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楊鄉宦官到了宮保尚書,賜了全俸,告老在家。他卻不進城裏去住,依舊還在明水莊上,略略的將祖居修蓋了修蓋,規模通不似個宮保尚書的府第,他卻住在裏邊。把縣裏送來的青夫門皁,盡數都辭了不用。或到那裏遊玩,或到田間去,路遠的所在,坐了個兩個的肩輿,叫莊客抬了;近的所在,自己拖了根竹杖,跟了個奚童,慢慢踏了前去。遇着古老街坊,社中田叟,或在廟前樹下,或就門口石上,坐住了,成半日的白話。若拿出甚麼村酒家常飯來,便放在石上,大家就喫,那裏有一點鄉宦的氣兒。那些莊上的鄉親也不把他當個尚書相待,仍是伯叔兄弟的稱呼。人家有甚喜慶喪亡的事兒,他沒有自己不到的。冬裏一領粗褐子道袍,夏裏一領粗葛佈道袍,春秋一領漿洗過的白佈道袍,這是他三件華服了。村中有甚麼社會,他比別人定是先到,定是臨後纔回。
有一個鄰縣的劉方伯特來望他,他留那方伯住了幾日,遍看了繡江景緻。一日,正陪劉方伯早飯,有一個老頭子,猱了頭,穿了一件破布夾襖,一雙破鞋,手裏提了一根布袋,走到廳前。楊尚書見了,連忙放下了箸,自己出去,迎到階前,手扯了那個人,狠命讓他到廳。那人見有客在上面,決意不肯進去,只說要換幾鬥谷種,要乘雨後耕地。楊尚書連忙叫人量了與他,臨去,必定自己送他到門外,叫人與他馱了谷,送到家中。那劉方伯問道:“適才卻是何人?怎麼老年翁如此敬重?”尚書道:“是族中一位家兄,來換幾鬥谷種。”方伯道:“不過農夫而已,何煩如此?”尚書道:“小弟若不遭逢聖主,也就如家兄一般了。小弟的官雖比家兄大,家兄的地卻比小弟的還多好幾十畝哩。”說得劉方伯甚覺失言。
再說他那村外邊就是他的一個小莊,莊前一道古堤,堤下一溪活水。他把那邊又幫闊了丈許,上面蓋了五間茅屋,沿堤都種桃柳,不上二十年,那桃柳都合抱了。暮春桃花開得燦爛如錦,溪上一座平闊的板橋,渡到堤上,從樹裏挑出一個藍布酒簾,屋內安下桌凳,置了酒爐,叫了一個家人在那裏賣酒,兩三個錢一大壺,分外還有菜碟。雖是太平豐盛年成,凡百米麪都賤,他這賣酒原是恐怕有來遊玩的人沒鍾酒喫,便殺了風景。若但凡來的都要管待,一來也不勝其煩,二來人便不好常來取擾;所以將賣酒爲名,其實酒價還不夠一半的本錢。但只有一件不好:只許在鋪中任憑多少隻管喫去,也不計帳,也不去討。人也從沒有不還的。尚書自己時常走到鋪中作樂。
一日,鋪中沒有過酒的菜蔬,叫家人去取來。有兩個過路的客人過了橋走上堤來,進到鋪中坐下,叫說:“暖兩壺酒來我們喫。”尚書道:“酒倒盡有,只是沒有過酒的菜,所以掌櫃的往家裏取去了,央我在這裏替他暫時照管。你二位略等一等。”那二人道:“我們醬鬥內自己有菜,央你與我暖暖酒罷。”楊尚書果然自己裝了兩大壺酒在爐上湯內暖爇了,自己提了送到兩個的桌上,又將來兩付鍾箸送去。二人從醬鬥內取出的豆豉醃雞,盛了兩碟,斟上酒,看着尚書道:“請這邊同喫一鍾如何?”尚書說:“請自方便,我從不用酒的。”
那兩個問說:“如今這楊老爺有多少年紀了?也還壯實麼?”尚書道:“約摸有八十多了,還壯實着哩。”兩人道:“阿彌陀佛!得他老人家活二百歲纔好。”尚書道:“你二位願他活這們些年紀做甚麼?”二人道:“我們好常來喫酒。我們是鄒平縣的公差,一年從這裏經過,至少也有十數遭,那一次不擾他老人家幾壺。”尚書道:“你二位喫了他的酒,難道是不與他錢的?這等的感激。”二人說:“若說起錢來,也甚惶恐;十壺的酒錢還不夠別鋪的五壺價錢哩。他老人家只不好說是舍酒,故意要幾文錢耍子罷了。”又問尚書,說:“你這位老者今年有五十歲了?在那裏住?”尚書道:“我也在這村裏住,今年五十歲略多些了。”二人又問:“你這老者也常見楊老爺麼?”尚書道:“我是他的緊鄰,他是我的房主,俺兩個甚是相厚,行動就合影不離身一般。”一個道:“你兩個怎麼今日就離開了?”尚書道:“只這會就來了。”二人問:“往那裏來?”尚書說:“就往這邊來。”二人道:“若是就來,我們在此攪亂不便,該預先迴避去罷。”(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