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文鑫回到了宿舍。
現場的調查已經結束，目前正在進行證據分析、屍檢和其他的調查工作，蒙寶寶和王警官去跟進了，交給文鑫的任務是寫一份對今晚事件的簡要報告。
宿舍裏靜悄悄的，舍友們還在熟睡。
打開電腦，文鑫打開一個報告書模板——司南很久以前丟給他的，各種各樣的都有，只要將裏面的內容按現狀做出部分修改就可以，非常簡單。
不到一個小時，文鑫就敲完了報告，打開司南的郵箱，在地址裏找到“億能股份有限公司”，將報告發了過去。
他坐在那裏發了會呆，決定去衝個熱水澡。
插上熱水卡，打開噴頭，溫暖的水淋遍全身。
文鑫閉上眼，腦海裏不斷閃現着剛剛看到的場面。
零散的肢體，凝固的血液，定格的表情。
鼻腔裏好像還充斥着血腥味。
胃裏又是一陣翻騰，他拿起浴球，在身上拼命地搓着，彷彿要洗去那在石板上肆意蔓延的血跡。
終於又躺在牀上，文鑫了無睡意，浮想聯翩。
加上現在的這一起，近期一共有四起殺人案件了。
——奪走他人的性命，真的是那麼愉快的事情嗎？
照今晚的情況來看，希傑又去搶劫了。
——爲什麼你可以毫無負擔地去搶走別人的東西？
他又想起了陸曉峯，想起了紀連。
——爲什麼你們可以毫不在意地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人？
你們有苦衷嗎？
即使如此，別人又有何義務去承擔你的痛苦？別人又爲何要成爲你的玩物？
這些問題的答案是什麼？
也許只有他們本人才最清楚，也許根本沒有答案。
猝不及防地，文鑫跌入了深沉的睡眠。
……
他遇到了搶劫。
不，應該說，他遇到了即將對他實施搶劫的人。
只用掃一眼，他就知道了，這個假裝熱情，還用力摟住自己肩膀的男人，並不是什麼好貨色。
手裏提着個裝着手機錢包的袋子，兜裏有個頭套，還有可疑的硬物凸起。
意圖這麼明顯，爲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煩，還是把財物給他好了。
將推斷的過程告訴對方，是爲了把底牌亮明，好讓對方完全放下顧慮。
事實證明，他又做對了。
他以一如既往的冷靜，處理好了這件事情。
沒想到，正要離開的時候，對方叫住了他。
本以爲是要殺人滅口，沒想到對方竟然只是好奇。
“你不害怕嗎？”
害怕？他不害怕，所以搖了搖頭。
“你從來沒有害怕過嗎？”
沒有。
他再次搖了搖頭。
“想知道害怕的感覺嗎？”
想不想知道呢？
他想起了關於情緒的研究進展，根據目前的研究資料的話，恐懼的感覺主要是由大腦的杏仁核控制，面前的這個人有什麼方法可以刺激杏仁核嗎？
劫匪手上看起來並沒有工具。
他還想起了另外一些事情。
不只是從來沒有害怕過，他也從來沒有難過、開心、驚訝、憤怒……
簡單來說，正常人該有的情緒，自打認識了這個世界開始，他就統統未曾體驗過。
“你看，這孩子從來不會笑的。”
“我家這孩子很乖，從來都不哭。”
“他好奇怪哦，像個機器人。”
“怪物！”
沒錯，他永遠都是一個運作中的機器人，即使是被當做怪物，他也從未有過任何的不適感。
他的父母並不在意這些，他們都是研究機構的高級研究員，眼裏只有自己的實驗，對於唯一的兒子，也只是給了他很多很多的目標，讓他去完成而已。
有些目標完成了，他並未因此快樂。
有些目標失敗了，他並未因此難過。
殘留在他這個人格裏面的，只有一點點情緒的殘渣。
只是，很少的一點好奇心而已。
他想要知道，害怕，是什麼感覺。
所以他點了點頭。
“好吧，那麼，請看着我的眼睛。”對方不知道在高興些什麼，嘴角泛起了笑容。
只要看着眼睛就好了吧，他將目光移向劫匪的雙瞳。
一瞬間，他以爲自己看錯了。
黑色的波紋從劫匪的瞳孔向周圍不斷擴散，一波接一波，就像原本白色的平靜海面上，泛起了黑色的浪潮。
一陣陌生的感覺突然從胸口湧起，然後像冰水一樣浸透了他的靈魂，他感覺到自己臉上的肌肉不自主地抽了一下，全身的每一條肌肉纖維都在無助地顫抖！
他想要從這個人的面前逃離，雙腳卻無法邁開。
這就是恐懼嗎？
殘存的理性還在思考。
“這、這就是……害怕的感覺嗎？”
“是的！這就是！”劫匪滿意地回答着。
一波接一波的情感浪潮不斷灌入這個原本空虛的靈魂，他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感受！
有什麼東西在意識的底層掙扎着，要逃脫束縛它的牢籠！
不，還不夠，他還要更多、更多的刺激！
“麻煩你……請……請再給我多……多一些！”來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讓他無意識地發出請求。
如果說剛纔的感覺只是洶湧的海浪，那麼現在的感受就是毀天滅地的海嘯！
他幾乎沒有辦法再站立，無法控制面部肌肉的抽搐，無法控制下肢肌肉的顫抖，他只覺得面前的人就像是地獄底層爬出來最兇惡的厲鬼，正在向他張開血盆大口，讓他毫無反抗之力！
“啪嚓。”
靈魂的深處似乎傳來了某種東西崩潰的聲音。
如同電流一般，某種難以言明的力量從腦髓爆發而出，剎那之間就傳遍了他的四肢百骸，一瞬間，恐懼完全被這股力量驅趕出了身體，眼前的惡鬼，手一揮就能夠消滅——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眼前的人，已經被分成了六塊。
鮮血在地上肆意橫流，尚未完全停止跳動的心臟仍然在履行最後的職責，切口處的血流依然在一陣一陣地湧出。
那種感覺消失了，他又恢復了以前的狀態。
眼前的一幕並沒有讓他感到害怕，同樣，也沒有任何其他的情緒。
他收起尚未交出去的財物，趁着血流還沒有碰到鞋子，就往旁邊的草地上走去。
草地上不容易留下腳印，穿過這片小樹林，就是一片乾燥的水泥地，也不會留下太多痕跡，而且，那邊沒有監控攝像——這是他平日裏經過的時候記下來的。
也許是上天對他情感缺失的補償，他擁有過目不忘的本領。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樹林當中。
半小時後，一聲刺耳的尖叫響徹中心湖的夜空。
……
城市的某個角落，一間小小的公寓裏。
公寓是簡單的一個臥室、一個客廳和一個洗手間的類型，傢俱不多，卻佈置得十分溫馨。
客廳的玻璃窗上掛着印有小熊的布簾，主人已經將它拉開，清晨的陽光灑在茶幾上，將印着卡通圖案的小花瓶照得閃閃發光，也照亮了裏面那一小束盛開的雛菊。
電視裏播着本地的早間新聞。
一隻纖細的手按了一下遙控器，將聲音開得更大些。
手的主人是個嬌小的女子，約莫二十歲出頭的樣子，有着彎彎的眉眼，櫻桃般豔紅的嘴脣，像只貓一樣蜷縮在沙發裏面，只穿着一件單薄的睡裙，身上蓋着一條毛毯，下面露出一雙如春蔥般嫩白的小腳。
她眼睛有些發紅，似乎一夜沒睡。
“素素，又看了一個晚上的電視嗎？”一個睡眼惺忪的年輕男子從臥室裏繞出來，走到客廳，坐到女孩的旁邊，將她攬入懷中。
被叫做素素的女孩從鼻子裏“嗯”了一聲，像是怕冷一樣，往他懷裏鑽了鑽，撒嬌道：“最近日子過得好無趣，人家睡不着啦！”
男子笑了一下，寵溺地颳了刮她的鼻子：“那寶貝今天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素素將手指放在嘴脣邊，眼睛骨碌碌地轉了一圈，摟住男人的脖子，嬌聲說道：“人家今晚想去摩天輪上看夜景嘛！”
“晚上？”男子露出困擾的笑容，輕輕地撫摸着她那蠶絲般柔滑的頭髮：“今晚是我值夜班，恐怕不行呢！”
素素鬆開手，嘴嘟得老高：“就知道就知道，阿睿老是要上班，每次想去玩都要上班，哼哼，不跟你玩啦。”
嘴上雖然這麼說着，她的身體卻又向阿睿的懷裏靠近了些。
“那，我們午飯就去‘海之言’喫手握壽司怎麼樣？”阿睿想了想，使出美食誘惑大法。
“好啊好啊！最喜歡喫壽司了！”素素立刻露出甜美的笑容。
剛纔明明還是氣鼓鼓的樣子，轉眼又開始歡呼雀躍，就像只貓兒一樣善變，阿睿看着懷裏的小女人，實在是又愛又恨。
他輕輕的在她額上親了一口：“好了，乖乖，我去刷牙洗臉，差不多該去上班了，你要好好休息，等我回來喔！”
她滿不情願地在他懷裏蹭了蹭，才戀戀不捨地離開了他溫暖的懷抱。
阿睿站起身，走進洗手間。
“今天凌晨，在大學城再次發生獵奇殺人案件，作案手法與前幾起無異，警方在此提醒各位市民，夜晚請勿獨自出行，如無特別情況，請儘量不要晚歸，接下來是詳細播報……”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戲謔的笑容。
看來，又有好玩的事情了呢！（未完待續）