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出一個法來:恩縣有一位鄉宦,姓公,名亮,號燮寰,兵部車駕司員外,養病在家,身長剛得三尺,短短的兩根手臂。這沈裁原也曾答應過他,記得他是正月初七日生日。他把員領底下爽利截短了一尺有零,從新做過,照了公鄉宦的身材,做了一套齊整吉服,又尋一副上好的白鷳金補綴在上面,又辦了幾樣食品,趕初七早晨,走到公家門上,說:“聞得公爺有起官的喜信,特地做了一套吉服,特來駕壽,兼報升官。”
門上人傳了進去。這公鄉宦原是宦情極濃的人,當他的生日,報他起官,又送吉服,着實的喜歡。叫那沈裁進去,他把一個紅氈包託了那套員領,看了甚是齊整,又有幾品津致食物,喜得公鄉宦極其優待,留住了兩日,足足的送了二十兩紋銀,打發他喫飯起身。
他卻不往家來,拿了這銀子竟上臨清要買南京紅劈絲賠那縣官的員領。走到段店,看中了表裏兩匹,講定了十六兩銀;往袖中取銀包,那裏有甚銀子!從道袍一條大縫直透着肉的布衫,方知是過浮橋的時節被人割了綹去,只落得叫了一聲“好苦”!紅段也不曾買成,當吊了那穿的道袍,做了路資,就如那焦文用賠了人銀子回去的一般。
差人又正來催逼。幸得縣官上東昌臨清與府道拜節事忙,夫人又時時的解勸。差人因是熟識的裁縫,也還不十分作踐。兩口子算計把這一股財帛沒了,還那裏再有這股總財賠得起這套員領?若是拷打一頓,免了這賠,倒也把命去罷捱了。但拷打了依舊又賠,這卻再有甚麼方法?
正苦沒處理會,恰好一個人拿了一隻天鵝絨皮,插了草走過。他叫到跟前,看那個皮又大又有絨頭,夠做兩個帽套的材料,講做了四錢銀子買了,又到段鋪裏面買了幾尺鏡面白綾,喚了一個毛毛匠做了兩頂極冠冕的帽套。他想到那鄉宦胡翰林冬間故了,有兩個公子甚不曉得世務,每日戴那貂鼠帽套慣的,這丁憂怎好戴得?春初又甚寒冷。他倚了平日的主顧,甜言蜜語,送這兩頂天鵝絨帽套與他。那兩位胡公子戴慣了帽套,偏又春寒得異樣,一個做了個白布面白綾裏的幅巾,一個做了個表裏布的圍領脖。正苦那不齊整,一見了這雪白厚毛的暖耳,喜不自勝,每人五兩銀奉酬,酒飯還是分外。
他有了些物,也解了一半愁煩;但此外便再沒有一些方法。差人漸漸的催促緊將上來,無可奈何,只得把自己一個十一歲的女兒喜姐賣了完官。叫了媒婆老魏老鄒領到人家去賣,足足要銀七兩。領了幾家,出到四兩的便是上等的足數,再也不添上去。適值晁夫人要買個使女隨任,晁夫人看得中意,先出四兩,添到五兩,媒錢在外。講允肯了,媒婆叫他父母收銀立約。
臨別的時節,母子扯了痛哭,不肯分離。他母親囑付道:“你既賣在人家,比不得在自己爹孃手裏,務要聽奶奶指使;若不聽教道,要打要罵,做孃的便管你不着!梳頭洗面,務要學好。第一不要偷饞抹嘴,第二不要鬆放了腳。你若聽說聽道,我常來看你;如你不肯爭氣,我也只當舍你一般。”真是哭得千人墮淚!連那晁夫人也眼淚汪汪,問說:“你等難捨難離,年成又不是甚麼不好,有甚急事賣他?”
這裁縫婆子不說自己老公可惡,只說:“與縣官做了一套員領,縣官性子喬,嫌員領做得不好,立了限要賠,得銀十六兩纔夠。恩縣鄉宦公爺濟助了二十兩,拿到臨清去買段子,浮橋上被人割了。昨日又蒙胡爺家二位相公助了十兩,還少一半,沒奈何,只得賣了孩子賠了他。”晁夫人說:“既是胡相公助了十兩,難道那做壞的員領賣不出一半錢來?何須賣這孩子?”他說:“那做的員領又不發出,分外還要另賠。”晁夫人道::“阿彌陀佛!酷刻這窮漢的東西,叫人賣兒賣女的!你有了十兩,又是這賣孩子的五兩,這才十五兩了。你說得十六兩纔夠,別的哩?”沈裁婆子道:“有了這個,還要得二兩纔夠攪纏的。昨臨清講住的一套大紅雲劈就是十六兩,這來往的盤纏襯擺紗補子二兩還不夠,上下還差着二兩哩。”晁夫人說:“你這二兩往那裏躁兌?”他說:“到家裏看,還有幾件衣裳,幾件破爛傢伙,都損折了添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