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道:“哪一位甄大人?”
小連子道:“是我們娘孃的兄長甄大人。”
嫂嫂下意識的縮了縮身子,哭求道:“娘娘您看,他也追進宮來了,只怕非要休我不可呢!”
我聽得哥哥來了,不由柳眉倒豎,道:“這個糊塗人,竟被迷惑至此!宮裏也他可以撒野的地方麼?嫂嫂別慌。他來得正好,看本宮如何給他一個明白。”我向皇後道:“娘娘是後宮之主,這件事既然鬧到了這裏,就不是臣妾一個人的家事了。但求娘娘疼一疼臣妾,爲臣妾和嫂嫂主持公道吧。”
皇後沉吟道:“既鬧到了眼前,本宮也不能撒手不關。去請了甄大人進來吧。”想了想又補充一句,“要兵甲盡卸。”
小連子垂手出去了。敬妃扯一扯欣貴嬪和陵容的衣袖,恭敬道:“臣妾們不宜無故會見外男,先退居內堂了。”
皇後頷首道:“好。且去裏頭避一避吧。”說着我便讓浣碧引了她們三個進內堂休息,她們的宮女也自尾隨進去。
嫂嫂見了哥哥氣勢洶洶進來,先怯了幾分,起來行了妻子見夫的禮儀。哥哥卻掉頭不顧,只向皇後和我行禮。
皇後見如此也皺了眉頭,一時也未發作,只宣了哥哥一邊坐下。我不免話中有氣:“嫂嫂腹中有哥哥的骨肉,哥哥在人前就是這樣待她的嗎?那麼人後之狀可想而知。”
哥哥不聞則已,一聽之下瞬間變色道:“娘娘是臣的親妹妹,怎麼一味偏袒旁人!薛氏腹中是臣的骨肉,難道佳儀腹中死去的不是臣的親生孩子麼?!”
我自幼備受各個疼愛,進宮後兄妹間亦多了幾分君臣之禮,何曾被哥哥這樣當面頂撞過。登時怒道:“哥哥說嫂嫂是旁人?嫂嫂是我甄家媳婦、你的結髮妻子,怎好說是旁人!那麼哥哥眼裏只有那個煙花女子纔是心上眼中一刻也放不下的人麼?”我強壓住惱怒,道:“何況這孩子怎麼掉的還不清楚。嫂嫂從無大過、又有着身孕,難道哥哥忍心將她驅逐出門成爲棄婦?”
哥哥上前一步,冷然從懷中掏出一紙雪白紙張,往嫂嫂面前一擲:“這是休書!你拿了立刻就走。竟敢害我愛妾幼子,我不願在見你這蛇蠍婦人!”
皇後面上的肌肉悚然一跳,咳了一聲嚴肅道:“本宮與貴嬪面前,甄大人也該注意言行。不該失了人臣之份。”
哥哥恭身道:“是。臣謹記皇後孃娘教訓。”
嫂嫂掩面哭泣,泣不成聲,委頓在地上。突然一個轉身,便欲往那棵盆口粗的海棠樹上撞上去。眼看就要血濺五步,我嚇得臉色也變了。幸好小連子眼疾手快,一挺身擋在了樹前,嫂嫂這才倖免於難。
哥哥雖然也有些害怕,怔了一怔,嫌惡之情立時溢於言表,甩一甩袖子不屑道:“一哭二鬧三上吊,當真是個無知婦人!俗氣可惡至極!”
如此場景,我更是勃然大怒:“我甄家五代從未聽聞休妻一事。哥哥非要鬧出人命不可麼?皇上和親家薛大人那裏又要如何交代。”
哥哥只冷冷看一眼嫂嫂,道:“如此賤人殺害臣的骨肉,臣勢必不與她再共處!”
我氣得說不出話,皇後着力安慰,嫂嫂搶地而哭,衆人忙不迭去拉,死活勸了下來。一時間場面混亂,我道:“反了反了,好歹是在宮裏皇後面前,鬧得跟市井村婦似的,本宮有什麼意思!”
正當此時,陵容忽然閃身揭開帷幕,自內堂翩然而出。陵容排衆而上扶起嫂嫂,輕柔道:“少夫人切莫太傷心,好歹有皇後和貴嬪做主呢。少夫人什麼也不顧了,也得顧及腹中孩兒啊。爲孃的十月辛苦,難道就要這樣一朝斷送麼?何況若是少夫人一死,甄大人的一世名聲就算是賠進去了。少夫人不可輕賤自己性命啊。”說着抬頭看了哥哥一眼。
哥哥眼神微有閃躲,只避身不去看她,只道:“小媛小主安好。”
嫂嫂見了陵容,不覺微微一怔,她身邊的侍婢已然“咦”了一聲,好奇出口道:“這位小主與那個佳儀姑娘真有兩分像呢。”話音一落,陵容也怔住了。
嫂嫂一愣,立刻厲聲呵斥道:“不許胡說冒犯小主。”說着稍稍止住了哭,哽咽道:“奴婢不懂規矩,叫小主見怪了。”
陵容微微一笑搖頭,用自己的絹子爲嫂嫂拭去面上淚痕,道:“不妨事的。但請少夫人與我一同入內洗漱整齊吧,這樣子恐奴才們見了笑話啊。”我略點頭,嫂嫂依言進去了。
陵容盈盈行了幾步,又回身向哥哥道:“我雖未見過大人口中所說的佳儀姑娘,但以大人的眼光,必定是風華佳人。只是我冒昧奉勸大人一句:新歡雖好,也切莫忘了舊人啊。難道大人全然忘了昔日舊情麼?”
哥哥神情頗有觸動,剎那無言以對,隻立在當地。陵容也不再多言,只扶了嫂嫂施施然復又入內。
一時場面清靜,我好言相勸道:“安小媛的話哥哥聽了也該醍醐灌頂了吧。本宮勸哥哥一句,這孩子怎麼沒的尚不可知。哥哥與她來往不過兩月,怎麼突然有了身孕又突然沒了,安知不是有什麼詭計在內。嫂嫂向來賢淑,哥哥若要納妾必不會反對,可也要好人家的女子正經聘了來,怎麼也得等嫂嫂生產完了出月纔好。爲一個出身卑賤、倚門賣笑的煙花女子鬧得沸反盈天、家中失和成什麼體統呢。”
哥哥先還靜靜聽着,末了漸漸泛起痛恨之色,生硬道:“貴嬪娘娘要維護薛氏也就罷了,何必句句針對佳儀。人人覺得佳儀出身卑賤,臣卻覺得她良善溫柔就好。娘娘對自己不喜之人說話這般刻薄,恕臣不敢聽聞。”
我顧着皇後在側,緩和了語氣道:“那麼哥哥妄聽人言而要休離結髮妻子,本宮就更不敢聽了。既然哥哥說佳儀是良善直人,那麼試問良善之人是否應當馴順於正妻,怎麼會挑撥得父子失和、夫妻離異呢?”我越說口吻越是激憤,紅了眼圈道:“本宮瞧着哥哥倒像是衝着本宮來的,難道哥哥耿耿於懷的是嫂嫂當年是本宮所指,不稱你的心意麼?纔要藉着今日此事泄憤。”說着心下難受,不由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皇後見我難過,忙拉住我低聲道:“你瞧瞧你這和事老做的,沒勸和別人反倒把自己招哭了,還怎麼勸人呢。”於是回頭申斥哥哥道:“甄大人雖是兄長卻也是臣子,在貴嬪面前怎可這樣無禮犯上,忘了君臣之儀!”
哥哥昂然道:‘既然貴嬪娘娘自己說了出來,臣也不用再掩飾了。當年娘娘一意孤行爲臣選娶名門,卻不顧臣與薛氏素未謀面就草草定下親事,以致有今日之禍。臣忍耐至今,斷斷不能再和薛氏共處,也望皇後孃娘明鑑。“哥哥說了這番話出來,自己也平靜了許多,只是目色陰沉,似有烏雲層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