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之外多山巒疊翠,而諸峯之中,以縹緲峯、嵯峨峯、甘露峯、凌雲峯等最爲著名,縹緲峯與嵯峨峯遙遙相對,甘露峯、嵯峨峯、凌雲峯彼此相連,雲山霧靄籠罩其間,景緻風光最是美好。
山色水色俱是蒼茫,在煙水間的繚繞間似乎是不真實的,我心下一片空茫,“槿汐,若咱們的下半生可以在甘露寺這樣安寧過下去,我也別無所求了。”
槿汐柔聲道:“咱們已經遠離是非地了,想必是非也不會再尋上我們了。娘子安心就是。”
我咬一咬嘴脣,心底的厭惡和怨恨幾乎無法剋制住,“紫奧城污穢黑暗至此,我情願永生永世不要回去。只可憐了我的朧月,與我今生再也相見無期了。”
槿汐按住我微微顫動的雙肩,雙手有力而堅定,“娘子能活着走出來的地方,並非人人走得出來,娘子一定要相信,有時候終生不得相見,亦算一種保全。帝姬如此,於娘子的家人,也是如此。”槿汐嘆氣道:“但願娘子想的明白,可以夜夜安睡。”
槿汐的話,我如何不明白。多少次,我在彷彿永遠也看不到盡頭的黑夜裏死死咬着雙脣,用力蜷着手指,全然忘記了嘴脣被咬破、手心被指甲掐出血的痛楚,以此來抵禦心中種種的不甘和屈辱。卻只能無能爲力,眼睜睜瞧着它們在我本就殘破的心上肆意咬齧蛀噬,直到殘缺不全。
我的夜不成寐。槿汐如何不知呢?連浣碧,我亦聽見她捂在被中的嚶嚶哭泣。哭泣我遠別天涯的父母兄長,哭泣我橫遭慘禍的嫂嫂與致寧。
回到房中時,浣碧已經拿來了飯菜,一應擺在桌上。見我回來,不由抱怨道:“住持已經和廚房打過招呼了,說小姐還在月子中,要格外照顧些可以喫些重油和葷腥的東西,哪知道送來的喫食仍舊是沒有一滴油的,更別說葷腥了。我與槿汐當然沒什麼,可是小姐還在月子裏,身子不養好怎麼行呢?”
浣碧連珠價說完,我只拾起筷子,靜靜道:“到底是佛門清靜之地,怎麼能動葷腥呢,也別顯得我太出格了。不拘什麼,喫得飽就行。”
“想起禁足棠梨那些日子,連食物亦是腐壞的,照樣生生喫下去。”槿汐露出難色,“娘子和浣碧姑娘可曾留心,住持雖然名爲住持,可是生性溫和懦弱,並不能駕馭寺中衆人。雖然有心照顧娘子,卻也是力不從心。”
浣碧接口道:“如何看不出來呢?來時只說咱們倆服侍小姐就好。可是不過兩日,靜白師傅她們派下來的活兒還少麼?”
槿汐道:“甘露寺的香油錢雖然不少,可是平時寺中衆尼也要自己動手漿衣浣衣,做些粗活。咱們一來,許多像漿洗上的事情全交給了咱們。寄人籬下,自然也不能爭辯一句。好在這些活計是奴婢與浣碧姑娘做慣了的,倒也沒什麼。”
“只怕”浣碧急道:“到時候她們得寸進尺,連小姐也要一同辛苦。”
我默默垂首,咀嚼着口中的素菜,淡然道:“我已身在甘露寺,即便要我做什麼粗活重活,也是應當的。”我扶着二人的手,懇切道,“只是爲難了你們,總是爲我辛勞不已。”
浣碧含淚低頭,嗚咽道:“如今我身邊的親人只剩長姐一個了,只要陪着長姐,我什麼都不怨的。”
槿汐亦道:“奴婢既然願意出宮陪伴娘子,那麼無論遇上什麼難處,都是心甘情願的。”
我心下感動不已,唏噓道:“從今往後,也只有咱們三人相依爲命了。”
浣碧低低哭着,啜泣道:“咱們都沒有什麼的,只是長姐這樣瘦,我瞧了真害怕。”
在浣碧的言語裏,我猝不及防地看見了自己如今的容顏。長時間地沒有對鏡自照,當昏黃銅鏡中蕭條的容顏倉惶映進自己的眼簾之時,連自己的心也有一瞬間的牴觸和不相信,原來老的那樣快,死了的心,原本以爲只有自己知道。卻不想,掩飾不了的是自己的眼波,也這樣老了,凝滯了。悲切而分明。
偶爾來看我的,除了住持,只有那日送紅糖來的姑子。來了幾次,我也漸漸知道了她的名姓,她叫莫言。人是長得冷寂而瘦削的,高聳的顴骨有一點兇相,也不愛說話,總是冷淡着神情,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這個樣子,自然是與寺裏的姑子們合不來的,然而也沒有人敢去招惹她,不過是井水不犯河水而已。她,是被衆人孤立的。而我,自然也不甚有人來理會。
偶爾莫言來一次,只倚在門框上看我一陣,神色冷寂。我不過與她點點頭,繼續發呆或是睡覺養息。若她來時見我神情呆滯,總有些不屑一顧,往往片刻就拂袖而去,還要說一句,“都落飾出家了,還要爲男人傷心麼?當真是傻子。”
雖然她幫過我,卻是不熟識的,我何必告訴她,我的蕭索與傷心,不只是爲了男子的所作所爲叫人傷心。
莫言往往對我嗤之以鼻,“白天裏想着臭男人爲臭男人傷心,夜裏想着臭男人爲臭男人傷心,從前是,現在是。到底女人都是無用的,一輩子活着只曉得想着臭男人爲臭男人傷心。”
她口口聲聲一個“臭男人”、“臭男人”罵得利索而理所當然。我驟然想起我偶然聽見的旁的姑子對莫言的議論,“莫言好似跟男人有仇呢。”
我亦這樣覺得,於是只是一笑,懶得再與她分辯。
不過,莫言亦有讚揚我的時候,“你倒是個好氣性的。這樣放不下臭男人,倒不曾爲他掉過一滴眼淚。也是,咱們清清淨淨的淚珠子,能爲臭男人掉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