誥封宜人晁門鄭氏同男晁梁,因先夫蒙朝廷恩典,知縣四年,知州三載,積得俸祿,買有薄田;念本族晁某等八人俱系祖宗兒孫,俱見貧寒,氏與男不忍獨享富貴,今將坐落老官屯地方民地四百畝,原使價銀一千六百兩,分與某等八人,各五十畝,永遠爲業,以見氏睦族之意。業當世守,不許賣與外姓。糧差俱種地之人一切承管。此係母命,梁兒長成之日不得相爭。此外再每人分給雜糧五石,銀五兩,爲種地工本之費,立此爲照。
胡無翳聽着,寫完了稿,又從首至尾讀了一遍與衆人聽,說道:“就是這等寫罷?”衆人道:“這就極好,就仗賴替寫一寫。”晁無晏道:“一客不煩二主。俺們既做莊家,難道不使個頭口?爽利每人分個牛與我們,一發成全了奶奶這件好事。”晁思才道:“嫂子在上,二官兒這句話也說的有理。”旁邊一個晁近仁說道:“噯!爲個人只是不知足!再不想每人五十畝地值着多少銀子哩!奶奶給咱的那銀子合糧食是做甚麼使的?又問奶奶要牛!這七爺怪不的起個名字就叫做‘晁思才’,二哥就叫‘晁無晏’。可是名稱其實!”晁無晏瞪着一雙賊眼,恨不得喫了晁近仁的火勢,說道:“你不希罕罷了!你說人待怎的!”晁夫人道:“就是晁近仁不說這話,這牛我也是不給你們的,我也還要留着做莊家哩。”
晁無晏合晁思才起初乍聽了給他每人五十畝,也喜了一喜,後來漸漸的待要烤火;烤了火,又待上炕;上了炕,又待要撈豆兒喫;沒得撈着豆子,心裏就有些不足的慌了。二人的心裏又待要比別人偏些甚麼,不待合衆人都是一樣。他一個說是族長,一個又說是族霸。兩個走到外邊,——**的商量了一會進來,又合晁夫人道:“俺兩個又有一句話合嫂子說:凡事也有個頭領,就是忘八也有個忘八頭兒,賊也有個賊頭兒,沒的這戶族中也沒個長幼都是一例的。俺尋思着不動嫂子的東西,把他六家子的銀子,每家子減下一兩來,糧食也每家子減下一石來,把這六兩銀子,合這六石糧食,我情四分,二官兒情兩分。就比別人偏一個錢也體面上好看。”晁夫人道:“你兩個的體面好看了,難爲他六家子的體面就不好看哩。沒的只你兩家子是正子正孫,他們六家子是劉封義子麼?胡師傅,你別管他,你還往東廳裏閂上門寫去,寫完了,拿來我畫押。這裏你一言,我一語,混的慌。”晁夫人隨即也怞身往後去了。晁思纔對着衆人說道:“我說的倒是正經話言,過糧過草的,俺兩上縣裏還認的人,您們也還用的着俺。俺倒是好意取和的道理,爲甚的不聽呢?”
沒多一會,胡無翳把那八張合同都寫得一字不差,大家都對過了,請出晁夫人來,胡無翳又唸了一遍與晁夫人聽。晁夫人把那八張合同都畫了押,照着填就的各人名字,分散與他收執。晁夫人把那張稿來自己收了,叫丫頭後邊端出一個竹絲拜匣,內中封就的五兩重八封銀子,每人領了一封,約二十二日出鄉交割土地,就着與他們的糧食。衆人都與晁夫人磕了頭。晁思才狠命的讓晁夫人受禮,晁夫人道:“嫂子沒有受小叔禮的事,同起罷。”那些小輩們另與晁夫人磕頭。晁夫人道:“剛纔不是我不依您的話,天下的事惟公平正直合秤一般,你要偏了,不是往這頭子搭拉,就是往那頭子搭拉。您即是分了這幾畝子地,守着鼻子摸着腮的。老七,你別怪我說你。你既說是個族長,凡百的公平,纔好叫衆人服你。你承頭的不公道,開口就講甚麼偏,我雖是女人家,知不道甚麼,一象這個‘偏’字是個不好的字兒。我見那拜帖子上都寫個‘正’字,一象這‘正’定是好字眼。這鄉里人家極會欺生,您是知道的。您打夥子義義合合的,他爲您勢衆,還懼怕些兒;您再要窩子裏反起來,還夠不着外人掏把的哩。”衆人都道晁夫人說的是。大家都辭了回家。
晁夫人只留胡無翳喫了午齋,送了一應的供給合一千錢與真空寺的長老,叫供備胡師傅的飯。又說:“叫人將那賣八頃地的原業主都叫的來,趁着胡師傅在這裏,只怕還要寫甚麼。不一時,果把那許多的原地主都叫得來,晁夫人仍自己出到廳上,也有該作揖的,也有該磕頭的,都見過了。晁夫人道:“您們都是賣地給俺的麼?”衆人應說:“都是。”晁夫人道:“這些頃的地,都是我在任上,是我兒子手裏買的。可不知那時都是實錢實契的不曾?若你們有甚麼冤屈就說,我自有處。”這些衆人們各人說各人的,大約都是先借幾兩銀子與人使了,一二十分利上加利,待不的十來個月,連本錢三四倍的算將上來,一百兩的地,使不上二三十兩實在的銀子;就是後來找些甚麼,又多有準折:或者甚麼老馬老驢老牛老騾,成幾十兩幾兩家算;或是那渾帳酒一罈,值不的三四錢銀子,成**錢的算帳;三錢銀買將一匹青布來,就算人家四錢五分一匹;一兩銀換一千四五百的低錢,成垛家換了來,放着一吊算一兩銀子給人;人有說聲不依的,立逼着本利全要,沒奈何的捏着鼻子捱。“昨日晁爺沒了,俺衆人也都要算計着兩院手裏告狀。不料大官人又被人殺死了,俺倒不好說甚麼了:顯見的俺們爲家裏沒了男子人欺負寡婦的一般。”晁夫人道:“我也聽的說,這幾頃地買的不甚公平,不多有怨的。我盡有地種。我種這沒天理的地是替這點小孩子垛業哩。我如今合你們商議:您都拿原價來贖了這地去,各人還安家樂業的。”衆人說:“論如今的地倒也香亮。俺那裏去弄這原價?實說:俺有了原價,那裏買不出地來,又好費事的贖地哩?”晁夫人道:“不問你要文書上的原價,只問你要當日實借的銀子本兒。把那算上的利錢,就是那準折的東西都不問您要。”衆人道:“要是如此,又忒難爲奶奶了。俺情願一本一利的算上,把那準折的東西也都算成公道的,把那利上加的利免了俺的,俺們還便宜着許多哩。”晁夫人道:“罷了;我既然說了,也只是還本錢就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