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希陳叫童奶奶念着,他可寫。仔細開出單來,該北京買的買了,該南京買的東西,下邊注一“南”字。照了單先替薛素姐打帶做袍,並其餘的一攏物件。再其次叫媒婆尋家人兩口子,買全竈,買使女。還叫了周嫂兒、馬嫂兒來,四出找尋。領了一個兩口子,帶着個四五歲的女兒。那漢子黃白淨細了,約有二十七八年紀,說是山東臨清州人,名字叫是張樸茂。其妻扭黑的頭髮,白胖的俊臉,只是一雙扁呼呼的大腳,孃家姓羅;女兒也是伶俐乖巧的個孩子,因是初三有新月時候生的,所以叫是勾姐。因受不的家裏後孃屈氣,使性子來京裏投親,不想親戚又沒投着,流落在京,情願自己賣身。作了三兩身價,寫了文契。狄希陳也沒叫改姓,就收做了家人。“新來媳婦三日勤”,看着兩口子倒也罷了。
次日兩個媒婆又領了個十二歲的丫頭來到,那丫頭才留了頭,者大瓜留着個頂搭,焦黃稀棱掙幾根頭髮,扎着夠棗兒大的個薄揪,新留的短髮,通似六七月的慄蓬,顏色也合慄蓬一樣;蕎麪顏色的臉兒,窪塌着鼻子,扁扁的個大嘴,兩個支蒙燈碗耳朵;腳喜的還不甚大,剛只有半截稍瓜長短。穿着領借的青布衫,梭羅着地,一條借的紅絹裙子,系在胳肢窩裏。
兩個媒人合他的娘母子,外頭跟着他爹。周嫂兒叫了那丫頭替童奶奶磕頭。那丫頭把身子扭了扭,不肯磕頭。他娘說道:“這孩子從小兒養活的嬌,可是說的象朵花兒似的,培養了這們大,說不的着了極,只待割捨罷了。”童奶奶道:“這孩子不好,我嫌醜。你還揀俊些的領了來。”寄姐道:“醜俊到也別管他,待要看娘子哩,要俊的?醜的纔是家中寶哩。”他娘道:“這孩兒,不當家,那裏放着醜!這要生在大人家,搽胭抹粉兒的,再穿上綢棉衣裳,戴上編地錦雲髻兒,這不象個畫生兒哩?”寄姐說:“好畫生兒!年下畫了來,貼在門上。你說多少錢?我好還你。”他娘說:“價錢有幾等說哩:帶出去合不帶出不同;或留在房裏用,或大了嫁出去,又另一說。”
童奶奶說寄姐道:“俺小姑娘,你待怎麼,只是要他?叫他說的割磣殺我了!”寄姐道:“我媽,你管我怎麼!醜不醜在我!你沒聽說俊的惹煩惱麼?你說賣的實價兒,別要管我,我只是要。”他娘道:“這孩子今年十二了,你一歲給我一兩五錢銀子罷。”寄姐道:“你汗鱉了,說這們些!”他娘道:“好奶奶,這十八兩銀子說的多麼?應城伯家要這孩子做通房,情願出我二十五兩銀。我不合那大勳臣們打結交。周嫂兒合馬嫂兒,你沒見麼?”
周嫂兒道:“這裏偏着不做房裏的,你說十八兩也忒多了點子。你就擦頭皮兒來。”童奶奶道:“擦頭皮兒得二兩銀子。”寄姐道:“二兩他也不肯。就給你四兩。俺是京裏人家,這待往任上去哩,做完了官就回來。這二位老奶奶還在家裏不去,這是不帶出去的。這房裏只我自己一個,還閒得腥氣哩。不用他做通房,使他到十七八,嫁出他去。就是這們個價兒,你賣不賣憑你。實說,我喜你這孩子醜,襯不下我去,我纔要他哩。要是描眉畫眼的鬼伶津兒,我不要他呀!”他娘道:“我看奶奶善靜,不論錢,只管替孩子尋好主兒。奶奶,你看我容易,給六兩罷,我讓奶奶十二兩銀。”
媒婆說着,做五兩銀講說停妥。叫他老子外頭尋人定立文契,家裏先管待媒婆合丫頭娘兒們喫飯。還沒喫了,丫頭的老子也沒寫成文書,拍搭着那中門,只說:“領出孩子罷,我不賣了!”兩個媒婆慌忙出去,說道:“這們好良善人家,給你的銀子又不少,你變了卦,是爲怎麼?”他老子道:“好良善人家!你這媒婆們的嘴,順着屁股扯謊,有個半邊字的實話麼!虧我外頭去尋人寫文書;要不,這不生生的把個孩子填到火坑裏來了!”寄姐道:“快叫他領了去!不賣就罷,有這們些扶聲嗓氣的!‘王媽媽背廂兒’,快替我離門離戶的!”
兩個媒婆對他娘說道:“你老頭子不知外頭聽了誰說的話,這們等的。這是我們幾十年的主顧。俺們住錦衣衛駱爺房子的,這是駱爺的妹子,俺們叫‘姑奶奶’哩。這狄奶奶是姑奶奶的女兒,我們叫‘姑娘’,爲狄爺做了官,我們才叫‘狄奶奶’。這狄奶奶,俺們看生看長的,真是個螞蟻兒也不肯捻殺了;蠍子螫着他老人家,還不肯害了他性命,叫人使箸夾到街上放了;蝨子臭蟲,成捧家咬他老人家,他老人家知道捻殺個兒麼?”寄姐吆喝道:“罷!老婆子沒的浪聲,我怎麼來,就有成捧的臭蟲蝨子咬我?又咒罵叫蠍子螫我!叫他領着丫頭夾着屁股臭走!我路上揀着好的買!”他娘領着那丫頭,兩個媒婆也跟了出去。寄姐道:“兩個媒婆媽媽子還沒喫了飯哩,打發他出去,回來把飯喫伶俐了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