉快的歌曲。馬蹄踏在山野落花之上,亦有甘甜芬芳的汁液漫香滿路。我與他隔着一拳的距離默默並行,誰也不說一句。

山路口有大株的野芭蕉生長,明晃晃的陽光似瀑布飛灑下來,本就翠綠的顏色愈加濃翠盈盈,直要淌下來一般。地下長草中零零落落地開着幾枝丁香花,淡紫或淺藍的顏色,開得纖細柔。

我見玄清含笑注目在芭蕉與丁香之上,不由也笑道:“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3)王爺可在笑這個?”

他眸中含着清亮的笑意,“不知該誇娘子聰慧呢還是說娘子可怕?”

“那麼王爺的意思是說我僥倖猜對了。”

玄清伸手拈起一朵紫色丁香輕嗅不已,“清正是想起這一句才笑。眼前雖然丁香與芭蕉同在,可是此刻清與娘子皆是心情舒暢,未見離愁相思,這句話實實是不應景了。”

我笑着指向懷中所抱的“長相思”,“有此物在此,也算不得不應景。這琴本就是叫‘長相思’的。”我看着他手指間的一朵丁香,輕輕道:“它很漂亮呢。”

玄清看花的眼神是憐惜的,回首向我清頤而笑:“的確很美,然而清並不打算贈與娘子。”

我笑言:“雖然我並不打算要,可是還是很想問問爲什麼。”

玄清的目光從丁香移到我的臉龐,道:“丁香是相思甚苦的花朵,清不希望娘子如是。”

“我是修行之人,自然不會沾染相思,王爺多慮了。”我想起方纔之事,目光定定落在他腰間,我道:“‘長相守’是貴重之物,王爺總這樣攜帶在身麼?”

“沒有”,他搖頭道:“只是每次來這邊,纔會帶上。”

我隱約猜到他話中的深意,不覺有些害怕,忙忙道:“王爺對太妃果然深有孝心。”

玄清的目光似漫天滿地灑落的陽光,叫人籠罩其間無處可逃,他認真道:“是因爲‘長相思’在你這裏。我是‘長相守’的主人,來尋‘長相思’的主人。”

我抱住“長相思”的手心冒出潮溼的汗珠,扣在琴身之上有膠凝的質感。我訕訕道:“王爺真會玩笑。”

他無奈地看着我,良久道:“你知道我不是與你玩笑。”

我硬一硬心腸,驟然抬頭盯着他,冷然道:“可是我,只能當王爺是玩笑。”

他並不逼視我,只淡淡凝眸於我,道:“自你從清涼臺留了一張紙不告而別,我怕你傷心爲難,忍耐着不去尋你。可是你曉得我心裏有多難過。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我不曉得你是否與我一樣。可是於我而言,因你那一句‘感郎千金意,慚無傾城色’,這年春天怕是我有生以來最難捱的春天了。”

“我從前是宮中的寵妃,那麼今生今世哪怕被逐出宮牆亦脫離不了宮廷的影子。”我的眼角生生有酸澀的淚意漫出,我死死忍住,“人非草木,只是莫愁是從宮裏出來的殘軀,實在不願和皇室貴胄再有沾染,糾纏不清。”

“因爲你曾經是他的妃子,而我也出身宮廷,所以,你不能接受我。”他看着我,眼中無限痛惜與憐愛,“我只問你一句,昔年在宮裏,可曾有一日過得平安喜樂?”

平安喜樂?我心中驟然一痛。每一日,每一刻,哪怕有着玄凌浩大而隆重的寵愛。我過着的哪一日,不是刀鋒噬血,如履薄冰?

平安喜樂,那是想也不敢想的。

我只求我能活着,活得好一些。

他怔怔道:“我遇見你的每一次,你何曾真心開懷過。連哭,也要極力忍耐着。”

那麼多年的苦,那麼多年的爭鬥,我的傷心和失落,只有他真真切切地目睹過,撫慰過。

我的心意灰涼,唏噓道:“即便沒有宮裏那段日子,過去和如今,到底也不一樣了”

打斷我的話,“過去,你是甄家的千金小姐,容顏如玉;如今,你是我皇兄逐出宮闈帶髮修行的女子。可是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撇開在宮裏那段日子,你都是自由之身,可以去和任何人在一起。從前和現在,一切並沒有不同。不同的,只是你的心。”他的話泠泠如水滴石穿的聲音,一記一記敲在我心上,“從前我認識的那個驕傲勇敢,無所畏懼的甄嬛哪裏去了?”

“哪裏去了?”我低低自問,亦像是問他,心裏的種種委屈和痛苦終於噴薄而出,“她死了,那樣的甄嬛早已經在家破人亡的那時候就死了!現在活着的這個,叫莫愁,是甄嬛留下的一副軀殼,再不是你認識的那個甄嬛了!”

我一字一字把積在心裏太久的話擲地吐出,忽然有一瞬間空洞和軟弱,踉蹌幾步,抵在石壁上,大口喘息。

他的笑容,在悽楚中綻放出一點點的歡喜,那歡喜看起來這樣溺水人的稻草,他說,“你方纔說人非草木,那麼孰能無情,你心裏也是有一點點喜歡我的,是不是?就如那一天,你會叫我的名字。”

我拼命搖頭,搖得自己也頭暈了,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肯定自己的言語,“王爺誤會了。因爲多年來王爺對我種種照拂,人非草木,我自然明白王爺對我的心意。可是明白歸明白,我對王爺,卻只能是當個知己。若因爲那日我冒失叫了王爺的名字叫王爺誤會,那麼是我的過失。”

他的熱情像燭火一般一分一分的消減下去。我抵在石壁上,硬聲道:“王爺曾說,有女如雲,匪我思存。沛國公家的小姐雖然德行出衆、嬌美無儔,你卻偏偏不喜歡。那麼今日恕我冒犯說一句,有女如雲,匪我思存。這句話當真是十分好,而我對王爺的心思也是一樣。王爺雖然貴爲天家之子,天潢貴胄、近宗親王,文才武略俱是凌於衆人,可是我甄嬛”我硬一硬心腸,泠然道,“可是我甄嬛,卻也偏偏不喜歡。”

他的呼吸急促着,漸漸沉重起來,那一呼一吸間的沉重與滯緩,絕望地衝擊在我的心間。他的眼神彷彿受了傷的獸,冰涼地絕望着。

我多麼害怕看他,多麼害怕。我用力別轉頭去不去看他,可是他這樣的眼神,幕天席地,我如何逃得開。我被他這樣的眼神望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汩汩湧上來,彷彿整顆心都被掏得空空的,再也無法填滿。我的手指微微戰慄着,我怕被他瞧見,牢牢藏在身後,用力蜷縮成一團。

他的神色漸漸冷寂了下來。良久,他把丁香別在自己衣襟之上,苦笑道:“你這般說,那麼這朵相思甚苦的丁香,看來便要屬於我了。”

我狠狠心說完,踉蹌奔出,卻不覺也是清淚漫盈於睫了。

註釋:

(1)、出自《子夜歌》。《唐書?樂志》曰:“《子夜歌》者,晉曲也。晉有女子名子夜,造此聲,聲過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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