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三十三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上了女裝部,玉琴儘量撿便宜的選,可不論是衣、褲還是裙,都是好幾百的價。朱懷鏡卻都嫌檔次太低了。最後玉琴看中了一件香港產的墨綠色真絲連衣裙,價格是一千零八十八。玉琴試了試,她皮膚白皙,長相典雅,穿上顯得很貴氣。可她嫌太貴了。朱懷鏡不由分說,去收銀臺交了款,當然自己再墊上八十八塊錢。

買好了衣服,不再多轉悠,徑直回家。兩人心裏都有數,在商場裏呆得太久了,說不定就碰上熟人。正是俗話說的,夜路走多了,總有一天會碰鬼。

玉琴自然特別高興,上了車就偎進朱懷鏡的懷裏。玉琴心裏很甜,嘴上卻還在爲裙子的價格嘮叨,說:“裙子是好,就是太貴了。女裝的價格怎麼越來越高得沒邊了。”其實玉琴自己平時買的衣服也都是高檔貨,價格都在千元左右,因爲她的工作多半是面子上的事。但這錢讓朱懷鏡出,她就覺得太貴了,因爲他一個月的工資不到一千塊。朱懷鏡笑道:“高檔女裝貴有貴的道理。因爲高檔女裝都是漂亮女人穿的,而商家都知道一個漂亮女人身後至少站着一個傻男人。”玉琴樂了,說:“你也是這麼一個傻男人?”朱懷鏡玩笑道:“雷鋒叔叔說得好,我甘願做革命的傻子!”以後好些天,玉琴都叫朱懷鏡傻男人,兩人覺得很好玩。回到家裏,玉琴讓朱懷鏡先洗澡。朱懷鏡說玉琴的身子還有些虛,兩人一塊洗,他爲她擦身子。玉琴就撒起嬌來,軟軟地癱進朱懷鏡的懷裏。

朱懷鏡先將玉琴洗了,抱她去牀上,再回浴室自己洗。等他洗完回來,玉琴卻站在臥室中央,望着朱懷鏡笑。她沒有穿睡衣,穿的是剛買的墨綠色連衣裙。朱懷鏡過去一把摟起女人,深情地親吻。

這天,朱懷鏡在外面同朋友們喫了晚飯,回到家裏。瞿林來了,坐在那裏看電視。兒子放了暑假,晚上不做作業,也在看電視。香妹避着瞿林和兒子,拉朱懷鏡到裏屋說話。“今天小伍到家找我幫忙。”香妹表情很神祕。朱懷鏡問:“哪個小伍?”香妹說:“就是柳祕書長家的保姆呀?”朱懷鏡笑着說:“人家現在是柳家的女兒,姓柳了,叫柳潔!”香妹說:“對對,我倒忘了這事了。你知道嗎?柳潔身上有了,求我幫忙,帶她去醫院做了。小姑娘頭一次有這事,嚇得不得了。”朱懷鏡聽了,心裏有數,卻不想多說這事,口上只哦哦兩聲。香妹又問:“柳潔不是隻在家裏做事嗎?又不同外面接觸,怎麼會呢?”朱懷鏡說:“人家是千金小姐了,怎麼會還待在家裏做家務?早在市財政局上班了。”香妹點點頭說:“這就對了。可能她在外面交了男朋友吧。”朱懷鏡哪相信柳潔是在外面有了人,但他把這話只放在心裏,對香妹說:“我倆不要管人家這些事。人家柳潔是相信你,才找你的。你只當沒有同我說起過這事,不然我同小柳經常見面,不好意思的。”

兩人說完話出來,朱懷鏡問瞿林網球場和鐘鼓樓施工的事。瞿林便一一說了,都還算順利。朱懷鏡又問他哥哥的優質稻種得怎麼樣。四毛又仔細說了。朱懷鏡說:“別小看我告訴你哥哥的那種種田方法。最近我看到一份資料,正好專門介紹加拿大一位農業專家,他在自己的種植園裏不施農藥,不用化肥,甚至也不除草,也不翻耕,一種蔬菜收摘了,就在現成的坑裏種上另一種蔬菜。他那裏出產的農產品是絕對無污染的綠色產品,在加拿大很暢銷。要是你兩個哥哥會做,完全可以把他們的責任田經營成生態農業園,照樣能發財。”瞿林笑笑說:“姐夫說的,在我們鄉下叫懶人陽春。做懶人陽春的,每個村都有一兩戶,都是最懶最窮的人家,人見人嫌。”朱懷鏡聽着不高興了,說:“我說的同懶人陽春完全是兩碼事。懶人陽春是放任不管,生態農業並不是不管,相反,還要更加細心管理。”瞿林自知剛纔的話惹得姐夫不舒服了,忙賠不是。朱懷鏡卻藉着火頭教訓瞿林:“你要真正闖江湖,樣樣都要學點,要謙虛。我紅一天,只能保你一天,最終還是要靠你自己。我和你姐姐不圖你給我們什麼好處,只圖你自己能夠獨立闖事業。說得難聽些,我像幫你這樣給別人幫忙,人家不要千恩萬謝?人家送我些什麼,我也心安理得。俗話說得好,河裏找錢河裏用。只有收入,沒有投入,這是不可能的。你要學會交朋友,離開我也有人能給你幫忙,那就差不多了。我和你姐姐工資只有這麼多,我又不是個貪別人錢財的人,有時應酬起來都覺得困難。今後你自己能辦事了,那是另一回事。就目前來說,我活了你才能活。所以有些時候,你也得爲我和你姐姐分些憂。”瞿林聽懂朱懷鏡的話了,說:“姐夫放心,你有什麼應酬,說聲就是。”朱懷鏡笑笑,不冷不熱地說:“那我和你姐姐就得時常向你開口?”瞿林臉頓時紅了,支吾半天,說:“那……那……我每次結了賬,送給姐夫……”瞿林話沒說完,朱懷鏡板起了臉孔,說:“你話說到哪裏去了?我就這麼想你的錢?開口向你索賄了?”瞿林無所適從了,紅着臉,望望姐夫,又望望姐姐。香妹猜不透男人的心思,不好具體說什麼,只道:“四毛你姐夫是這個脾氣,都是爲你好。”瞿林臉仍是紅着,說:“哪裏呢?姐夫姐姐這麼護着我,我心裏不有數?”

於是不再說剛纔的話題,幾個人乾乾地坐着看電視。琪琪擦擦眼睛說要睡覺了。瞿林就起身說:“姐夫姐姐休息吧,我回去了。”朱懷鏡便又沒事似的交代他一定要注意工程質量。瞿林點頭稱是。

送走瞿林,招呼兒子睡了,朱懷鏡兩口子也想休息了。進了臥室,香妹責怪朱懷鏡:“四毛也這麼大的人了,你說他也得講究個方法。沒頭沒腦就那樣兇人家,太傷人家面子了。”朱懷鏡說:“他太死板了。你不知道上次我同他請黃達洪喫飯,他那個猥瑣樣子,真丟人現眼!我有時應酬,他是得出點力。可他硬要把話說得那麼透!難不難聽?世界上的事情,有的是做得說不得,有的是說得做不得,有的是又要說又要做,有的是說一半做一半。他瞿林要想在江湖上混飯喫,要學的東西還多哩!”香妹忍不住笑了,說:“這麼玄妙,莫說瞿林,我都不懂。”朱懷鏡也笑了起來,說:“你不懂的東西還多哩!你就慢慢學吧。睡覺!”

最近,朱懷鏡的朋友們盡是喜事。張天奇終於升任若有地委副書記,分管政法;宋達清任了公安分局副局長,終於到了副處級了;雷拂塵任市商業總公司副總經理,到了副局級;玉琴正式出任龍興大酒店總經理,也是正處級;袁小奇當選爲市政協委員,而且直接進入政協常委;黃達洪因爲他的分公司掛靠市公安局,最近被授了二級警督警銜;就連圓真大師也進了市政協常委,雖然沒有明確副市級,但圓真已很是高興了。朋友們自然是輪着請客了。最先請客的是袁小奇,因爲他馬上得趕回深圳去。接着是黃達洪請,雷拂塵同玉琴一起請的。張天奇因爲太遠了,一時請不了客,卻專門同朱懷鏡通了電話,說一定到荊都來感謝朱懷鏡。圓真畢竟是出家人,大家都說不要他請算了。最近朱懷鏡礙着廉政建設的風頭沒過,每遇人家請客,他總是要客氣着推辭一番,說還是免了吧,意思心領了,最後沒有辦法似的表示恭敬不如從命。

宋達清是最先提出請客的,卻被排在了最後。朱懷鏡考慮有些日子沒同柳祕書長在一塊喫飯了,就想拿宋達清的裏子做自己的面子,把柳祕書長也請了去。宋達清聽說有機會同柳祕書長結識,自然巴不得,欣然同意了。這天下午上班不久,朱懷鏡便跑去柳祕書長辦公室彙報工作,完了之後,說:“柳祕書長,最近我看你忙得不得了,早就想請你出去輕鬆一下,只是一直不敢開口。今天晚上沒有安排的話,我請你?”柳祕書長想了想,說:“都有哪些人?注意一點。”朱懷鏡便把可能到場的人說了,無非是嚴尚明、雷拂塵、方明遠、宋達清、皮傑、玉琴、黃達洪等。柳祕書長不認識宋達清、玉琴和黃達洪三位,便問他們怎麼樣。朱懷鏡明白柳祕書長是怕人員太雜了影響不好,因爲廉政建設風頭沒過,便說:“除了黃達洪,都是相當級別的幹部。他們同我都是好朋友,我很瞭解他們。黃達洪是袁小奇在荊都的全權代表,人很不錯的。”其實朱懷鏡並不希望有黃達洪在場,只是因爲這次宴請是上次雷拂塵請客時在酒桌上說好了的,那天黃達洪也出席了。柳祕書長聽朱懷鏡這麼一說,便答應了,說:“好吧,下午我一直在辦公室。”

朱懷鏡想想柳祕書長的意思,覺得去太豪華的地方不太妥當,便打電話同宋達清商量。宋達清原本打算安排在天元的,他說請的都是些有臉面的人物,不去天元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朱懷鏡說:“乾脆這樣,今天就去個小地方,我請算了,下次形勢方便些,你再請我們去天元,還是原班人馬。”宋達清說:“那怎麼行呢?還是我請。”宋達清見朱懷鏡堅持要請,就只好說他改天再請。朱懷鏡便同他約好在荊水東路的刺玫瑰酒家。這是朱懷鏡的烏縣老鄉陳清業開的酒家,地方偏了些,但環境不錯,菜的味道也好,最有特色的菜是各式蛇味。

快下班時,朱懷鏡去方明遠那裏,準備同他一塊兒去請柳祕書長。皮市長去市委開常委會去了,方明遠沒有隨去,留在辦公室處理信函,兩人說話方便些。方明遠問地點定在哪裏?朱懷鏡說刺玫瑰酒家。方明遠同朱懷鏡去過那地方,知道那裏菜品味道不錯,只是檔次顯得低了些,就問:“你怎麼不讓柳祕書長自己定地方呢?”朱懷鏡聽出方明遠話裏另有意思,就試探道:“你是說柳祕書長……”方明遠神祕一笑,說:“你不知道?要是讓柳祕書長自己定地方,他一定會去伊甸園。”伊甸園朱懷鏡去過,那裏以餐飲爲主,兼營茶屋,地方不大,卻很有情調,有位漂亮的女老闆。他本不想多問的,可是見方明遠笑得有些鬼,分明是有消息想要發佈。他便輕聲問:“這中間是不是有文章?”方明遠笑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伊甸園那位女老闆夏小姐,是柳祕書長的人。廳裏有人私下給柳祕書長取了個外號叫亞當,因爲那夏小姐名字正好叫夏娃。”朱懷鏡抿着嘴巴笑了。

兩人去了柳祕書長那裏,柳祕書長還在伏案批閱文件。朱懷鏡和方明遠都說柳祕書長日理萬機,太辛苦了。柳祕書長伸了懶腰,笑道:“自己命苦,只當得了這麼個辛苦官,怎麼辦?只有老老實實幹了。”柳祕書長說着就站起來收拾桌上文件。朱懷鏡說:“柳祕書長,按你的意思,不去豪華地方,就去我一個朋友開的酒家。地方小些,環境還可以,口味也不錯。”柳祕書長客氣道:“隨便吧,隨便吧。”方明遠問:“柳祕書長你是自己車去還是……”柳祕書長說:“我同小張說了,他在下面等着。”

朱懷鏡和方明遠隨柳祕書長驅車往刺玫瑰酒家去。路上有一會兒時間,不說話無聊,柳祕書長便同朱方二位隨意聊聊工作上的事。誰都知道這種交談純粹只是爲了避免尷尬,便都不往深處談,多是說着對對是是好好。不久就到了酒家,老闆陳清業迎了出來。柳祕書長讓司機小張先回去,等會兒要車再打他的傳呼。因是政府的車,停在酒家門口,影響不好。進了一間大包廂,見雷拂塵、皮傑、玉琴、宋達清、黃達洪幾位已到了。柳祕書長說聲讓各位久等了,再同大家一一握手。朱懷鏡就逐一介紹。柳祕書長同雷拂塵、皮傑二位認識,他們握手時就多客氣了幾句。玉琴是今天唯一的女賓,柳祕書長自然也要多說幾句場面上的恭維話。

都入了座,宋達清說:“嚴局長給我打了電話,說北京來了客人,他得作陪,來不了啦,要我向大家表示歉意。”朱懷鏡見柳祕書長點了點頭,裝作沒聽見宋達清的話,也不說什麼。他猜想柳祕書長肯定有些不舒服了,就玩笑道:“老宋你一定沒有跟嚴局長說柳祕書長也會來吧?不然嚴局長再忙也得來的。”柳祕書長這下才覺得有了面子,笑道:“哪裏哪裏。上面來了人,老嚴得應酬,這是工作。什麼時候都要把工作放在首位。”大家點頭稱是。

朱懷鏡請柳祕書長點菜,柳祕書長大手一揮,說:“點就不要點了,請他們只揀有特色的菜上就是了,只是不要太鋪張了,夠喫就行。”他這麼一說,博得滿堂喝彩,都說柳祕書長實在、豪爽。老闆陳清業就進去吩咐,一會兒又出來了,說馬上就好。他剛纔始終站在旁邊,望着各位領導很客氣地笑。朱懷鏡覺得沒有必要把柳祕書長介紹給他,心想他們之間層次相差太遠了。不想柳祕書長倒是很平易近人,問道:“老闆貴姓?”朱懷鏡忙介紹:“這位老闆姓陳,叫陳清業,我的老鄉。他在荊都搞了好幾項業務,生意都不錯。這個酒家只是他的一個項目。”柳祕書長便點頭讚賞。陳清業忙謙虛道:“承蒙領導們關照,生意還過得去,還需努力。”方明遠因爲來過多次,同陳清業熟悉,也搭話說:“你這酒家生意一直不錯嘛。”陳清業說:“酒家最近差多了,搞廉政建設嘛。我是老百姓,說話沒覺悟。我想,廉政建設要搞,不要影響經濟建設嘛。再搞一段時間廉政建設,我們就只好關門了。”柳祕書長聽着樂了,笑了起來。大家都笑了。陳清業不知大家笑什麼,有些手足無措,忙掏出煙來給大家敬菸。

頭道菜上來了,只見一個大盤子上架着兩個小盤子,一邊是切成小片的烏雞,一邊是大塊大塊嫩白鴨肉。“這菜看着舒服,怎麼個叫法?”小姐報道:“黑白兩道。”柳祕書長嘴巴張了一下,馬上笑了起來,說:“有意思有意思。”朱懷鏡琢磨柳祕書長肯定有想法,只是不想掃大家的興,不說而已。他便玩笑似的說:“這裏的特色就是菜的名稱有點邪,味道卻不錯。”柳祕書長說:“無妨無妨,只要不違法就行。”大家便又說柳祕書長是位開明領導。朱懷鏡問喝什麼酒。柳祕書長說喝葡萄酒,夏天喝白酒太難受。朱懷鏡便問陳清業有什麼葡萄酒,只管上最好的。陳清業說好一點的洋酒只有軒尼詩,牌子不響,味道不錯。朱懷鏡望望柳祕書長,說行行,上吧。他知道軒尼詩其實價格也並不低,大瓶的一千二百多塊一瓶。柳祕書長知道是朱懷鏡請客,喝這酒太貴了,就說:“現在流行葡萄酒摻雪碧喝,味道還純和些。再說了,這麼貴的酒喝淨的幾個人喝得起?我們什麼時候都要堅持實事求是。”朱懷鏡說了幾句沒事的,又說:“那也行,就摻雪碧吧。柳祕書長真是難得的好領導,什麼時候都替我們下麪人着想。”酒一時沒有兌好,朱懷鏡請柳祕書長先嚐嘗菜。柳祕書長夾了片烏雞肉一嚼,再夾了塊鴨肉一嚼,連連點頭說:“黑白兩道好,黑白兩道好。”

斟好酒,朱懷鏡請柳祕書長髮話。柳祕書長說:“你是東道主,當然是你發話呀。”朱懷鏡便舉了杯說:“今天有幸請到柳祕書長,我感到很榮幸。沒有別的意思,感謝各位領導和朋友長期以來對我的關心。我先敬大家一杯。”朱懷鏡說罷一口乾了。柳祕書長卻說隨意吧,只喝了一小口。其他各位不好意思不幹,都仰脖子幹了。喫菜歇息片刻,朱懷鏡又舉起杯子,說:“報告柳祕書長,今天還有個意思,是我向他們幾位表示祝賀。雷總升市商業總公司副總經理,梅女士出任龍興大酒店總經理,老宋升公安分局副局長,老黃生意不錯,還被授了二級警督警銜。”柳祕書長聽罷,放下筷子鼓掌,大夥也跟着鼓掌。鼓完了掌,柳祕書長說:“沒想到今天有這麼多喜事。老雷高升的事我知道了,文件經過我的手。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值得好好祝賀。”幾位加官晉爵的都表示了感謝和謙虛。喝了這輪酒,柳祕書長又玩笑道:“祝賀是應該的,但你們都得請客啊!”幾位忙說應該應該,到時候一定請柳祕書長賞臉。柳祕書長笑道:“有飯喫是好事,我會來的。但是不急於這一段吧,來日方長。”朱懷鏡知道柳祕書長說的來日方長,是想等抓廉政建設的風頭鬆動些了再說。他心裏卻先害怕起來,這喫不盡的飯喝不盡的酒真有些讓人受不了。朱懷鏡對這種應酬一直很矛盾,心裏着實煩,可真的沒人請他這裏喝酒那裏喝茶,他又會覺得自己活得好沒身份。這時又上來一道菜,是蛇和鯢魚和在一塊兒清燉,一問菜名,小姐說叫“魚龍混雜”。柳祕書長這回嘴巴都沒張一下,立馬開懷大笑。

柳祕書長少有的豪興,所有話題都是他掌握着,氣氛鬧得很熱烈。雷拂塵雖年紀同柳祕書長差不多,現在也副局級了,卻很是恭敬。皮傑本是隨便慣了的,也見多了大場合,但今天是朱懷鏡請客,又有柳祕書長在場,他也很君子。其他幾位更不消說了。玉琴不方便同朱懷鏡坐在一塊,有意迴避着,同宋達清一塊坐在他的對面。也許是喝洋酒的緣故吧,今天席上的喝法也顯得斯文些。東道主朱懷鏡敬了幾杯之後,不再有人提出來乾杯,都是小口小口優雅地抿着,聽柳祕書長高談闊論。柳祕書長的口才本來就好,幾杯洋酒落肚,更是口吐蓮花了。朱懷鏡微笑着注視柳祕書長,不時點頭,一副受益匪淺的樣子。可他猛然發現柳祕書長眼睛的餘光總在玉琴身上遊移,便明白這位領導的興奮並不來自洋酒,而是因爲面前有這麼一位漂亮的女人。有女人在場,柳祕書長向來興致很好,不過做得比較含蓄。含蓄差不多等於藝術,有領導藝術的領導往往是含蓄的。朱懷鏡感覺自己笑得十分難受了,卻只能朝柳祕書長笑。大家正紳士般品着酒,說着笑話,小姐又上了一道菜,只見一盤大小不一焦黃香酥的丸子,看着很舒服。不待有人提問,小姐報了菜名:“混蛋稱皇。”柳祕書長聽了覺得有意思,便問:“怎麼叫這菜名?”小姐解釋道:“這是雞蛋、鴨蛋、鵪鶉蛋三種蛋黃混在一起做的,所以叫混蛋稱皇。”柳祕書長縱聲大笑,說:“真是刁鑽得可以。幸好當今沒有皇帝了,不然這可是要殺頭的啊!好!這菜名到底還有點反封建的意思。喫吧。”柳祕書長先嚐了嘗,連連稱道:“這混蛋稱皇也很好!”大家這才謙讓着去嘗,都說混蛋稱皇好,混蛋稱皇好。

整個兒下來就這麼不斷地上着黑色幽默的菜,大家喫得簡直樂不可支了。終於,一瓶大軒尼詩喝完了,朱懷鏡說再來一瓶。柳祕書長怎麼也不讓再開了,說:“今天的酒恰到好處,恰到好處,謝謝了。”朱懷鏡問問大家是不是喫好了,再說聲不好意思,就叫小姐買單。小姐剛去吧檯,陳清業過來了,說:“今天難得這麼多領導光臨寒店,就算我請客吧。”朱懷鏡把手搖得像扯雞爪瘋,說:“不行不行,說好了我請的。”他覺得今天既然是請柳祕書長,人情就一定要做得真心真意,非得自己買單不可。陳清業見朱懷鏡這麼蠻,只好讓小姐送單子過來。小姐將夾板恭恭敬敬送到朱懷鏡手上,說:“一千八百八。”大家便望望桌上的碗盤杯盞,說不貴不貴。朱懷鏡掏出一千九百塊錢遞給小姐,說:“對對,不貴不貴。不要找了。”心裏卻想這些人說不貴,一則不是花他們的錢,二則是擺擺見多世面的派頭。方明遠畢竟是當領導祕書的,見場面差不多了,他便早打了司機小張的傳呼。

大家起身握手道別,再次道謝。陳清業同各位道了感謝,叫朱懷鏡:“朱處長,上次那個事,我想同你說說。就兩句話。”朱懷鏡矇頭蒙腦地跟陳清業去了另一間沒人包廂,問:“什麼事?這麼神祕?”陳清業掏出一疊鈔票,說:“朱處長,這錢你不拿回去就見外了。你的面子老弟我替你做了,你就不要再說什麼了。”朱懷鏡正推讓着,方明遠在外面叫他了,陳清業便把錢塞進他的兜裏了。朱懷鏡不便多推辭,也顧不上說謝謝,只對陳清業做了個鬼臉,匆匆出來了。

再次握別。人一喝了酒通常比平時更講客氣。朱懷鏡暗示玉琴:“梅總,拜託你等會兒給那個傻傢伙打個電話。”玉琴笑道:“你放心陪祕書長吧,我會打的。”柳祕書長過去又一次同玉琴握手,說:“在荊都這麼多年,居然沒有發現龍興有位這麼漂亮的總經理。真是遺憾。”這話聽上去像是玩笑,大家便笑了。只有朱懷鏡笑得心裏酸不溜丟。

各自上了車,分頭回家。朱懷鏡和方明遠仍是坐柳祕書長的車。車子走了一會兒,小張問是徑直回去,還是去哪裏。柳祕書長問朱方二位:“你們今晚還有安排嗎?”朱懷鏡玩笑道:“聽祕書長安排,還有誰敢安排我們?”柳祕書長便說:“我們乾脆上伊甸園喝茶去。”朱懷鏡心想方明遠說的果然真有其事。方明遠說:“對對,喝喝茶好。”朱懷鏡也忙說:“喝茶去喝茶去。伊甸園那地方不錯,氛圍很好。”他本想說那地方很有情調的,臨出口就改作氛圍了,生怕沾着那個情字,讓柳祕書長疑心他知道了什麼。柳祕書長親自掛了手機:“小夏嗎?對對,是我。我同幾位朋友過來喝茶。四位,對對四位。”

一會兒到了伊甸園,車子沒有停在正門前,卻往旁邊開去。那裏有道側門,徐徐打開了。車子進去,門又一聲不響關上。下了車,朱懷鏡發現這是個幽雅的後院,燈光明滅處,一個豐腴的女人笑吟吟地站在那裏。這必定是夏娃了。柳祕書長快走近她了,她便上前幾步,伸過右手,卻並不是握手,只是拉着柳祕書長的手。左手便在柳祕書長肩上輕輕拍打了一下,像是發現那裏落滿了灰塵。柳祕書長讓夏娃拉着,走在前面,朱懷鏡三位便同他倆適當拉開些距離。

夏娃領着四位進了二樓的一間包廂。這是那種類似老式戲院的包廂,正面是通向走廊的門,背面卻敞着,憑依欄杆,可以望見下面的散座,散座頂頭正對着包廂的是個低矮的舞臺,有樂隊在那裏演奏曲子。幾位坐下,馬上就有小姐送茶過來了。柳祕書長告訴夏娃:“這位是朱處長。”朱懷鏡便朝夏娃點頭致意,心想方明遠、小張同她早是老熟人了。果然方明遠和小張也正同夏娃點頭致意。夏娃只是將頭微微勾了下,表情也很淡。她緊挨着柳祕書長坐着,一手看似有意又似無意地搭在柳祕書長胳膊上,同柳祕書長說着悄悄話。輕柔的曲子月光般流淌着,浸潤了一切。大概夏娃說着什麼讓柳祕書長很高興了,他輕輕拍了她的手,女人就掩着嘴無聲地笑。朱懷鏡感覺柳祕書長和夏娃那樣纔是這種場合喝茶的情調。方明遠偶爾湊過頭來同朱懷鏡說話,朱懷鏡往往只同他說一兩句,就馬上把頭豎起來。方明遠以爲朱懷鏡很着迷這裏的音樂,便不再打攪他,也慢慢地品着茶,欣賞着音樂。朱懷鏡是儘量避免同方明遠交頭接耳的,怕柳祕書長以爲他倆在說他什麼。燈光幽暗,朱懷鏡看不清夏娃的長相,只是可以感覺出她身子的曲線隨着坐姿魔幻般變化着,每一種姿態都楚楚動人。想這女人人前如此儀態萬方,人後必定風情萬種了。朱懷鏡暗自感到一種衝動,很想玉琴了。可玉琴的電話還沒有打來,他脫不了身。

朱懷鏡陪着柳祕書長坐了約個把小時,手機響了。一接,正好是玉琴的,他便說:“哦哦,我在外面有事呢,行行,好吧。”柳祕書長輕聲問:“懷鏡有事嗎?有事你先走吧。”朱懷鏡輕輕說道:“家裏電話,說家鄉來了幾個人,在家裏等我。不是當緊的事,我那位不會來電話催我的。”此等情境,不必過多客套,朱懷鏡只無聲地朝大家揚揚手,就出來了。小張隨了出來,問要不要送一下。朱懷鏡說不必了,叫個的士飛快到了。

朱懷鏡坐在的士裏,猜想柳祕書長今晚只怕要在這裏陪夏娃過夜了。他真擔心到時候方明遠和小張怎麼脫身,兩人總不能坐在包廂裏等個通晚吧?那麼只有柳祕書長到時候打發方張二位先回去了。官當到了一定級別,身邊有一兩個情婦,似乎已成風氣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而已。領導的隱私對身邊最親近的部下並不保密,其實也保不了密,因爲領導總不至於一個人坐着的士跑去幽會吧?相反,部下們大凡都會因爲領導對自己不避隱私而感到受寵若驚,更加效忠上司。聰明的上下級,就是誰也不點破這種事。這就像在公共場所有人放了個很響的屁,誰都清楚這聲音是誰的屁股下面發出的,誰也都會憑着起碼的修養表示充耳不聞,但如果有誰忍俊不禁,說這是誰誰放的屁,那就太沒有意思了。不過下級有了情婦,還是不敢讓上級知道的。這也可以拿放屁來打比方。家裏大人放了個屁,沒有人敢說什麼。小孩子放了屁,大人會說這孩子!

快到龍興大酒店了,朱懷鏡猛然想起那天在柳祕書長家裏見過的那副古對聯,便獨自幽默起來:柳子風,你是“春風放膽來梳柳”,我且“夜雨瞞人去潤花”。

這天上午,朱懷鏡約了裴大年來辦公室。事情本可以電話裏說的,朱懷鏡故作神祕,說電話裏不方便。裴大年不一會兒就驅車而來。因朱懷鏡說了要同他單獨談,裴大年便讓祕書和司機在車裏等候。

“什麼好事,朱處長?”裴大年進門邊坐下邊問。

朱懷鏡看看門,又過去把門稍稍掩了一下,輕聲說:“這事本不是什麼祕密。爲了鼓勵和促進個體私營經濟發展,市政府決定重點扶植十大私營企業。主要扶植措施是在投資方面予以傾斜,在稅收方面給予照顧。我初步算了算,單就稅收優惠方面,每年可以讓你公司少繳稅收四五百萬。據我掌握的情況,按你們公司的規模和生產經營情況,要進入這‘十大’,是可上可下的。目前這事正在摸底,沒有最後敲定。你可以及早做做工作,爭取進入‘十大’。”

裴大年聽着臉幫子早通紅了,眼珠子顯得特別光亮,“啊呀呀,朱處長,有這種好事?感謝你感謝你朱處長。每年四五百萬,哪裏去賺錢?這事還要請你幫忙啊!”

朱懷鏡說:“到時候我自然要幫忙的。現在你只心裏有數,最好不要說誰同你說過這事。”

裴大年沉默片刻,說:“朱處長,這事怎麼做工作,你有什麼高見嗎?我聽你的。”

朱懷鏡笑笑,說:“你貝老闆辦事精明,誰不知道?還要問我?這事最後都得皮市長拍板,我建議你打個報告,先彙報一下你們飛人公司的生產經營情況,再彙報下一步發展的目標,最後談一下困難,請求市政府給予扶植。皮市長白天很忙,你晚上去一下他家裏。反正你在皮市長面前也隨便了。當面彙報,相機而行。”

裴大年會意,忙點頭說:“好好,我馬上照辦。事情成功了,我一定重謝朱處長。”

朱懷鏡笑道:“你這話說到哪裏去了?你我朋友之間,有事還不相互照應些?這事說來,一是工作,二是感情。就不要講客氣了。”

兩人再閒話一會兒,裴大年就告辭了,邊朝門口走邊拱手,一再表示感謝。臨出門,朱懷鏡搖手示意一下,裴大年就不再說感謝了,開門而去。兩人的表情都神祕起來。

送走裴大年,朱懷鏡暗自興奮。他知道裴大年說的感謝,決不會是空話一句的,這人辦事一貫出手大方。這大概也是他的成功祕訣之一。朱懷鏡正獨自高興着,李明溪打電話進來,說他在政府大門口,被武警攔住進不來。朱懷鏡只得放下手頭的事,去大門口接他。發現李明溪又長髮披肩了,蝦着腰站在那裏,腋下夾着個報紙捲成的紙筒。朱懷鏡過去同武警說一聲,領他進來了。

“你這樣子,難怪會被攔住了。怎麼又瘦又黃?”朱懷鏡在路上說。

李明溪搖頭說:“還是那種感覺,一天到晚背膛涼颼颼的,像有股冷風追着我不放。怕不是碰鬼了?白天雲裏霧裏,晚上睡不好,萬難入睡了卻是噩夢不斷。那天從且坐亭回來以後,噩夢更多了,總夢見很多蛇盤着我轉,嚇死人。”

朱懷鏡聽着嘴巴張得老大,問:“你也總夢見蛇?”

“對呀!你也總夢見蛇?”李明溪問。

朱懷鏡忙說:“沒有,我沒有。”他不想說出玉琴晚上也夢見蛇,因爲這事太玄乎了,李明溪本來就同瘋子差不多了,不能讓他的腦子裏再裝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進了辦公室,朱懷鏡給李明溪倒了杯茶,問:“今天怎麼有空出來?事先也不打個電話給我。”

李明溪說:“我又不是你的領導,要你準備什麼,打什麼電話?我作了幅畫,給你看看。”他說罷便打開紙筒,原來報紙裏包着的是幅畫。朱懷鏡湊過去一看,見畫的是他們幾位遊且坐亭的事,卻無端地加上了卜未之老先生。亭子也不是那個破敗的亭子,周圍也沒有雜生的灌木和草叢。一條寬闊平展的青石板路延伸在山谷中,路邊的且坐亭就像一隻剛剛落地的大雁,修長的翅膀沒來得及收攏。亭邊的鬼琴石崢嶸嶙峋,黑洞洞的竅孔眼睛一樣怪異地張望着。亭子裏面,卜老站着像位仙翁,手端茶杯,似乎猛然聽見了什麼,側起了耳朵;曾俚和李明溪正在對弈,突然曾俚手舉着棋子停住了,歪起腦袋望着外面;李明溪是揹着的,一頭長髮亂紛紛地披散着,不知是何種表情;朱懷鏡和玉琴像是正讀着鬼琴石上面的文字,卻忽然發覺了某種奇異,回頭望着後面。幾位的神態讓人感覺有某種奇妙的聲音在空中迴盪,讓他們着了魔似的。朱懷鏡覺得那應該就是鬼琴石的怪誕音樂吧。畫名題作《五個荊都人》。後面有長長的題款,略記郊遊的事。整個畫面似乎含着一股巫氣,同李明溪慣常的畫風迥然有異。最神祕莫測的是李明溪給自己畫的背影,似乎像幽靈一樣在畫上飄浮。看不見他的神態,卻可以讓人感覺出他的表情。

朱懷鏡看罷,很是感嘆,卻問:“你怎麼想起要畫這個?”

李明溪說:“每天晚上總是夢見我獨自在且坐亭裏,很多蛇圍着我爬來爬去。我想是不是自己冥冥之中同那裏有某種機緣?忍不住就畫了。”

朱懷鏡見李明溪整個兒神祕玄妙,懶得再同他說這事兒了,只問:“你是要去卜老那裏裱畫嗎?”

“是的。反正順路,就來看看你去不去。”李明溪說。

朱懷鏡看看手錶,時間差不多到中午了,就邀李明溪去外面隨便喫了點飯,再開了車,兩人一道去卜老那裏。

卜老見兩位去了,很是高興,招呼他倆進去坐坐。朱懷鏡說:“坐就不坐了,您老正忙哩。”李明溪把畫打開,卜老一看,見自己也在畫中,笑道:“我是神遊啊。”可他仔細一看,微微皺眉問:“你們是去了且坐亭?”朱懷鏡發現卜老神色不好,覺得有些蹊蹺,問:“怎麼?卜老……那地方……”卜老略作沉吟,笑道:“信則有,不信則無。你們真不知道那地方?”朱懷鏡和李明溪相互望望,茫然搖頭。卜老說:“兩位不是荊都本地人,也難怪。途經且坐亭的那條路原是一條古官道,很有些歷史了。那官道通南達北,且坐亭邊原來還有客棧,很熱鬧的。到了清嘉慶年間,出了一樁怪事。一天夜裏,有位客人敲門投店。店老闆開門一看,門口站着個人髒兮兮的像個叫花子,就喊小二轟人家出去。那客人說我衣兜裏有錢,爲什麼不讓我投宿?店老闆哪肯信,嘲笑說,你說你長了一身蝨我還相信,你說你有錢鬼纔信!客人也不惱,只說,好吧,這個地方今後不會有人來了。店老闆哪裏在意這叫花子的話。就在第二天,且坐亭南邊一裏多地方的一線天合攏了,把官道堵死了。出了這等怪事,驚動了官府,忙徵集民工開挖。結果更加奇怪的事來了,白天挖開的地方,晚上又合攏了。官府猜想這肯定是神仙作怪,也害怕起來,不敢再派民工去挖了。從此再也沒有人敢從這裏經過。我倒是不太相信有這種怪事,只怕多半是傳說。不過一線天是真的合攏了,我猜想原因要麼是地震,要麼是泥石流,要麼是山體滑坡,肯定不會是什麼神力。聽說那附近老百姓卻很相信這事,死也不敢去那地方。說是哪年有幾個年輕人不相信那地方就是去不得,便一起去那裏。結果回來以後,每天晚上都噩夢不斷,總夢見自己讓很多蛇纏着,有人竟然就這麼長病不起,懨懨地就死了。只有一個人晚上沒有做噩夢,別人就說他頭上有團火,要成大人物的。那人後來果然就發達了,大富大貴。都是民間傳說,信不得,信不得。”

李明溪早神情惶惶的了,說:“真的,我夜裏總夢見蛇,很多很多蛇……”

“真的?”卜老大喫一驚。

因爲李明溪平白無故地把他老人家也畫進且坐亭裏去了,朱懷鏡怕卜老心裏想着不好受,便笑着打圓場:“哪裏,你信他!他很長時間就是這樣子了,一天到晚跟見了鬼似的,望着什麼怕什麼。”

卜老關心起李明溪來,說:“明溪,你得去看看醫生。”

李明溪搖搖頭,不知表達着什麼意思。卜老有生意要接,朱懷鏡同李明溪就告辭了。朱懷鏡駕車送李明溪回去。李明溪一路上木頭木腦,一言不發,眼神直勾勾的一片茫然。

下午上班,朱懷鏡打了曾俚電話,問他這一段好不好。自從那天從且坐亭回來,兩人一直沒聯繫過。曾俚聲音低沉,說話沒有底氣,說:“一天到晚跟病人樣的。晚上睡不好,老是做噩夢,奇怪的是總夢見自己一個人孤零零蹲在且坐亭裏,眼前有很多蛇爬來爬去。”朱懷鏡聽了幾乎倒抽一口氣,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平淡地安慰了曾俚幾句。他不想在李明溪、玉琴和曾俚三人之間點破這樁怪事,免得真的生什麼意外。朱懷鏡一個人坐在辦公室,假裝翻着手頭的文件,心裏卻在想這怪事,越想越覺得奇怪。又想着卜老講的那個掌故,就想自己正好也是回來之後沒有做噩夢的人,是不是也是頭上有團火,註定要發達的?早些年外地那位高人也說他此生必定大有作爲,難道真會應驗?朱懷鏡暫時忘記了他來荊都最初幾年的落魄,也忘了玉琴和兩位朋友的不祥,沉醉在美好的嚮往裏了。

最近一些日子,報紙上經常登載一些反對僞科學的文章,朱懷鏡很留意看。不少科學家拍案而起,痛斥種種封建迷信和裝神弄鬼的特異功能。那些曾經被炒得神乎其神的高人,什麼張寶勝、張宏寶、海燈法師、嚴新等,紛紛曝了光。原來大家被愚弄了。朱懷鏡嗅到了某種味兒,暗自想,袁小奇的西洋鏡只怕也會被人拆穿的。真的那樣,那些有頭有臉的人面子往哪裏擺?看着那些報紙,朱懷鏡總會想着這些問題,內心有種莫名其妙的興奮,似乎幸災樂禍。可冷靜一想,朱懷鏡又爲自己的興奮感到奇怪。袁小奇到底是他的朋友,而且袁小奇同皮市長過從甚密。

荊山寺的鐘鼓樓終於竣工了,那沉寂已久的晨鐘暮鼓又在荊山寺迴盪起來,讓上山的遊人多了幾分興奮。圓真大師專程下山,找到方明遠,想請皮市長撥冗光臨,視察一下鐘鼓樓。當時皮市長正在開會,沒時間接見圓真。方明遠很客氣地請圓真坐了一會兒,說說閒話,再客氣地送他到樓下。卻見圓真是開自己寺裏的桑塔納來的。原來,也是因爲皮市長的關心,荊山寺最近購置了這輛小車。等皮市長散會出來,方明遠便把圓真下山的事彙報了。皮市長說:“最近太忙,有時間去看看也行。你告訴圓真,政府對宗教事務是關心的,他有什麼困難,反映就是了。只是最近去不了荊山寺。”方明遠便給圓真掛了電話,轉達了皮市長的指示。圓真自然感激不盡。事後方明遠同朱懷鏡閒扯時說到圓真下山請皮市長的事,兩人覺得很好玩的。一市之長,諸事繁雜,千頭萬緒,哪有時間上荊山寺視察你那鐘鼓樓?這圓真也像政界的頭頭腦腦,有事沒事喜歡找領導彙報彙報。如今荊山寺香火鼎盛,寺院每年都還搞些建設,廟宇被修葺如新。圓真自己也有頭有臉,經常出入市政府和市政協機關,爲政府建言獻策。荊山寺開山一千五百多年,從來還沒有一位住持如此風光過,說明彙報同沒彙報就是不一樣。

這天晚上,朱懷鏡正好在家,瞿林來了。香妹問瞿林喫晚飯了沒有,瞿林說喫過了。朱懷鏡請瞿林坐,還遞了支菸給他。朱懷鏡平時很少給瞿林遞煙的。瞿林抽了幾口煙,剛想說話,卻被煙嗆了,咳了起來,額上的青筋頓時暴露出來。想必是有些緊張。待他咳嗽平息了,就微喘着說:“這次鐘鼓樓沒賺什麼錢,今天結了賬,只得十來萬。”

聽他說到這裏,朱懷鏡跑去將客廳通往兒子房間的門關了,說:“只有這麼大的工程,能賺這麼多,不錯了。你先做做這些小工程,學學經驗。”

瞿林忙說:“是的是的。姐夫事事爲我着想,我知道。我能在這裏做些事,全是姐夫關照。這是五萬塊錢,姐姐姐夫拿着吧。”

儘管瞿林說話注意繞了彎子,但還是說得太直露了,朱懷鏡聽着太刺耳了,說:“瞿林,你這樣就太見外了。我早就說過,我和你姐姐幫你,並不是圖你給什麼好處。都是一家人嘛。”

香妹也說:“一家人,不要這樣。”

瞿林說:“我就是想着是一家人,就不分你我了。我能賺一點,就讓姐姐姐夫也分享一點。我知道姐夫做人太正派,沒有其他收入。這錢不多,放在那裏,有事也可以應急。”

朱懷鏡說:“你硬是霸蠻,就給你姐姐吧。她總是說我這裏應酬,那裏應酬,錢只有出的沒有進的。”

瞿林硬是把錢塞進香妹手裏,然後說:“我知道你們平時開支也大。姐夫有些應酬也是爲了我。再說,我來荊都這麼久,在這政府大院裏見的聽的也多了。正是俗話說的,沒喫過豬肉,也看見過豬跑。現在就靠玩得活……”(未完待續)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外科教父
都重生了誰考公務員啊
國潮1980
主公,你要支棱起來呀
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獵場
娛樂帝國系統
爲啥不信我是重生者
離婚後的我開始轉運了
醫路坦途
我的心動老闆娘
最強小神農
四合院之飲食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