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本草綱目》記載,桃:核仁入藥,當取解核者種之爲佳,山桃仁不堪用。柿接桃則爲金桃,李接桃則爲李桃,梅接桃則脆。桃樹生蟲,煮豬頭汁澆之即止。皆物性之微妙也。味酸、熱、微毒。
————《濟世醫報》
陸和在一邊震驚石化成什麼地步竹苓沒理會。只是感覺到口腔中流動的液體漸漸止住,她這才壓着陸卿言的肩離開了些,側臉呸呸呸的一陣吐。
好吧,血總算是止住了……
她擦了擦嘴角,也不管之前是多麼垂涎於這布料,毫不含糊的從裙裾處撕下一大塊綁上他的傷口,將他提了起來。
這時府內衆人也被那突如其來的爆炸聲驚醒,一股腦的全跑了過來。
黃縣令看着他們那架勢,又抬眼瞧着屋頂上的溫卿良,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
大半夜的幹什麼?
竹苓沒好氣道:“你沒長眼睛嗎?自己不會看啊?”
黃縣令被她那話一堵,瞪着眼睛半天也沒句話回。倒是他身後的其餘縣令,一個比一個的指責聲大。
“大膽,你是個什麼身份?居然敢這麼與黃縣令說話。”
“聽說是個捕頭,哼,姑孃家家的天天這麼拋頭露面,還真是世風日下。”
“這就叫什麼鍋配什麼蓋兒。陸大人這麼文文弱弱的,自然得有個強勢點的在邊上管着……”
竹苓惱了,將陸卿言往邊上石化的陸和懷裏一推,插腰昂臉道:“說什麼呢?找抽嗎?”雖然說她和書呆是很配啦,可是這話還真是怎麼聽怎麼不順耳啊。虧他們還是讀書人呢,連說話都不會說。平白惹人不痛快。
“你你你……你怎麼說話呢啊?”一縣令指着她滿臉憤慨。好歹他們也是個八品縣官,區區一捕頭,居然這麼沒大沒小目無法紀。
竹苓可不是陸卿言,被人刁難還能斯斯文文的任其諷刺。她挑眉反問道:“你怎麼說話呢。大晚上的吵吵嚷嚷想幹嘛想幹嘛?讓不讓人睡了啊?當這是你家啊,真是的……”
她一把將擋路的人扒開,扭臉道:“和師爺,跟姐姐走。”
這是,黃縣令突然從一旁站了出來,剛巧不巧的正好將竹苓的前路給封了。他轉了轉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視線緩慢掃過在場衆位,悠悠道:“和師爺,剛纔那聲響,是怎麼回事?”既然說不過她,那找個人問也是一樣。
陸和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因爲他也是晚到的,而且一來還讓他看見那麼勁爆的一幕。所有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那還注意的到其他。
竹苓嘁了聲:“好狗不擋道啊,給姐姐讓開。”
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啊?那就求姐姐啊……哼,就是求了也不告訴你。她皺着鼻子把臉扭向一邊。
也正是因爲這個動作,讓她看到了一直在屋頂上站着的溫卿良。她擰眉,不自覺衝他喊道:“哎,你打算在上面站一晚上嗎?”
溫卿良淡笑,一躍而下,在竹苓面前站定。衣袂翩飛間,黃縣令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再次響起:“敢問這位公子,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溫卿良舒眉,手捻着一束柔滑的墨髮,淡然笑道:“啊,不過是碰見殺成大人的嫌疑犯了。”
他這話一出,雖是悠悠閒閒的語調,但聽到此言的衆人皆是巨驚。
接着立即有人接口道:“蘇白芥?”
竹苓面色一變,直接將那人給拽了出來。眉目被戾氣浸染,透出幾許兇狠惡煞來:“再給姐姐說一遍。”混蛋,居然還敢說白芥是嫌疑犯,找死嗎?
那縣官嚇得一哆嗦,卻還抖着嗓子道:“你……本縣可是與陸大人平級,你……你居然敢這麼對待本縣……本縣……”他這話還沒說話,就覺得領子一緊,差點勒得他喘不來氣。
“姐姐管你是平級還是高級,要是再讓姐姐聽見你敢說白芥一句不是,看不揍你。”她狠狠說着,手下一鬆,將他推到在地。
黃縣令雙眉擰的緊緊,衝陸和道:“和師爺,這就是貴縣的捕頭?將不將人放在眼裏了?本縣看是得好好教訓教訓了。”說話間,府衙內的捕快已經一擁而上,將他們團團圍住。
剛纔遭竹苓謾罵的縣令見狀立即趾高氣揚道:“蘇白芥本來就有殺害成大人的嫌疑。”
“你……”竹苓怒急欲上前,卻被溫卿良拉住。他微微一笑,不急不緩道:“大人,剛纔那黑影,是個女人。”
黃縣令道:“就算如此,你們也不能完全保證殺害成大人者就是剛纔那人。”
竹苓怒道:“你這人怎麼回事?老是揪着白芥不放做什麼?你和他有仇啊。”
黃縣令道:“本縣只是就事論事,蘇捕頭一而再再而三的搗亂,不懲治可不行了。”他食指一揮,餘下捕快慢慢接近他們。
溫卿良精緻的眉目冷不丁一皺,不自覺將竹苓護於身後。一直沉默的和師爺忽然開口道:“黃縣令,就算是蘇捕頭沒有規矩,那也是陸大人的手下。您與陸大人同屬平級,治理他的人,怕是不妥吧。”換而言之,就是要收拾,那也得陸大人親自收拾。
黃縣令冷哼:“現在陸大人昏迷,本縣替他教訓個人也不行嗎?”
和師爺微笑,是與陸卿言相似的溫和:“陸大人現在無法處置蘇捕頭,那便是由學生代他處置。畢竟,蘇捕頭是我濟世縣的人……”他淡笑着看了面色鐵青的黃縣令一眼,緩緩道:“就不勞黃大人費心了。”
溫卿良饒有興致的看着不吭不卑的陸和,忽而輕笑道:“小和子,你還真是越來越有小十六的風範了……”
黃縣令聽到溫卿良那稱呼,眼神閃爍了一下,移目細看了他一眼,心裏不知想到了什麼,讓周圍的捕快全退了下去。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剛纔那人的稱呼……似乎是……
他默默退進人羣中,目送着他們一行離開,連竹苓走時的那句挑釁也沒注意。
竹苓得意的晃了晃頭,對於黃縣令的沉默感覺心情大好。哼,知道怕了吧,早說過別惹姐姐的。
他們四人一直同路到了西廂門口,竹苓說是去找下蘇白芥來看看陸卿言到底如何便飛快跑開了,溫卿良則是打了個呵欠表示自己倦了先回房休息。於是陸和便一人將陸卿言送回房間,守在一旁等竹苓回來。
***
翌日,天纔剛亮,府中便開始吵吵鬧鬧了起來。溫卿良找了個路過的婢女一問,才知原來今日是弔唁之日。
擺滿了香燭、供品、長明燈的桌上懸掛着白桌衣,廳中白幔不停隨風飛舞在烏黑的棺槨上空。成夫人一身麻布斬衰,跪於靈案邊陪祭。不時有百姓和着屋外悲涼的樂聲前來弔唁,她也是不言不語,只是垂頭靜靜燒着紙火。
成知府夫妻的親友早已離世,唯有一個有着血緣的孩子還留在皇城不知此事。所以偌大的靈堂內,就只成夫人一人跪在靈案前,淒涼無比。
奔喪的客人中,忽然走出一修長身姿的中年書生。容貌有些偏女氣,眼角眉梢間有着淡淡的細紋,身形筆挺的很。他緩緩步至成夫人面前,輕言細語道:“夫人節哀……”
成夫人垂頭,隱隱的低泣聲細細碎碎的傳了開來。
那書生緩緩自成夫人面前蹲下,一邊同她燒着紙火,一邊道:“夫人可想再見到成大人?”
成夫人的哭聲一頓,慢慢抬起頭來。粗大的麻布白帽中透出的青絲順滑,緊緊貼着淚溼的小臉,一雙楚楚動人的眸子含淚,就這麼蹙着眉看他,柔弱盈盈,引人無限愛憐。
書生的神色有一瞬間的戾恨,但下一秒已然平復。他溫溫笑着,再次重複道:“夫人可想再次見到成大人?”
成夫人眼神忽然變得炙熱起來,她連連點頭,還含在眼眶的透明淚滴也隨着她的動作四處飛灑。“先生有唔……”
她語氣急切,纔剛說出三個字,卻覺得腹部一陣劇痛。忍不住低頭看去,一柄閃着幽藍光芒的短劍已深入體內,只餘一隻握着劍柄的手出現在眼前。
書生陰測測的聲音響在成夫人耳際,幽深而夾着深刻的恨意:“那你就去陪他吧。”
猛地拔出短劍,成夫人軟軟倒在地上。打翻了還燃燒着紙火的銅盆,火焰舔上成夫人的斬衰,飛快的燒了起來。
這邊的動靜驚到了其餘來弔唁的人,衆人驚叫着,撲火救火聲連成一片,場面鬧鬨不斷。
竹苓本是在陸卿言房裏守着他的,聽見外頭越來越大的鬧鬨聲,好奇的走了出去,便聽見廳內成夫人出事的消息。
一路跑到前廳,火已被撲滅,只是成夫人卻已經離世。她燒的半黑的遺骸就擱置在成大人的靈柩旁,邊上跪了一地的婢女家丁。
那中年書生被捕快壓在地上,卻仍是放肆的大笑着。衣衫灰敗髮髻凌亂,完全不復之前的文雅摸樣。
“這是怎麼回事?”竹苓扯了沉默站在邊上溫卿良一把,皺着眉頭問道。
早上成夫人明明好好的啊,怎麼突然就……就死了?
溫卿良沒有回答她,只是慢慢走到那書生面前,低頭俯視着他。
書生笑着笑着,眼前忽然多出一雙雪白的雲紋靴,下意識的順着看上去,便見溫卿良精美如畫的臉,此刻,正一臉高深莫測的看着他。
書生呼吸一窒:“九……九……”
溫卿良緩緩蹲下,指尖抹去了書生面上的灰塵。他微勾着脣角,似笑非笑道:“顧漪。”
書生顫了顫,抖着長長的睫毛沒說話。
竹苓有些奇怪的看了看他倆,心裏困惑不已。
這兩人,認識?
當黃縣令率着大批縣令趕到現場時,只餘下成夫人那具屍骸和府內的僕役了。他冷臉問道:“兇手呢?”
“被……被溫公子帶走了……”
屋內蘭麝清香嫋嫋,溫卿良漫不經心的攏了攏廣袖,淡淡道:“五年前,顧漪顧先鋒夜探敵營死於敵將之手。當時鎮國將軍是這麼傳話回來的吧。”
“可是……顧漪你告訴我,現在在我面前的,是誰?”
顧漪依舊是那副書生裝扮,靜靜坐在一旁不言不語。聽見溫卿良這話,冷不丁一顫。
竹苓在門外,撓心鬧肺的想知道他們在裏頭聊什麼。只可惜……人家不讓她聽……
其實按照她以往的個性,人家越是不同意她就越是要聽的。只是這次她卻是難得的聽話。只因爲……裏面的那個人可是殺了成知府夫妻的兇手啊!要是一個沒順他意,殺了她可怎麼辦?
所以,由此可知,蘇五小姐也是個欺軟怕硬的茬。
顧漪靜默不語,溫卿良也不急,指尖捻起盤內擱置的粉桃在手中把玩。一時間,只餘輕輕的呼吸聲在房內迴響。
良久,顧漪才深吸一口氣,開口道:“當年我確實沒死。而真正要我死的,不是當時的敵國將領,而是那成之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