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苦惱,聽得一個搖響環的郎中走過,魏氏叫他兄弟魏運將那郎中喚住,合他講這個緣故。郎中說:“這除了婦人再沒有別的方法。沒奈何,尋那樣失了時的老娼,或是那沒廉恥的媒婆,瀅濫的姑子,或是唱插秧歌的婦人,多與他些銀子。命是救不得的,且只救日下苦楚而已。”魏運道:“這雖不曾叫那老妓尼姑,這唱插秧歌的已換過四個,每人每日也與了他三錢銀子,還管他三頓酒飯。他待不多一會,便就不肯在上面了。”那郎中道:“你送我二兩銀子,我傳你一方,救他一時的苦楚。”魏運問他姐姐要了二兩銀子,央他傳方,他說:“這藥你也沒處去尋,幸喜我還帶得有在這裏。”他東撾西撮,放在一個小藥碾內,碾得爲末,使紙包了,叫他用水五碗熬三滾,晾溫,將泡在裏面。如水冷了,再換溫水。每藥一貼,可用一日。魏氏依方煎水,兩頭使鋪蓋墊起,居中放了水盆,扶他撲番睡了,將泡在水內,雖也比不得婦人,痛楚也還好禁受。他最苦的是每次小便,那馬口裏面就如上刀山一般的割痛。那郎中叫他就在那湯藥裏邊小解,果然就不甚疼。不受了婦人的摹勒,又不苦於溺尿。魏氏倒也感激,管待了他的酒飯,與了他那二兩銀子。他也還留下了兩劑藥。魏運還要問他多求。他說:“我遲兩日再來便是,這藥不是多有的。”
但雖是略可,只是一個病重將危的人,怎能終日終夜合轉睡得。翻身轉動,小獻寶是影也不見,只有一個魏氏,年紀又不甚老成,也怪不得他那怨悵。他做閨女時節,聞說願那病人速死,拿一把笊籬放在鍋下燒了便就快當。那魏氏悄悄的尋了一把笊籬,去了柄,做飯的時節,暗放火裏燒去,誰知這魘鎮不甚有效。
汪爲露只是活受罪,不見爽利就死。奄奄待盡的時候,魏氏要與小獻寶商量與他預備衣衾棺槨。小獻寶因輸了錢,正極得似賊一般。着人各處尋了他來,與他計議此事。他正發極的時候,乍聽了這話,便發起躁來,說道:“一個人誰沒有些病,那裏病病便就會死!大驚小怪的尋了人來,唬人這樣一跳!”隨又轉念道:“我正賭輸了,沒有本錢,且只說與他置辦後事,借這個銀子做做本錢,贏賺些回來,豈不是兩美?”轉口說道:“你慮得也是。論這虎勢,也象似快了,只是我下意不得,指望他死。”
魏氏道:“你看誰這裏指望着他死哩?只怕與他沖沖喜倒好了也不可知的。如今且先買幾匹細布與他做壽衣要緊,再先買下木頭,其外便臨期也還不遲。不知大約得多少銀子?”小獻寶說:“那布是有模子的營生,只是那板有甚麼定價?大人家幾千幾百也是他。你摸量着買甚樣的就是。”魏氏說:“我手中無銀,剛剛收着一封銀子,也不知多少,咱還問他一聲,拿出來用罷。”小獻寶說:“人也病得這般沉重,還要問他做甚?若是死了,這是不消問了。若是好了時節,布是家中用得着的。木頭買下,只有賺錢,沒有折本,賣出來還他。”
魏氏走進房去,取出那封銀來拆開,只二十二兩銀子。小獻寶道:“這當得什麼?他爲人掙家一場,難道不用四五十金買付板與他妝裹?這去了買布,只好買個柳木薄皮的材。”魏氏說:“他有銀沒銀,並不在我手裏,單單隻交了這封銀子與我。我連封也不敢動他,連數也不知是多少。”小獻寶道:“且不要說別的起,那半月前李指揮還得七十兩哩!這是我曉得的。那裏去了?”魏氏道:“我連影也不曾看見,那曉得甚麼七十兩八十兩?等他略略醒轉,咱再當面問他。”小獻寶說:“你且把這二十兩銀子拿來先買布,好做衣裳,剩下的尋着木頭定下,臨時再找與他。”魏氏說:“這也是。我叫魏運合你做去,只怕你一個人亂鬨不過來。”小獻寶把那銀子沉沉的放在魏氏面前,說道:“叫俺舅自己買罷;我這不長進的杭子,只怕拐了銀子走了。”魏氏見他不是好話,隨即改口說道:“我沒的是怕你拐了銀子不成?只說你自家一個人,顧了這頭顧不的那頭,好叫他替手墊腳的與你做個走卒,敢說是監你不成?你要拐銀子走,就是十個魏運也不敢攔你。這病鬼一口氣不來,甚麼待不由你哩,希罕這點子就不託你麼?連我這身子都要託付給你哩!”一頓撫卹,把個小獻寶轉怒爲喜,拿着銀子去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