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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逐風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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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婕妤道:“華妃娘娘唯恐他日再度失寵,加之失去麗貴嬪相助,早已有心再培植人手。只是秦芳儀無用,華妃也不願重用官宦高門之家的女子爲己所用,怕日後分寵太多無法駕馭,因此選了這個喬氏。”

避暑用的水閣十分清涼而隱蔽,我彈一彈指甲問:“喬氏是何等樣的人?曹姐姐可曾留心。”

她微笑,展一展寬廣的蝶袖,道:“娘娘想聽真話麼?”見我只是望着水面滿湖碧蓮,又道:“華妃娘娘太心急,這次失策了。”

我“哦”了一聲,微眯了眼睛,看她道:“怎麼說?”

曹婕妤道:“喬氏雖然有幾分小聰明,也有幾分美色,不過卻只是個庸才,不足以成大器。華妃娘娘想以她來分娘娘您和安小媛的恩寵,實在不算明智之舉。”

我從來沒想過區區一個喬氏可以與我們抗衡,我只是嘆一聲:“華妃算是黔驢技窮了。”

曹婕妤的脣角凝着一朵若有若無的微笑,淡淡道:“若在從前,她從不許身邊有姿色侍女貿然接近皇上的,如今卻”

我笑笑,“今時不同往日了。”

日子就這樣慢慢過去了。行宮不比在宮中,我又因太後的訓誡不敢在隨意染指政事,因而汝南王的事終究只是能聽到一星半點的影子,並不多。行宮的生活安遐而悠閒,又沒規矩約束着,也就隨心所欲許多。只當,是給勞頓的身心一點安詳吧。

七月的第一日,宮中舉行夜宴。皇後居左,我與陵容並居右下,玄凌則居於正中,一同觀賞歌舞歡會。酒正酣,舞正豔,玄凌派去慰問太後的使者已經回來,當即稟告太後身子康健。玄凌十分高興,連連道:“母後身體安康,朕亦能安心了。”說着便要重賞爲太後醫治的御醫。

陵容含笑舉杯,道:“太後身體好轉,皇上除了要重賞御醫之外,還應該厚賞一個人呢?”

玄凌沉思片刻,問:“是誰?”

陵容笑言:“皇上忘了是沈容華一直陪伴悉心照顧太後的麼?”於是目視使者。

使者畢恭畢敬道:“沈容華照料太後無微不至,時常衣不解帶,親自動手,連藥也親自嘗過才奉給太後,太後屢屢贊容華孝義。”

玄凌恍然大悟,歡悅道:“的確如此,沈容華日夜侍奉,甚有苦勞。”當即傳旨道:“稟朕的旨意去紫奧城,進容華沈氏爲從三品婕妤,俸祿加倍。”

皇後含笑謹言:“皇上賞罰得當,孝順母後,當爲天下人效法。”

玄凌笑容滿面,很是愉悅,向陵容道:“自當謝容兒的提醒。”又道:“容兒久在小媛一位,謙和得體,實屬難得。便擢爲正五品‘嬪’罷。”

陵容忙起身謝恩,然而皇後問:“以何字爲封號?”

我爲玄凌滿滿斟上一盅酒,他興致極好,仰頭喝了,隨口道:“便以姓氏爲號罷。”

陵容一呆,臉上飛快地劃過不悅的痕跡,很快保持住笑容,再度依依婉轉謝恩。

皇後與我互視一眼,不由面面相覷。從來妃嬪進封,凡遇貴人、嬪、貴嬪、妃、夫人與四妃,皆有封號,並以此爲榮,驕行衆人。惟有不甚得寵或家世寒微的,才往往以姓氏爲封號。陵容並非不得寵,那麼無封號一事,只會是因爲她單薄的出身。

安嬪,這個位分本來頗爲榮耀,但因封號一字之易,這榮寵便黯淡了。我心下哀憐,以目光安慰陵容,正欲爲此向玄凌進言。

華妃的眼風很快掃過我,盛氣微笑向玄凌道:“其實安氏的‘安’字是很好的,取其平安喜樂,比另想個封號更好。”說着面帶譏諷之色看着陵容。

陵容只作不見。我想一想,再說也無必要了,華妃開口,玄凌自然是不會拒絕的。何況又不是什麼天大是事,恐怕陵容自己,也不願爲了一個封號而讓玄凌印象不佳。而此時此刻,她心裏必定是十分難受的。她會不會怨恨自己的家世出身,並且深以爲恥。她那樣敏感的人,自然是難以接受的罷。而這一切,玄凌是無意顧及的。他只是憑他的直覺,想起陵容並不顯赫的出身和門第。

夜宴至此,於她,已是索然無味了。

我嘆息,然而暗暗裏還是一絲連自己也莫名的欣慰,陵容在玄凌心中,不過是如此罷了。

後來欣貴嬪在我面前提及此事,還是有些忿忿和幸災樂禍的意味:“妹妹雖然和安嬪交好,我也不怕對妹妹說你那位安妹妹實在太會抓乖賣巧了。沈婕妤勞苦侍疾只進位一級,她卻因爲自己提及沈婕妤的功勞而晉升一級,你說是誰得意了。”她拿絹子按一按鼻翼上的粉,不無快意道:“幸好皇上英明,雖然進了嬪位,卻連封號也沒賜她一個,我可瞧見她回去路上都氣哭了,平日還裝着若無其事的樣子。”

天氣熱得似要流火,我含了一塊冰在口中,慢慢等它化了,**道:“欣姐姐何必老說安妹妹,也未見她有得罪過你。她沒有封號本就傷心,姐姐何苦老要牢騷幾句。”

欣貴嬪磕着瓜子道:“沈榮華晉了婕妤我是心服口服,那是她份屬應當的。要不是昔年那些風波,恐怕早在貴嬪之位了。我只是瞧不慣安嬪那狐媚樣子,永遠都是一副可憐像兒,像是多大的委屈似的。難爲妹妹你還能和她和睦相處”欣貴嬪向來不喜陵容,人多時也常常不和她言語,若說是嫉妒,更像是發自心底的厭惡。

高華門第的女子,往往會瞧不起出身寒門的女子。所謂豪門與寒門的對立,不只是朝堂,後宮也如是。

欣貴嬪又道:“華妃雖然霸道跋扈,但這次爲封號一事開口也不算過分。安嬪專寵那些日子,當真是天怒人怨,整天霸着皇上,咱們連個皇上的影子也瞧不見。真不如皇上寵愛妹妹和沈婕妤的時候,還常來我們宮裏坐坐。”

我道:“姐姐言重了。皇上一心在她身上,難免疏忽我們一些了。且放寬心吧,人人不都是這麼過來的麼?”

欣貴嬪“哼“了一聲以示對陵容的不屑,道:“妹妹難道忘了她當日是如何趁你小產失寵之際媚惑皇上的嗎?妹妹和恬嬪小產之後皇上幾乎未曾去探望過你們,還不是一心被她迷惑了”

我不願再聽,出聲打斷道:“姐姐往日的事又何須再提呢?”

欣貴嬪撇了撇嘴,“妹妹雖然不願再提,可誰心裏不爲你們不平呢。”

她沒有再說下去,另起了話頭說起淑和帝姬近日學畫的趣事,她素日話多,語言又爽利,淋淋漓漓說了一大串。我側耳聽着,心思卻有些遊離,原來那一日夜宴上那一絲莫名的欣慰,便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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