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中向南皆是大窗,糊了明紙透進外面青白的雪光,照得滿殿明亮。我有他靜靜相對,安靜得聽得見炭盆裏上好的紅羅炭偶然“嗶剝”一聲輕響,汩汩冒出熱氣,連窗外雪花紛飛的聲音亦是清晰入耳。
閣中地炕籠得太暖,叫人微微生了汗意,持着針線許久,手指間微微發澀,怕出汗弄污了上用的明黃綢緞,便喚了晶清拿水來洗手。
側頭對玄凌笑說,“寢衣可以交由嬛嬛來裁製,只是這上用的蟠龍花紋我可要推了去。嬛嬛的刺繡功夫實在不如安美人,不如讓她來繡,好不好?”
玄凌道:“這個矯情的東西,既然自己應承了下來還要做一半推脫給別人做什麼。朕不要別人來插手。”
我喫喫道:“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了,若是穿着針腳太粗了不舒服可別怪嬛嬛手腳粗笨。”
我就着晶清的手拿毛巾擦拭了,又重新絞了帕子遞給玄凌擦臉,他卻不伸手接過,只笑:“你來。”
我只好走過去,笑道:“好啦,今天我來做皇上的小宮女服侍皇上好不好?”
他撐不住笑:“這樣頑皮。”
他寫了許久,髮際隱隱沁出細密汗珠,我細細替他擦了,道:“換一件衣裳好不好,這袍子穿着似乎太厚了。”
他握一握我的手抿嘴笑:“只顧着替你謄寫竟不曉得熱了。”
我不由耳熱,看一眼晶清道:“有人在呢,也不怕難爲情。”
晶清極力忍住臉上笑意,轉過頭裝作不見。他只“嗤”的一笑,由小允子引着去內堂換衣裳了。
我走至案前,替玄凌將抄寫完的整理放在一旁。正低着頭翻閱,忽然聽見一陣清脆的笑聲咯咯如銀鈴已到了門邊。
正要出去看個究竟,厚重的錦簾一掀,一陣冷風伴着如鈴的笑聲轉至眼前。淳兒捧一束紅梅在手,俏生生站於我面前,掩飾不住滿臉的歡快與得意,嚷嚷道:“甄姐姐,淳兒去倚梅園新摘的紅梅,姐姐瞧瞧歡喜不歡喜?”
她一股風似的闖進來,急得跟在身後追進來的槿汐臉都白了,她猶自不覺,跺腳縮手呵着氣道:“姐姐這裏好暖和,外頭可要凍壞人了。”
我不及示意她噤聲,玄凌已從內堂走了過來。淳兒乍見了玄凌嚇了一跳,卻也並不害怕。杏仁大的眼珠如浸在白水銀中的兩丸黑水銀,骨碌一轉,已經笑盈盈行禮道:“皇上看臣妾摘給姐姐的梅花好不好?”
因是素日在我宮中常見的,淳兒又極是天真爽朗。玄凌見是她,也不見怪,笑道:“你倒有心。你姐姐正唸叨着要看紅梅呢,你就來了。”說着笑:“淳常在似乎長高了不少呢。”
淳兒一側頭,“皇上忘了,臣妾過了年就滿十五了。”
玄凌道:“不錯,你甄姐姐進宮的時候也才十五呢。”
我道:“別隻顧着說話,淳兒也把身上的雪撣了去罷,別回頭受了風寒,喫藥的時候可別哭。”說着槿汐已經接過淳兒摘下的大紅織錦鑲毛鬥篷。只見她小小的個子已長成不少,胭脂紅的暖襖襯得身材姣好,衣服上的寶相花紋由金棕、明綠、寶藍等色灑線繡成,只覺得她整個人一團喜氣,襯着圓圓的小臉,顯得十分嬌俏。
她並不怕玄凌,只一味玩笑,玄凌也喜她嬌憨天真。雖未承幸於玄凌,卻也是見熟了的。
淳兒一笑,耳垂上的的玉石翡翠墜子如水珠滴答的晃,“姐姐不是有個白瓷冰紋瓶麼,用來插梅花是最好不過的。”一邊說一邊笑嘻嘻去拿瓶子來插梅花。
淳兒折的梅花或團苞如珠,或花開兩三瓣,枝條遒勁有力,孤削如筆,花吐胭脂,香欺蘭蕙,着實美觀。三人一同觀賞品評了一會兒,淳兒**靠着炭盆在小杌子上坐下,面前放了各色細巧糕點,她一臉歡喜,慢慢揀了喜愛的來喫。
我陪着玄凌用過點心,站在他身邊爲他磨墨潤筆。閣中暖洋,他只穿着家常孔雀藍平金緞團龍的衣裳,益發襯得面若冠玉,彷彿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唯有腰際的明黃織錦白玉扣帶,**顯出天家本色。我亦是家常的打扮,珍珠粉色的素絨繡花小襖,鬆鬆梳一個搖搖欲墜的墮馬髻,斜挽一支赤金扁釵,別無珠飾,亭亭立於他身側,爲他將毛筆在烏墨中蘸得飽滿圓潤。玄凌自我手中拿了筆去,才寫兩三字,抬頭見我手背上濺到了一點墨汁,隨手拿起案上的素絹爲我拭去。那樣自然,竟像是做慣了一般。
我只低眉婉轉一笑,也不言語。
淳兒口中含了半塊糖蒸酥酪,另半塊握在手中也忘了喫,只癡癡瞧着我與玄凌的神態,半晌笑了起來,拍手道:“臣妾原想不明白爲什麼總瞧着皇上和姐姐在一起的樣子眼熟,原來在家時臣妾的姐姐和姐夫也是這個樣子的,一個磨墨,一個寫字,半天也靜靜的不說話,只瞧的我悶的慌”
聽她口無遮攔,我不好意思,忙打斷道:“原來你是悶得慌了,怪我和皇上不理你呢。好啦,等我磨完墨就來陪你說話。”
淳兒一揚頭,哪裏被我堵得住話,兀自還要說下去,我忙過去倒了茶水給她:“喫了那麼多點心,喝口水潤一潤吧。”
那邊廂玄凌卻開了口,“嬛嬛你也是,怎不讓淳兒把話說完。”只眉眼含笑看着淳兒道:“你只說下去就是。”
我一跺腳,羞得別過了頭不去理他們。淳兒得了玄凌的鼓勵,越發興致上來,道:“臣妾的姐姐和姐夫雖不說話卻要好的很,從不紅臉的。臣妾的孃親說這是這是”她想的喫力,直憋紅了臉,終於想了起來,興奮道:“是啦,臣妾的孃親說這叫‘閨房之樂’。”
我一聽又羞又急,轉頭道:“淳兒小小年紀,也不知哪裏聽來的渾話,一味的胡說八道。”我嗔怪道,“皇上您還這樣一味地寵着她,越發縱了她。”
淳兒不免委屈,噘嘴道:“哪裏是我胡說,明明是我孃親說的呀。皇上您說臣妾是胡說麼?”
玄凌笑得幾乎俯在案上,連連道:“當然不是。你怎麼會是胡說,是極好的話。”說着來拉我的手,“朕與婕妤是當如此。”
他的手極暖,熱烘烘的拉住我的手指。我微微一笑,心內平和歡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