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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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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寺一帶漸漸走得熟悉了,日夕要拾柴火時,也漸漸走得遠些。

自從後妃上香之事後,靜白對我越發沒有好臉色,“別總是偷懶懶怠走路,還是從前的金枝玉葉麼?走遠點拾柴火去。”

於是凌雲峯或者甘露峯的後山,我也漸漸涉足了。唯有縹緲峯我是斷斷不去的。並不是爲了別的什麼緣故,只是有時候遠遠看見清涼臺的白牆高瓦,便覺得有一點奇異的安寧,只覺得這樣遠遠看着就好。若真要靠近,心裏卻是隱隱害怕的。

那一日到甘露峯的後山,樹多路窄,濃蔭如翠生生的水傾瀉而下,其間但聞鳥啼婉囀,周遭五月末的炎暑之氣也隨之靜靜淺淡消彌而去。行到風起的深處,一條鵝卵石的羊腸曲徑幽深到底,似乎引着人往裏走去。只見幾櫞舊屋圍成一個小小的院落,融在深濃的綠色之中,顯得毫無生氣。走得近了,見門上有塊小小的匾額,金漆都已脫落了大半,加之天色晦暗,分辨良久纔看清是“安棲觀”三個大字。

我一時好奇,又覺口中焦渴難耐,更見灰色的木門半掩着,想是有人在。於是伸手一推,門“吱呀”一聲開了。

是一座小小的庭院,尋常模樣的一間正堂,正堂後是中庭,庭後又有三間小小的禪房,都收拾得十分乾淨整齊。值得稱道之處是,綠草茵茵之畔有簡單的泉眼山石,自成意趣。院落周遭有小株的梧桐密密栽成,十分清幽。

有一把溫柔恬淡的聲音靜靜傳來,道:“你找人麼?”

我聞聲望去,卻見一個穿道姑服飾的女子,站在暮色四合之中,提着一把水壺,盈盈望着我。

光線逆向,我並看不清她的容色。我知道這樣悄悄進來,已是十分失禮了,忙抱歉道:“我是口渴了,所以這樣冒昧進來討一口水喝。”

她向我招手道:“那裏的水是井裏的生水,不能生喫的。隨我來這裏吧,我拿水給你。”我忙謝過,才走近她身邊。

走得近了,才見這個道姑不過四十歲左右的年紀,長得並不十分美豔,卻有些眼熟。她眉眼間皆是說不出溫柔婉約,恰如寫的最有情致的一闕宋詞。此時暮色漸暗,紅河日下一般的光影離合之中。她驟然顯現的容顏宛如皓月當空,灑落無數清輝,更如冬日灰頹天空下綻放的第一朵新雪,潔白晶瑩,風骨清新。

她笑吟吟端了一杯水給我,笑道:“喝吧,才涼下的茶呢。”

我慌忙接了水去喝,心下隱隱責怪自己,我並不是個急色的男人,在宮中見慣種種美麗女子,甚至是華妃這樣豔麗不可**物的。她也算不上是怎樣出奇的絕色美人,卻是讓人不由自主心神俱醉。

我正暗暗稱奇,飲了一口水道:“不知怎麼稱呼呢?”

她溫和微笑,“叫我衝靜便可。”

衝靜?我一個恍惚,這個名字彷彿是在哪裏聽過的。而更讓我疑惑的是,甘露寺本是佛寺,羣尼居住。怎麼會在甘露寺鄰近的山中有這樣一座不知名的道觀呢。

衝靜,我仔細回想,終究也是想不起來。然而,我深切的知道,我一定是聽過這個名字的。

正用心細想間,她問我,“你是前頭甘露寺中的姑子麼?”我點點頭。她又問:“是新來的麼?怎麼那麼晚還在外頭?”

我低聲道:“是。只是因爲拾的柴火還不夠數目,所以滯留在外面。馬上就要回去了。”

她微微一笑,眼中有着悲憫的神色,“難爲你了,這樣辛苦。”

我歉然一笑,並不願意別人來憐憫我。我見只有她一人,於是問:“您是一個人住麼?”

她環顧偌大的道觀,含笑道:“我和一名侍女一同住。”

正說着話,卻聽木門再度響了一聲,一個輕快的聲音道:“哎呀,有生人在呀?”

我回首欠身,卻是一個侍女模樣的人,想是衝靜口中所說的與她同住的侍女了,於是道:“打攪了。”

她年紀與道姑相仿,放下手中的東西,朝我爽朗笑道:“太妃都不覺得打攪,我又怎麼會覺得打攪呢?”

腦中如電光火石一般閃亮而過。衝靜,玄凌當初敕封舒貴太妃的就是“衝靜元師、金庭教主”啊。眼前的這個道姑,竟是玄清的生母,當年名動京華、至今仍深深流傳在無數宮人口中的先帝的舒貴妃,如今的舒貴太妃。

誰也不曾想到,當年集三千寵愛於一身,讓六宮粉黛俱無顏色的舒貴妃,竟寄居在這冷清道觀之中。

我一時喫驚,怔怔說不出話來,片刻才說的出話來:“舒貴太妃?”

她疑惑地看着我,“你知道我的名號?”

在衆人的傳說中,在我的想像裏,備受先帝寵愛,專三千雨露在一身的舒貴妃,必定是無比美豔,光華燦爛到極致的女子,卻不想是這樣的溫柔婉約,人淡如菊。

她打量我片刻,道:“你是宮裏出來的麼?”

我微微赧然,旋即道:“太妃說的不錯。”

此時天色已經全然昏暗了下來,星鬥幽幽光芒隱隱,舒貴太妃的道袍被山風悠悠捲起,宛如梨花綻雪,身姿翩翩若瑤臺月下臨風而立的仙子。我幾乎被驚住,她並不十分美豔,然而她的動人之處竟是誰也不能企及分毫。我從小自負容貌並不遜於常人,然而在她面前,竟也隱隱覺得自愧弗如。

這樣婉約靈動的氣質,如玉樹瓊苞堆雪,又被春風春水浸洇透了,難怪先帝要喜愛她到這種地步,幾乎在眼中看不到旁的女子的身影了。更難怪岐山王的母親曾在私下數落她“狐媚惑主”。原來並不是狐媚,而是一種連女人也要被吸引傾倒的溫潤柔和。

她望着我笑道:“清兒曾經對我說,宮中有一位莞貴嬪居住在甘露寺中奉旨修行,說的便是你吧。”她瞧着我披散的長髮,“你俗家姓什麼?”

我羞愧片刻,淡淡道:“貴嬪是舊時的稱呼了,請太妃稱我法號‘莫愁’吧。”

我答道:“原本姓甄。”

她微微笑道:“如此,我便稱你甄娘子吧。”說着讓我坐下,指着方纔那名侍女笑道,“那是我的貼身侍女,名叫積雲。”於是要讓積雲來見禮。

積雲的性子十分開朗爽直,朝我嘻嘻笑道:“方纔聽太妃說娘子是甘露寺裏的姑子,我嚇了一跳,還在想姑子哪有長得這樣美的呢,必定是太妃扯謊哄我了。”

我聽她說的不拘,不由去看太妃。果然舒貴太妃笑道:“她自幼和我一起長大,說話就是這個樣子了,娘子別見怪。”

我笑道:“自然不會。我真喜歡這樣說話的,不拐彎抹角的叫人聽着累心。”

積雲與我湊得近,我抬眸間微微一驚,她的眼睛和舒貴太妃一樣,竟都是琥珀一樣溫潤的顏色,不覺喫驚道:“你們的眼睛”

舒貴太妃笑吟吟道:“積雲和我一樣,都是擺夷人呀,所以我們的眼睛不同於你們漢人的。”

擺夷原是遠在南詔之南的小族,本自成一族,年年向南詔稱臣納貢。隆慶三年先帝的撫遠大將軍平定南詔,順便也踏平了依附南詔的擺夷、蒼南幾族,盡都歸降大周,從此稱臣納貢,成爲大周的附屬。

史書上說舒貴妃是知事平章阮延年的女兒,也算出身書香世家,怎麼是擺夷人呢?難不成舒貴妃的母親是擺夷女子麼?

積雲見我思索,呵呵笑道:“甄娘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一定在想我們太妃爲什麼是擺夷人,是不是?”

我被她猜中心思,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好隱瞞,索性道:“周史上並不是這樣寫的,好似說太妃是知事平章阮大人的千金”

舒貴太妃坦然道:“從前在宮裏自然是要諱莫如深,如今說了也不妨。阮大人是我的養父,當年先帝要讓我進宮方便,才叫我寄養在阮大人的名下。母皆是土生土長的擺夷人。”她微微神往,“擺夷山水,纔是我的故鄉啊。”

我聽她說的坦誠真摯,半點遮掩也無,心下不覺感動,自然而然與她生了親近之情。

舒貴太妃笑道:“跟你說了這樣多,娘子或許不愛聽吧。”她的目光中頗有慈愛之情,“只是見了娘子自然覺得親切,娘子莫要見怪纔好。”

我忙道:“怎麼會呢,有太妃關愛,是我的榮幸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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