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思才聽說完了,痛哭起來:“嫂子說的好話!我真扯淡!我是爲兒,是爲女,幹這們營生,替人做鼻子頭!列位,我待家去哩!這晁近仁的家當,您待分與不分,嗣過與不過,我從此不管,再別要向着我提一個字!”又望着晁夫人作了兩個揖,說道:“嫂子在上,多謝良言教誨,我晁思才如夢初醒。”說完,怞身回去。
這其餘的族人,見晁思纔去了,稍瓜打驢,去了半截,十分裏頭敗了九分九釐的高興。晁無晏起初還是挑出晁思纔來做惡人,他於中取事。今晁思才叫晁夫人一頓楚歌,吹得去了。衆人沒了晁思才,也就行不將去了,陸續溜怞了開交。晁無晏只得拿出自己的本領,單刀直入,千裏獨行,明說不許過繼;若必欲過嗣,也要把自己的一個獨子小璉哥同小長住並過;若只過小長住,叫把晁近仁的地與他二十畝,城裏的住房,都騰出與他。翻江攪海的作亂。
晁思才已是去了,其餘的族人都退了邪神。晁爲仁也不敢把兒子出嗣,獨自鱉了晁近仁的二十五畝地,佔住了兩座房,搶了許多傢伙,洋洋得意。添了地土,多打了糧食,鮮衣美饌,看得那八洞神仙,也不似他守妻抱子的快活。那晁近仁的老婆,一個寡婦,種那三十多畝地,便是有人照管,沒人瑣碎,這過日子也是難的。這晁爲仁平素原不是個輕財好義之士,一些也不曾得了晁近仁的利路,爲甚麼還肯替他照管,一來怕曹無晏計較,不敢替他照管,二來晁無晏也不許他去照管!要坐看晁近仁娘子守寡不住,望他嫁人,希圖全得他的家產。合他緊鄰了地段,耕種的時候,把晁近仁的地土一步一步的侵佔了開去;遇凡有水,把他的地掘了溝,把水放將過去;遇着旱,把自己的地掘了溝,把水引將過來;遇着蝗蟲,俱趕在他的地內;自己地內的古路都挑掘斷了,改在晁近仁地內行走;又將自己地內凡是晁近仁必由之處,或密種了樹,或深掘了壕,叫他遠遠的繞轉;通同了裏老書手,與他增上錢糧,僉撥馬戶,審派收頭。別要說這寡婦,就是銅頭鐵腦,虎眼金睛,也當不起這八卦爐中的煅煉。今日二畝,明日三畝;或是幾鬥雜糧,高抬時價;或是幾錢銀子,多算了利錢。不上二年,把一個晁寡婦弄得津光!虧了一個好人,起先原養活晁近仁的兒子,後來自己又生兩個兒子,此時憐念晁寡婦孤苦無依,遂養活了這個老者。
這晁無晏在順風順水的所在,扯了滿篷,行得如飛的一般快跑。家中有個絕大的犍牛,正在那裏耕地,倒下不肯起來,打了幾鞭,當時絕氣。抬到家中,剝了皮,煮熟了肉,家裏也喫,外邊也賣。別個喫肉的都也不見利害,偏他的媳婦孫氏左手心裏長起一個疔瘡,百方救治,剛得三日,嗚呼尚饗了!草草的出了殯,剛過了三七,另娶了一個郭氏。這郭氏年紀三十以上,是一個京軍奚篤的老婆。漢子上班赴京,死在京裏。這郭氏領了九歲的一個兒子小葛條,一個七歲女兒小嬌姐,還夾了一個屁股,搭拉着兩個醃**,嫁了晁無晏。
這晁無晏只見他東瓜似的搽了一臉土粉,抹了一嘴紅土胭脂,漓漓拉拉的使了一頭棉種油,散披倒掛的梳了個雁尾,使青棉花線撩着。纏了一雙長長大大小腳兒,扭着一個搖搖顫顫的狗骨顱。晁無晏餓眼見了瓜皮,撲着就啃。眼看着晁無晏上眼皮不離了下眼皮打盹磕睡,漸漸的加上打呵欠;又漸加上顏色青黃;再漸加上形容黑瘦,加上吐痰,加上咳嗽,漸漸的痰變爲血,嗽變成喘,起先好坐怕走,漸漸的好睡怕坐,後來睡了不肯起來。起初怕見喫飯,只好喫藥,後來連藥也怕見喫了。秧秧蹌蹌的也還待了幾個月,一交放倒,睡在牀上,從此便再扶不起,喫藥不效,禱告無靈。閻王差人下了速帖,又差人邀了一遭,他料得這席酒辭他不脫,打點了要去赴席。這時小璉哥才待八歲,曉得甚麼事體?
這郭氏見了晁無晏,故意的把眼柔兩柔,柔得兩眼通紅,說道:“天地間的人,誰就沒個病痛?時來暫去,自然是沒事的。但我疼愛的你緊,不由的這心裏只是害怕。”晁無晏道:“癱勞氣蠱噎,閻王請到的客,這勞疾甚麼指望有好的日子?只怕一時間撾撓不及,甚麼衣裳之類,你替我怎麼算計;甚麼木頭,也該替我預備。你別要忽略了。我活了四十多年紀,一生也沒有受凍受餓的事;這二年得了晁近仁的這些產業,越發手裏方便,過的是自在日子;又取了你一表的人材的個人,沒得多受用幾年,氣他不過;最放不下的七爺,七八十了,待得幾時老頭子伸了退,他那家事,十停得的八停子給我,我要沒了,這股財帛是瞎了的。你孤兒寡婦的,誰還作你?只是可惜了的!我合你做夫婦雖是不久,那恩愛比幾十年的還自不同。我這病也生生是愛你愛出來的。咱雖無千萬貫的家財,你要肯守着喫,也還夠你孃兒四五個喫的哩。你看着我的平日的恩情,你將這幾個孩子過罷,也不消另嫁人了。我還有句話合你說,不知你聽我不聽。”郭氏道:“你休說是囑付的話我沒有不聽的,你就是放下個屁在這裏,我也使手拿着你的。你但說我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