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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還是寒風蕭蕭。朱懷鏡一進辦公室,立即覺得暖和了。原來是有了暖氣。

他照樣先是打掃衛生。在走廊碰到劉仲夏,他也只是點頭笑了一下,不急於告訴他索畫的事。忙完灑掃,又去蹲廁所,卻聽見誰在同別人說暖氣的事兒。這人站在那裏小便,朱懷鏡只能透過百葉窗看見他的皮鞋,不知是誰。他說這暖氣管道維修快半年了,總是完不了工,快把人凍死了。還搭幫昨天停電。一停電,向市長辦公室的空調當然也就停了,冷得向市長打了個噴嚏。向市長一市之長,要管的事多着哩,當然不計較這種小事,只是掏出手帕擦了一下鼻子,一句話沒說。卻讓谷祕書長看見了。谷祕書長立即叫來行政處處長韓長興,罵得韓長興眼睛都睜不開。怎麼搞的?維修個暖氣管道要這麼久?這麼久*都造出來了!這是什麼工作效率?韓長興捱了罵,當即表態,明天一定供暖!從昨天下午起,韓長興就親自督陣,加班加點,晚上也幹了一個通宵。今天真的就供暖了。你看,原先大家意見喧天,屁用沒有,結果市長一個噴嚏,問題就解決了。羣衆呼聲再怎麼強烈,抵不上市長一個噴嚏!

說話的小便完就走了。朱懷鏡到底不知這人是誰。聽聲音也聽不出來。辦公廳人太多了,沒有誰能認得全。不過敢這麼放肆說話的肯定不會是幹部,十有八九就是行政處的工人。一來他們知道內情,二來他們被領導階級反正當不了領導,無所顧忌。不像幹部們,大家都踮着腳尖望前程,生怕說了什麼讓領導有看法了。不過這人說得這麼有枝有葉,難說沒有演義成分。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想起第比利斯人的幽默,朱懷鏡感嘆中國人的幽默同任何民族相比都不遜色。我們能把自己的可憐用幾句玩笑話就打發了。

朱懷鏡對着鏡子收拾一下發型,回到辦公室。過了一會兒,再去了劉仲夏那裏,說:“劉處長,我同李先生說好了。他說是我的朋友,就只好從命了。不過時間上就要寬限些,他是個疲沓人。”

“好好,謝謝你了。”劉仲夏微微笑了一下,表情平淡,全不像昨天那樣子。

朱懷鏡見劉仲夏不多說什麼,就說聲你忙吧,回到自己辦公室。他坐在辦公桌前,心神不寧。是不是劉仲夏看出他昨天是在扯謊了?要是這樣,自己就難堪了。他一時不知要發生什麼事了。眼前那排深藍色的鐵皮櫃似乎散發着逼人的寒氣。後來一想,劉仲夏沒有機會同文化圈子打交道,不可能知道李明溪的底細。一定是他昨天表現得太有興趣了,事後覺得有失體面。今天就有意平淡一些,算是挽回昨天的面子吧。想想劉仲夏平日也是這麼陰陽不定,朱懷鏡也就安心了。

中午快下班的時候,香妹火急火燎打來電話,說四毛被人打了,叫他快到龍興大酒店去,她已等在那裏了。

電話裏說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朱懷鏡嚇了一跳。他飛快地趕了去,找了半天纔在酒店東側的一間小屋子裏找到他們。聽見香妹在大吵大鬧。朱懷鏡進去一看,見四毛躺在長沙發上,臉上青是青,紫是紫,嘴角流着血。“怎麼回事?把人打成這樣?”朱懷鏡一邊厲聲質問,一邊環視四周。見了兩個保安模樣的人,就再問一聲,“這是怎麼回事?”

保安人員很不客氣,說:“你問他自己。”

朱懷鏡見這兩個人如此不講理,就說:“把你們經理叫來,我是市政府的。”

“哪怕你是國務院的呢?我們依法辦事。不用叫經理,經理還有空來管這小偷小摸的事兒?”保安人員並不在乎朱懷鏡打出市政府的牌子。

聽了這話,朱懷鏡就顯得底氣不足了,不知四毛到底做了什麼事,就問他:“你說是怎麼回事?”

香妹說:“你就莫再問他,他傷得怎麼樣還不知道,痛得不得了。我早問過他幾次了。他說清早一個人出來,到了勞務市場,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找到個事做。就有四個年輕人問他是不是找事做的。他說是的。那幾個人又問他會做什麼。他說會做泥工。他們說正好要找泥工,就把他帶到這裏,說先喫了飯再走。他們點了許多菜,拿了十條雲煙。服務員問了幾次,可不可以上菜了。他們只說等等,還有幾位朋友沒來。過了一會兒,他們說到門口去等人,叫四毛坐着莫動,莫讓人佔了桌子。四毛就一個人死死坐着。快過十二點了,服務員又過來問可不可以上菜了,四毛說不知道。原來那四個人早提着十條雲煙溜了。酒家就抓住四毛,硬說他們是一夥的。四毛說不認識那幾個人。他們硬是不信,把人打成這樣。”

“不認識?不認識還請你喫飯?笑話!”保安人員冷笑道。

香妹見四毛臉色不好,開始發抖,就說:“懷鏡,同他們這種人是說不清的。我們先把人送醫院再說。”

保安蠻不講理:“怎麼?想溜?把十條雲煙錢給了再走。”

朱懷鏡火了,吼道:“他媽的,人死了你們負責!”說着就把工作證摔給他們,背起四毛,出來攔了一輛的士。

看了醫生,身上有明傷五十多處。好在還沒有傷筋動骨。香妹說要住院,朱懷鏡說只要問題不大,就開點藥,院就不要住了。兩人都上班,哪有人來醫院打招呼?香妹想想也是,就開了點藥。朱懷鏡其實另有一番心思。他不知道這事到底如何了結,硬是治不了龍興大酒店,住院費不要自己出?

的士不可以進機關大院,他們就在大門口下了車。站崗的武警見朱懷鏡揹着個血糊糊的人,就要他出示證件。朱懷鏡騰出一隻手,掏了半天不見證件在哪裏。這纔想起是摔在龍興大酒店了。就解釋說忘了帶了,對不起。沒證件就得到傳達室去登記。武警戰士半天說不通。香妹怕朱懷鏡發火,就講好話。好半天,武警才讓他們進去,卻又教訓他們今後注意點。回到家裏,把四毛放在牀上。朱懷鏡還在生武警的氣,說真是狗眼看人低!香妹就笑他小心眼,逗他說,你要重溫一下列寧與衛兵的故事哩。

下午,朱懷鏡坐在辦公室一籌莫展。不便請祕書長們出面幫忙。這事在你個人是天大的事,在他們那裏就是芝麻大的小事了。你去求他們,他們反而覺得你無能。一個副處長,這麼小的事都辦不好,還要麻煩領導。上面的人是體會不了下麪人的無奈的。他自己去打政府的牌子,別人又不怎麼買賬。找公安部門,那些人又不好打交道。除非在公安部門有熟人,打個招呼,馬上可以擺平。他來荊都時間不長,沒有什麼人緣。他也想過,在辦公廳工作時間長的,或荊都本地人,在公安部門肯定有熟人。但他不願去找他們。這裏找不到古道熱腸的人。你沒有人緣,人家就說你沒本事,混不開,更加小看你了。這地方,人人都在窺視別人,琢磨別人。你從走廊裏走過,背上突然癢癢了,你都不能反過手去抓一下,說不定就有人在背後注意你的形象。人人都是在表演。

他正苦苦尋思,派出所來了電話,說要找朱懷鏡。口氣不怎麼友好。他便變了一下聲音,說:“你找朱處長?有什麼事?哦哦。他現在沒空,正在給向市長彙報工作。你半個小時之後再打電話過來好嗎?”聽得那邊的口氣一下子客氣多了。朱懷鏡放下電話,爲自己剛纔的小聰明感到好笑。一個副處長,有什麼資格向市長彙報工作?市長認都認不得你!不過剛纔對方的口氣變化,說明他這一招還是有效了。他知道下面派出所不清楚市政府的領導層次。

看看半個小時快到了,朱懷鏡做了幾下深呼吸,準備好好擺一下領導派頭。電話鈴準時響了。他不急着接,等電話響了好幾聲,才從容地拿起了話筒。

“哪裏?”朱懷鏡把聲音拖得長長的。

“我是紅橋派出所,您是朱處長嗎?”

“對,我是老朱。”

“朱處長,您表弟的案子,我們想向您彙報一下,您方便嗎?”

朱懷鏡有意沉吟一會兒,再說:“我正要找你們。不過我現在走不開,麻煩你們過來一下吧。我在二辦公樓116辦公室。門衛問你就說找我吧。”

不一會兒,來了兩位民警。一位介紹:“這是我們宋所長。我姓馬。”彼此握手,客套了一番。

朱懷鏡一邊倒茶,一邊很有態度地說:“龍興大酒店的做法太不像話了。我中午急着送我表弟上醫院,還沒空同他們去說這事。”

宋所長忙說:“朱處長,據我們初步瞭解,你表弟完全是無辜的。這是一夥偷竊慣犯所爲,手法都是這樣,隨便找個鄉下人做替死鬼。這在荊都市發生好多次了。我們想找你表弟瞭解下情況。”

聽這麼一說,朱懷鏡心裏有底了。他想四毛喫了這麼大的虧,自己在龍興大酒店也受了氣,不能隨便了事。就說:“這樣吧,我們知道情況時也已很晚了。我下午有緊急事情,剛纔從向市長那裏下來。所以我沒有時間送他上醫院,讓我愛人送去了。我剛纔同我愛人單位聯繫了一下,她還沒上單位去。也就不知道到底是去了哪家醫院。但基本情況我是清楚的,我可以向你們介紹一下。有必要的話,你們明天再上醫院去,行嗎?”(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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