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閃魔
自內而外的潰敗,總是最快的。靜兒再強,也抵抗不住此刻身體的劇痛,五臟六腑被攪得天翻地覆,連一根指頭都動彈不得。
“嘿嘿,人都有先入爲主的觀念。你被刺殺多次,肯定以爲這個‘困星陣’是爲了困住你吧?錯啦我跟這個蠢丫頭研究過多次,一般的局怎麼能傷害到你?尤其是在問仙宮那羣傻蛋自以爲是後?”
“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直接告訴你吧。困星陣跟九幽密境一樣,是魔界大陣師在仙道留下的陣法呢不然怎會需要人血祭煉用楊清霜滿懷仇恨的血,啓動這陣法——目的,不是爲了圍困,而是激發”
“激發你體內的‘淬心紫焰’”
靜兒跪倒在地,渾身顫抖個不停,聽到這句話,眼睛倏忽睜大,長長的睫毛沾了汗珠,還沒眨眼就自己滴落了。
淬心紫焰……好熟悉啊,什麼地方聽到過?對了,是端木府的底下水牢……是端木岫巖……自己幫取走了淬心紫焰,當初還疑惑跟她的火靈根出自同源……
“沒想到吧?”
心魔緊緊摟着境靈,笑聲忽遠忽近,“無意中幫了人,卻成了你自己的催命符”
隨着撕裂的疼痛,靜兒本就不穩定的神魂,忽地掙脫身體的束縛,漂浮起來。整個人彷彿虛脫了,什麼痛感、難過,都遠離了她。不過,在困星陣之內,她神魂的一絲一毫都非常明顯,就像剛剛洗完澡的良家女子……忽然****在存心****的紈絝面前。
會發生什麼,毋庸置疑。
不可置信,但確確實實的發生了。
“靜兒”的神魂孤零零的飄出來,腳不沾地,看着如水洗過般,半跪在陣中的靜兒站起來,拂了拂衣裳沾上的沙土,不屑的吹了吹手心的灰塵,一臉奮戰過的輕鬆愜意。
心魔無視的穿過“靜兒”的身體,笑笑對另一個靜兒道,“恭喜,十二年忍辱負重,終於重見天日。”
境靈也遙遙拱手,笑道,“恭喜……閃魔”
閃魔?
她是閃魔?
閃魔是與心魔同一等級,都是具有神祕能力的強大魔族。不同的是,心魔最強的地方,是懂人心,能在不知不覺中****,敗壞修行者的道基——壞得越多,她自身積累的“能”也越多。
而閃魔,武力、智慧都無與倫比,是大魔神的寵兒。更奇妙的是,它有分裂、再生能力,條件不夠時,還可以暫且寄生在人體中,如果不****其魔族面孔,誰也不會知道它的真實身份。
可憐靜兒穿越多年,只知道自己有兄長妹妹,從來不在乎、也不想去找尋其他母系的親人。因而,也錯過了最佳的時機。如果她認真思索,追查探究,說不定能從蛛絲馬跡看出——別說嚴靜的母系,單嚴靜本身,就是一個奇特的存在
六歲跟着嚴謙從浮空島逃亡,穿越萬水千山來到梧桐鎮。嚴謙那時喪父喪母,正是缺乏親情的時候,爲何寧願把僅剩的感情寄託襁褓中的小貞身上,也不喜歡粉雕玉琢、長相漂亮的大妹妹呢?在安家受了氣,寧願把更拖累人的小貞帶走,反把能幫他的嚴靜留下了?
若不是後來靜兒穿越附身,用朝夕相處打消了嚴謙的猜疑,恐怕他們兄妹倆的感情……冰火不容
“原來你……”
“不錯,我從來沒有消失你是我耗費忒多心力,從虛空中召喚來的”
原身的靜兒邪異的一笑。
她的氣質,與甄小仙迥然不同——大概相由心生,甄小仙素來心懷坦蕩,眼神清澈真誠,氣質空靈美好,帶着一股超脫塵世的“仙氣”。可原身靜兒,她是魔,而且是分裂過三次,魔功極高的閃魔
明明一樣的眉眼,可一句話,就顯露她的特別之處。
“我的身體,唔,骨骼……肌肉……很好,你幫我鍛造的很好唉,十二年前我是逼於無奈,方家的小子心思縝密,又身懷幽冥鬼爪,跟嚴謙走得太近,我怕自己的身份提前被其他魔族查到,逼不得已召喚了一個不知名姓、不知來歷的你附身……幸甚,魔神在上,保佑我順利度過這一關”
原身靜兒親口承認了,可甄小仙還是覺得驚異,震撼,難以置信,
“你怎麼在我身體裏躲了十二年?”
“想不到嗎?本就是我的身體,你纔是外來者,它怎麼會排斥我?”
“猜猜我藏在哪裏?淬心紫焰啊你是水靈根,貌似以前也是修行水靈根的?沒怎麼練習過火靈,所以我就收斂神識,偷偷躲在火焰的核心部分。幸運的是,你從來沒懷疑過,似乎一開始就認定了我死了……呵呵,輕易的相信了我故意放出的,迷惑視線的殘念。”
甄小仙想起,剛剛穿越附身時,同情“原身”被兄長拋棄,自卑自厭,心中一涼。
原身靜兒繼續又道,
“剛開始,你試圖運轉你那個世界的功訣,吸收天地靈氣壯大水靈。我害怕出現什麼紊亂——因爲我的體質是純火,於是暗中破壞。也不難,放出幾縷火靈之氣就夠了,讓你半邊身子冷,半邊身子熱,風寒個幾天。”
“沒想到你果然暫時收手,但另闢蹊徑,利用靈石裏的靈氣修煉。我本想繼續使壞,不想靈石中的靈氣也對我的淬心紫焰也效果。所以,我就偷偷的修煉,多了怕你疑心,少了又怕你壓制住,只能不多不少,正好與你的水靈齊平。”
“然後,成了有名的‘冰火兩重天’。這種均衡……說實在的,我很憂心。這具軀殼生得極好,又有萬乘仙君的血脈,我一直想着長大成人,恢復實力後去那個地方,不能修煉可如何是好?不想,你又幫我解決了”
“百萬靈石淬體,三年岩漿煉骨,三次五色塔衝擊泥丸宮……我的身體變得如此完美除了天魔之體,再也比不上呵呵,我對兩年後更有信心了謝謝你爲了表達我的謝意,你可以選擇自己的死法。”
甄小仙聽了,表情看不出喜怒,飄飄的被風一吹,顏色越發透明瞭。
“怎麼,你不滿意嗎?選擇自己的死法,是一種榮耀——似你這樣皓月清風、純淨污染的人,總不希望死狀悽慘,就像她吧?”
說話間,一腳輕踏,將楊清霜的頭顱……踩爛了。白色的腦漿混合着猩臭的血液,刺目至極,令人作嘔。
境靈看到,興奮的身軀顫抖。
心魔輕笑,在清淨無垢境中就是這樣,境靈枯燥的守護着勝境,要麼一個人都沒有,要麼一羣人瘋瘋癲癲的闖進來,幾百年下來,性格早就****了。喜歡看人垂死掙扎,喜歡看腦漿崩裂,越是悽慘就越興奮。
心魔從來沒有任何準則的,只要自己開心,什麼戒律都敢踐踏。輕輕推着境靈,上前一步,笑着對閃魔道,
“我的他想親手處置呢,當初她可把我們害慘了,又是脅迫、又是威逼,哼,今天要全部討回來”
閃魔微微眨了眨眼,笑看了一眼甄小仙,“也好。”
“我給過你機會了哦”
正當境靈陰惻惻上前抓緊在風中飄搖的甄小仙,閃魔忽然臉色一變,伸長了手臂,直接穿透他的心臟部位——爲了享受肉體歡樂,境靈幻化的身體無限度趨向真實。這一穿透,差點要了境靈的命。
回頭,他滿眼不可置信,“爲何……”纔剛剛跟心魔聯手,救了她啊
迎着心魔同樣震驚的眼神,閃魔輕輕一笑,抖了抖手臂,又恢復了光潔細嫩,
“我最討厭……有人敢質疑我的決定”
剛剛纔說,讓甄小仙自己選擇死法,沒長耳朵聽見嗎?居然敢大言不慚的要求“討回來”?以爲仗着點恩情就可以讓她俯首帖耳?
做夢
魔就是魔,哪裏會“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反過來,恩將仇報纔是正常的吧
心魔看到境靈越來越微弱的氣息,心痛不已,絕美臉頰飛起兩團豔紅,滿頭青絲如針般直立,瘋狂的朝着閃魔攻去。
所謂怒髮衝冠,也莫過於此。
倒地的境靈一點也動彈不了,怔怔看着漂浮的甄小仙,嘴脣動了動,什麼話也說不出。天上,閃魔與心魔鬥得如火如荼,戰況激烈——但兩人都有共識,誰也沒放絕招傷害困星陣。
心魔當然不會危機境靈,而閃魔是覺得甄小仙還沒說出死法,不能就這麼徹底消失。
兩人越打越強悍,乾脆飛到九天雲上,你來我往,不死不休。
而地上,境靈就那麼與甄小仙對視着,半響,才做出一個口型,
“誰勝了,誰輸了?”
甄小仙搖頭,誰也不可能勝利,誰也沒有輸。
就像肯定是輸家的她,就一定沒有翻身機會了嗎?
當閃魔與心魔誰也奈何不了誰,暫且罷手,飄落下來時,閃魔忽然一陣心悸,跟隨甄小仙穿來的準仙器——如意金枝,蠢蠢****,忽地掙脫出身體的控制,飛向甄小仙。
畢竟,甄小仙纔是真正的仙雲宗傳人,閃魔只是身軀的主人,不能使喚它。
“敢爾”
如意金枝的厲害,閃魔偷偷潛藏在自己身體十二年,不知見過多少次,怎麼捨得這件逆天仙器離開?當下竭盡全力遏制。
可這只是煙霧彈,如意金枝的優勢僅僅在於對抗敵人,它沒有辦法解救完全是靈體的甄小仙。
五大準仙器——幻真令牌,已經幻化成人,就是晶晶,遠在仙雲嶺。金銘寶鼎,是仙雲宗的震宗至寶,暫且留在靈蔻宮。而隨身攜帶的,如意金枝主攻擊,那個……神祕靈器是防禦,都無法提供幫助。所以兩件準仙器做出不滿飛離的樣子,引開閃魔的注意力。
真正的氤氳泉眼趁機會偷飛出來,包裹住靜兒。
閃魔這時反應過來,只要甄小仙徹底死亡,那仙器不只能留下了嗎?於是不顧一切的攻擊過來。
心魔眼疾手快,披帛纏繞,佈下層層阻攔。
“你敢……”閃魔大怒。
“哼,你害他的時候,怎麼不想想”
這一幕的發生,迅雷不及掩耳,不過幾個眨眼的功夫。
閃魔又要攻擊心魔,又要防範如意金枝趁自己不注意,逃之夭夭,只能眼睜睜看着甄小仙在氤氳泉眼的幫助下,逃脫困星陣的控制,消失不見。
“哼,你逃不了的不過是一口泉,供給一段時間的靈氣之源……等它消耗光了,看你怎麼辦?”
畢竟只是藏在身體裏,閃魔時時刻刻要修煉,沒有多少時間旁顧。加上甄小仙在還是靜兒的時候,妹妹天生三靈根,沒必要教她修煉功法,而唯一的弟子梁冰雲關係尚好時,修爲太差,等她的修爲上來了,靜兒又不願意輕易傳下仙雲宗祕典。
所以,閃魔竟是不知道,修煉元嬰最大的好處,是可以……奪舍。
錯誤的判斷,留下一線生機。
……
被閃魔使壞,靜兒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一直不能吸收遊離在空氣中的靈氣——這也讓氤氳泉眼常年是乾涸的。是這些日子,預感命運叵測,感受到天道的威壓玄妙,破開了那層薄膜,或者說,閃魔謀劃完畢,懶得繼續使壞,才讓靜兒有空給氤氳泉眼加了油。
只有井口大小的小小泉,靜兒的神魂泡在裏頭,不敢過度吸收,怕用完了就沒有了。
怎麼辦?
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像喪家之犬,狼狽的連人形都維持不住。
如果她就這麼死了……不
不甘心絕不甘心
她前世今生的最大執念——飛昇,還沒有成功,怎麼可以輕易的去死?還有,她早做好了跟親人朋友分開的準備,可還沒有告別呢,沒有對大哥、小貞、雲鵬道一聲“珍重”。也沒有對唐煜說過一次,“其實你挺好的,去找一個更適合自己的妻子吧”……
她不能不負責任的就此消失。
可接下來怎麼辦呢?
奪捨去?
奪舍的害處多多,修爲必須重新修煉,還與“嚴靜”的身份徹底分離。她再不是嚴謙的妹妹,也不是小貞的姐姐。換了一副容貌,唐煜還認得她是誰啊
不奪舍……性命堪憂
靜兒看着日漸稀少的氤氳泉眼,茫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